指揮室裡,觀察席上,所有人都沒有想到戰局會如此懸殊,尤其後半截邵毅與齊連山配合無間,飛虎隊竟毫無招架之力。
樓邊陰涼處隨時待命的醫護人員上前,檢查被擊倒的警員有沒有大礙。
邵毅早已急不及待替杜衡鬆了綁,脫掉眼罩,撕掉嘴上的牛皮膠紙,脫了被汗浸得濕透的西裝外套,匆匆扶著人送過去。
「我……我一向對我家邵Sir……呼……很有信心……無論當帥氣的小警官救我還是當紅褲衩小變態綁架我……都很有一手嘛。」杜衡勉力豎了豎大姆指,還想調笑一下,被男友瞪了一眼。
「別逞強了,趕緊多喝點水!那個嚴明怎麼戲弄我都忍了,還這樣整你,不能忍!」
嚴明聽到觀眾席歡聲雷動,臉色幾近灰敗,看著邵毅遠遠地朝向這邊的臉,更沒來由感受到一道前所未有凌厲的視線狠狠地瞪了過來,嚇得癱坐在座位上,高血壓幾乎當場發作。
胡正勳臉色陰晴不定,伸出兩根手指按著太陽穴,好一會才穩定了心神,清了清喉嚨,透過擴音系統宣佈︰「各位市民,我很高興看到如此精彩的一場內部切磋,無論那方勝出,都證明我們H城警方訓練有素。為表嘉勉,接下來我會向表現出色的部門頒發嘉許狀,並得獎部門發表感言。」
到邵毅代表重案組發表演講時,他竟側了側身,讓杜衡也上了台。
好些看直播的腐女在心中尖叫:一定是準備官宣了!馬上結婚!原地結婚!兩小時內要看到你們在床上的事後自拍!或許還能看得出來到底誰上誰下!
不過,這當然只是她們的腦補畫面。
邵毅開口:「我們重案組其實只是佔了些許場地和人質的優勢,算不得什麼,而且我們平常甚少會像電影那樣與悍匪駁火追逐……我們接到命案後,從不同角度調查線索、實地走訪、分析口供、最後鎖定疑犯。」
他頓了一頓,又說:「其實不少工作內容都很枯燥,也不是單人匹馬的偵探,需要全組合作,協同鑑證科、法醫科,才可以得出案件的全貌。」
觀眾:……這都什麼大實話?給不給人留點幻想了?
這種發表感言的時間,不是應該趁機使勁擦亮自家部門的招牌嗎?
明明老隊長周白通就有個響噹噹的外號叫「獨行神探」!初上任那幾年,好些大案都是他一人趕赴現場查出突破線索的!
邵毅卻忽然一轉話題:「不過,即使有了刑事鑑證科學輔助,也還是會有一些無頭公案懸而未解,甚至斷錯案。」
像是先前的網美割脈案,看似有力的閉路電視證據反倒成為了誤導警方的『幫兇』;這一次,關於一宗三十多年前的懸案,法醫科同樣找到了顛覆原有結論的發現。
「有鑑於案件十分嚴重,後續影響極為深遠,希望高層能體諒我們跳過內部程序,在聽完匯報發現以後,批准翻查。」
邵毅往一旁挪了一步,讓出麥克風給杜衡,不忘低聲問一句:「還行吧?醫護說你輕微中暑了。」
杜衡眼神堅定:「別擔心,還行。機會只有一次,要是錯過了,就算我們等得了,陳老法醫也等不了。」
他喝了兩口水潤潤嗓子,將事情始末娓娓道來。
三十年前的冬天,東區舊警察宿舍發生了一宗一度轟動H城的一屍三命謀殺案。
頭號嫌疑犯是當時在重案組內任職的法醫陳遵義,涉嫌在家中以麻醉針劑襲擊懷孕妻子,繼而以擀麵棍殘忍地毆打至死,毀滅現場證據,以保鮮膜重重包裹屍體,裝於紙皮箱內,再裹一層厚厚的保鮮膜,放在家門口,離場製造不在場證據,回家時偽裝成受害人。
這一宗命案的藏屍方法和季節問題使警方無法判斷實際死亡時間,而陳遵義又有信譽良好的好友提供不在場證據,並且力證嫌犯無殺妻之心,更想與妻子和好,基於無罪假定原則,無奈宣佈證據不足,無法起訴陳遵義,釋放了人並以懸案作結。
「兩週前,涉案人陳遵義再次聯絡我們,希望我們重新檢視他妻子的日記、一張傷勢照片,還有他自製的一組小白鼠實驗標本。」
杜衡招手叫Elaine將四隻瓶子送到臨時演講台上。
這是一個中學生都明白的簡單實驗模組,紅眼睛小白鼠對比黑眼睛小白鼠,除了某種差別以外,其他實驗參數均保持恆定──包括性別、體型、毛色等等,而另外的一對紅、黑眼睛小白鼠是對照組,所以眼睛顏色也屬於恆定不變的常數。
「我們解剖了實驗組,又抽取組織樣本做各種化驗,想找出牠們之間到底有什麼差別或者關聯,結果發現實驗組兩隻小白鼠血液裡的DNA一模一樣!」
身為法醫的杜衡馬上察覺到異常──小鼠不可能是雙胞胎,血裡DNA卻又一模一樣,那只有一種可能性。
至少其中一隻老鼠是「嵌合體」,還有一個更大眾化的名字,叫「奇美拉」。
奇美拉(Chimera),來自希臘普通名詞χίμαιρα,意思為「母羊」,亦是希臘神話中一種雌性怪物,上半身像獅子,中間像山羊,下半身像毒蛇,口中噴吐著火苗。
這種怪獸後來成為了基因研究中一種特殊現象的代表,科學家培養出異瞳色的小鼠,證明動物的兩顆受精卵有機會融合在一起身為一個個體並成長;而人類除了受精卵融合的先天現象以外,更出現了另一種稀有的「人工奇美拉」──
骨髓移植。
在白血病骨髓移植手術中,病人自己的骨髓將被摧毀,替換為捐贈者的骨髓。骨髓包含著可以發育成血細胞的幹細胞,意味著病人將擁有捐獻者的血細胞,血型和血液所含DNA都會與捐獻者完全相同。
更稀有的情況是,幹細胞分化成了更多種類的細胞:皮膚細胞、毛囊細胞、肌肉細胞、各器官的功能細胞……舊有細胞在新陳代謝中剝落死去,而帶有捐贈者DNA的新細胞源源不絕地補上空缺,各就各位……
這與從古希臘一個傳說發展出來的「忒修斯悖論」不謀而合:雅典人將忒修斯所搭的船奉為紀念碑,但隨時間推移,這艘船上的木頭由於腐朽而被逐漸替換,最終所有舊木頭都換成了新的。
這艘船,還是原來的那艘船嗎?
從法醫學的角度來看,奇美拉可謂是終極大boss之一。
拋開記憶(或許還有情感、意志、靈魂etc.?)之類的無法通過DNA替換的因素不論,拋開早已成形的外貌身高等因素不論,這個重獲新生的「奇美拉」,裡裡外外都是捐贈者的DNA,自身可說跟「死」了相去不遠。無論是犯罪還是死亡,如果只留下了DNA,絕對會誤導法醫和鑑證人員。
杜衡以此為假設,再驗各隻小鼠,重新推論出了實驗過程:陳遵義有可能挪用了公眾殮房的小鼠實驗X-ray輻照儀,讓黑眼小鼠都接受了致死劑量的全身照射,破壞骨髓造血功能,再抽了實驗組紅眼小鼠的骨髓移植到實驗組黑眼小鼠身上,最後人道毀滅兩隻健康的紅眼小鼠。
對照組的黑眼小鼠因為沒有移植骨髓而死亡,相反地,實驗組的黑眼小鼠成功恢復造血功能,多活了一段時間才被人道毀滅──不止如此,這隻黑眼小鼠,血裡也擁有了和捐贈方紅眼小鼠一模一樣的DNA。
「陳遵義在當年被捕的時候,已經懷疑屍體不是山崎和子了,他懷疑死的是和死者早就相識的一個朋友,松本愛,一個血癌患者,曾經獲得山崎和子捐贈骨髓而康復。他除了做了這個實驗來告訴我們嵌合體這種推測,還從物證裡找出了鐵一般的證據。」
要證明一個人的身份,除了DNA和指模以外,屍表證據也可以是極有力的證據,例如的士司機殺妓案中王娟娟的花朵紋身、泥炭鞣屍案中邵眠眠的心臟起搏器……還有一個法醫界分支研究已久的身體部分,牙齒。
那一張照片,拍到了死者的口腔。雖然牙齒因為重擊而掉落了不少,但智齒裹在柔軟的牙肉裡沒受損,露出四個小小的白色牙冠,四隻,一隻不少。
而山崎和子的日記裡,當事人自己說過,去診所拔了智齒!
當初,陳遵義與妻子感情長期不和,引起警方懷疑,變成殺妻嫌犯。
如果死的根本不是他妻子,那一切既有推論都將會被推翻──殺人的還是他嗎?是的話,為什麼?不是的話,那是誰殺的?
現在,只剩下一個未解之謎:產檢報告顯示山崎和子確是懷上了龍鳳胎,和死者一起被打得粉身碎骨的那對龍鳳胎也驗過了DNA,看來是陳遵義和山崎和子的親生骨肉沒錯……可怎麼會在別的女人的肚子裡被發現?
「要知道完整的真相,唯一方法就是繼續查下去。」
杜衡說完,拉了震驚得說不出話來的邵毅,深深朝著官民觀眾席的方向鞠躬。
「這宗陳年懸案在檔案室塵封多年,也因為沒有起訴任何人,或許連老一輩的市民也不太記得了,可作為刑事調查人員,尋找真相永遠都不過時。我和邵隊長在此代表法醫科和重案組,懇請胡局長以及各位市民,允准我們……開棺,驗骨,to speak for the dead, and to protect the living(為死者言,為生者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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