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剛碰到銀彈就彈開了,這還是在帶著手套的情況下。在近距離下,我能仔細觀察這些發著銀光的小東西,也因此認識了銀彈的構成。我很慶幸我的眼睛能看見力量流動,讓我能更仔細的觀察銀彈,也能觸碰那些力量較薄弱的部分。
銀彈除了會發光外,外表和普通子彈也有很大的區別。每顆銀彈的外殼都雕刻著極小的字句,密密麻麻,以我這幾個月上的初級拉丁文來看,這些全都是用於祝福的禱文。刻痕裡流動的銀光比其他部分更亮,看上去就像銀河。除此之外,我能看到它們全都帶著陣法,陣法能放大聖力的威能,雖然有點複雜,但不是不能解開。只是實戰的時候,有多少巫師可以在轉瞬之間摸清這麼一個小陣法並想到解除的方法?光是要避開就很困難了,遑論接住一個來研究?
我決定先解決銀彈的部分,銀彈有時間限制,必須先做完。
「可惡……痛死了。」
我把子彈一個個塞進彈匣裡,兩隻手像有千萬根針刺一樣痛得讓我眼眶泛淚,僅僅塞滿一個彈匣,我的手指就腫脹得讓手套緊繃。還有那麼多要塞,我深呼吸,繼續工作。
碰銀彈的每分每秒都像一個世紀般難捱,到最後我的雙手已沒了知覺,此時我的速度反而變快了,因為感覺不到那種刀割似的疼痛。塞子彈成了習慣動作,拿起、塞入、拿起、塞入,反覆不斷,痛苦不已。
塞完銀彈時,時間正好四點五十八分,我顫抖著把最後一個彈匣和其他的放在一起,終於能夠遠離這堆無生命的怪物。
雙手沒有感覺,無論疼痛還是冷熱都一樣,我幾乎無法移動手指。
我沒有休息,還有普通子彈要解決。我繼續專心的塞子彈,直到聽見敲門聲為止。
我打開辦公室的門,門外是個面無表情的女性,看上去約三、四十歲的模樣,綁著辮子居高臨下的看著我。她的身高比我高出兩個頭,我必須抬頭才能看到她的臉。
「勞洛女士?」
她點頭:「我就是,海德呢?」
「他下午不在,我已經裝好了銀彈。」我側身讓她進入辦公室。
「那個懦夫……」勞洛低聲罵了一句。
「……啊?」
她迅速的搖頭:「不,不是說你,是海德。這些銀彈我就帶走了,辛苦你了。」
「好的,再見。」
勞洛抱著一箱彈匣離開,我關上辦公室的門,想到這好像還是海德老師第一次請學生留下來塞子彈,平時他都會自己來──
「……好痛!」我的手抽痛著,我忍住痛,繼續塞我的子彈,終於在六點半完成任務。
此時海德老師還是沒回來,也好,這樣就不需要解釋為什麼塞個子彈竟然會受傷。
我的手終於開始流血了,我脫下手套,眼前的景象慘不忍睹。
手掌、手指乃至於手背全都布滿水泡,如同癩蛤蟆似的,皮膚因為一粒粒的突起而凹凸不平;我的皮膚顏色是詭異的紅白相間,其上覆蓋著如烙印似的六角形紋路,這些紋路和子彈上的陣法有幾分相似;有些水泡因為和手套摩擦過久破了,流出鮮血和透明液體,這些液體讓我的手閃著令人不舒服的光澤;手部整個腫脹,起碼是原本的一點五倍大,看到這個大小讓我很擔心,我的手有可能塞不進手套裡。
又痛又熱,我一邊發抖一邊硬把手塞回手套,過程又弄破好幾顆水泡,我緊緊咬著唇忍住喉嚨裡的尖叫,好不容易才在疼痛和疼痛之間找到空隙開門離開辦公室。
我沒吃午餐,也沒打算吃晚餐,這是第一次挨餓這麼久卻不覺得餓。我把手塞進口袋,此舉又讓我痛得連站都站不穩,只能靠在牆上休息。不能讓別人看到手套,否則一定會有人發現異狀,白手套已成了我在聖保羅的標記,我不想解釋為什麼它會變成紅的。
之後買一雙黑手套吧,沾血了看不出來。
現在是晚餐時間,聖保羅裡人不多,也沒人發現我走路走得歪歪扭扭。走回宿舍的路上我只記得椎心刺骨的痛,回到房間後,我癱坐在地,滿頭大汗的急速喘息。
手套已完全變紅,紅到沒有人會懷疑這雙手套原本顏色的程度。
我用牙齒小心的咬住手套下緣,慢慢把手套往上掀。我的嘴裡嚐到鐵鏽和油漆的味道,因為血液把手套和皮膚黏住了,脫下來的難度增加好幾倍。
剛才就不該把手套戴回去。
左手的手套脫下來了,接下來是右手。我繼續咬著手套,往上慢慢掀。我可以感受到手上的皮膚沾黏在手套內側慢慢剝離的感覺,不可以顫抖、不可以顫抖,否則皮會被撕下來。
最後,右手的手套也脫掉了。
兩隻手像被嚴重燒傷,皮膚某些地方裂開了,血液湧泉般地冒出。我坐在地上,腳勾住床底下某個小箱子,拖出來。
我本來以為不會動用到這個箱子的。
我在美國時把所有的草藥和精油都丟了,但來到英國後,我又想辦法弄了許多草藥。沒辦法,沒有這些東西在身邊,我一點安全感都沒有。
雖說女巫本來就不該在審判所追尋安全感。
我用不靈活的雙腳打開箱子的金屬扣,掀開箱蓋。箱子裡是一個個分離開來的格子,每一格都裝著不同的草藥或精油。如果可以使用咒語輔助,我就能讓它們浮空自行覆蓋在我的傷處,但我不行。痛苦的是,我必須全手動,自己敷藥和纏上紗布繃帶。
要是可以離開聖保羅就好了,但哈特南大概已經把我的門禁卡劃入限制清單中,我只要試圖離開校門他那裡就會有警報聲。
會很痛、很痛。
我抬頭用嘴扯下毛巾用嘴咬住,開始上藥。
草藥一接觸到患處便冒出蒸氣,同時疼痛也達到極點。痛覺神經彷彿被誰從身體裡拔出來放到燒紅的石頭上用鐵槌猛打狂敲,那是種尖銳的疼,如一把刀慢條斯理的刺進我的手再緩緩轉動,每根骨頭都被石磨磨成碎粉,像是我的指甲被老虎鉗一片一片拔下,再用針刺進本來覆著指甲的肉中,成千上萬片刀片塞進我的體內,從指尖穿入再從指關節穿出。
我的尖叫全被毛巾封鎖。
過了一個小時或一個世紀,終於,這場酷刑結束了。
雙手每一片裸露在外的皮膚或傷口或肌肉都覆上有止痛和療癒能力的草藥,我用繃帶緊緊的纏住手部,硬把腫脹的手纏回本來的大小。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f5QtnRgxa
結果我還是忍不住用了咒語,因為我已經不在乎審判所會不會找來了,我只想趕快結束拷問般的折磨。
當初到審判所來真的好嗎?或者乾脆留在海爾鎮被王家逮住會更好?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咒語和草藥結合的效果很顯著,疼痛的程度正在降低,我吐出嘴裡的毛巾,毛巾濕了半截,混合了我的唾液、鼻涕和眼淚。
地上到處都是血和散落的藥草,有幾瓶精油被打翻了,刺鼻的氣味在房間裡飄盪。
我絕望的靠坐在牆邊,等著哈特南或審判所裡的其他人過來逮人。使用咒語時我感覺到了,巫術和聖力在空氣中碰撞,引起波動。一定會有誰察覺吧,有個瘋狂的女巫在聖保羅裡使用咒語,像在警察局裡鬥毆挑釁警察來抓自己。
我拿了兩片阿斯匹靈乾吞,有總比沒有好。
等著、等著……不知不覺,我疲憊的沉沉睡去。
我被猛烈爆發的疼痛給驚醒,腦袋一片空白,我直挺挺坐起,難道是審判所的獵人找來了嗎?
沒有,房間安靜如往昔,地上的血已經乾了,我舉起雙手審視,纏著的白色繃帶因為草藥汁液和鮮血而變得骯髒,疼痛倒沒昨晚強烈了。雖然還是很痛,但疼痛等級已從被大卡車一次又一次反覆的輾壓變成被腳踏車輾,還是痛,不過可以忍受。
審判所的獵人和聖職者都沒有找來,為什麼?他們沒有感覺到嗎?還是他們害怕我在房裡設了陷阱不敢進來,在外面等待我自投羅網?
我放棄思考,管他們想怎麼做,先把手上的藥換掉才是最要緊的。
我一層層拆開繃帶,隨著繃帶解開,雙手的情況也在眼前一覽無遺。因為動用了咒語,雙手的恢復狀況還不錯,水泡和腫脹消退,只留下不正常的紅白相間和六角形紋路。我重新給雙手上藥、纏上繃帶,這次就不需要咒語輔助了。
手碰到東西時還是很痛,看來我這幾天要盡量減少使用雙手的頻率。
手機鈴聲響起,是雷克斯的號碼,我低頭用下巴滑開了接聽和擴音,喊了聲「喂」。
「你跑哪裡去了?若娜,你怎麼沒來早上的訓練?」他壓低聲音:「訓練剛剛結束,我打了很多通電話你都沒回應,哈特南已經去找你了。」
「……誰來找我?」
「哈特南,他幾分鐘前出發的,現在應該快到了。」
我在心底罵了聲不文雅的髒話掛掉手機,看著滿地狼藉,本來就頭暈的腦袋更加暈眩了。要是被哈特南看到,我會被他當場處刑吧!之前被重複摔了十幾次後,我深切認識到自己和這個前獵人的差距。聽說他因為受傷退休,我怎麼看不出他哪裡受傷?哈特南修理我這種小女巫還綽綽有餘呢。
我無視雙手的痛把所有藥草都掃進箱子,再把箱子踢進床底。我踩著昨晚的毛巾在地上抹來抹去,試圖抹掉血跡,乾掉的血變成深褐色的粉末,結果現場看起來更可怕了。房間裡還瀰漫著一股翻倒精油的強烈氣味,我打開窗戶,可顯然氣味散掉的速度沒那麼快,哈特南來的時候一定可以聞到。
如果哈特南不認識這些精油的用途和氣味那還好說,但我記得下個月開始的巫術進階課就會教到森林巫師,如果當初他受訓時也上過一樣的課,那哈特南非常有可能知道森林巫師的手法。
要把氣味蓋掉、要把氣味蓋掉……我在房間裡四處搜尋,最後看到了床尾的沐浴乳。
可惡,之後會很難清的。
我的沐浴乳顏色是灰色,正好能連血跡一同蓋掉。我把它倒在地上,用毛巾隨意抹過,刻意蓋住那些血跡最多的地方。正當我忙碌時,門被敲響了。
我連忙在地上滾了四分之一圈,拿了乾淨手套戴上,才起身開門。
哈特南像座小山似的立在我的門前,在他身旁的是個我巫術概論的老師,愛蓮娜。
「嗨,老師。」我把門打開一條小縫,還不確定要打開多少。
「柔伊,你今天早上怎麼沒出現?」哈特南皺眉:「那又是什麼味道?」
「是這樣的……」我把雙手背在背後:「我昨天晚上檢查沐浴乳剩下的量時不小心把它翻倒了,清理的時候因為沐浴乳很滑結果摔倒撞到頭,剛剛才醒過來。」
「你撞到了?」愛蓮娜關心的問:「還好嗎?你的臉色看起來很糟糕。」
「我沒事!」要是她檢查我的頭就會發現我根本沒受到足以令我昏迷的撞擊,我絕對不會忘記這裡連餐廳裡的廚師在成為廚師以前都曾是個獵人,他們認識傷口,能快速辨別我受傷程度。
「你真的沒事?但你剛剛才醒過來不是嗎?」愛蓮娜又問。
我撐住臉上的笑:「其實我剛才本來打算清理完這些後就處理一下我的頭,沒想到你們來的這麼快。」
「任何一個學員無緣無故失去聯繫,我們都會馬上出發去找人。」哈特南探頭朝我門裡看了一眼:「你剛剛撞到頭昏迷,很有可能醒不過來。」
對了,我受傷了。
「哈特南……神父。」我起了一個點子:「我知道我被禁足了,但我能不能申請外出就醫呢?我有點擔心我的頭,而聖保羅醫療室的器材好像沒有外面診所齊全。」
所以放我出去吧、放我出去吧。
哈特南看起來很想讓我回到「昏迷」狀態。
「你有兩個小時的外出時間和一天的病假。」愛蓮娜道:「看診完後你必須馬上回來,門禁卡是會計算時間的,別忘記了。」
「就兩個小時。」哈特南道。
「謝謝。」
哈特南和愛蓮娜離開後,我關上門,一下所有的力氣都消失。
「啊啊……太可怕了。」沒有因為施行巫術穿幫,反而差點因為沒去上課被發現,這種刺激我一點也不想再經歷一遍。
我有兩個小時,這段時間不足以讓我飛奔到距離最近的森林在裡面休養生息,去的路程都不只兩個小時了。我得去最近的公園吸取力量,還有到診所去看診,以防萬一如果他們想看我的診療通知書好確保我沒有利用這兩個小時在外頭玩樂。
要在距離聖保羅一個小時路程內的公園施法嗎?我不要命了……
但如果現在不處理,我的手可能因為聖力阻擾而好不了造成永久性傷害,就算森林可以修復我的身體,但面對聖力灼傷,多拖延一分痊癒的速度就慢一分。
兩個小時。
我在網路上搜索離聖保羅較近的診所和一個小時車程內可以到達的最遠的公園,最後找到一所診所就開在公園旁邊。
天助我也!
我立刻穿上外套、戴上銀色十字架胸針離開房間,離開前我回頭看了一眼房間裡的景象……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AGMVFYnpO
嗯,回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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