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可能?」黛西問:「怎麼可能沒有人發現你腦袋裡面有惡力?使徒多馬、王啓恩、巴爾薩斯,起碼得有一個人發現吧?」
「因為森林巫術或聖力都無法直接深入我的腦海,聖力會燒壞大腦、而我不會允許任何人用森林巫術探查我的腦袋。」
我們坐在診所外面,身旁有許多警察和幾個巫師來來去去,他們的偵測器接收到了此處有破口的訊號,於是急急忙忙的過來,卻發現除了一個暈倒的巫毒女巫和被狂風掃過的診療室,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這裡曾經張開過一個破口。
黛西把一件毛毯披在我身上,我還沒有換掉染血的衣物,她想必是害怕我的形象嚇到路人。
街道的另一邊,審判所的黑色廂型車停在禁止停車處,無視標誌的巴爾薩斯和安格跳下車,越過警車和封鎖線朝我們走來。安格一眼就鎖定了我,我對他揮揮手想表示沒事,但他的表情卻變得很糟糕。
忘了,現在我的手上不但有聖力灼傷,還有我受到惡力影響導致的自殘,加上身上血跡斑斑的衣物,無怪乎他的表情難看的像是被捅了一刀。
「有聖力殘留。」巴爾薩斯過來,盯著喜樂診所:「是你做的嗎?」
「為了封閉破口,我用了聖力。」我聳聳肩:「不客氣。」
「破口怎麼會在這裡出現?」安格道:「你手上的傷又是怎麼回事?」
「說來話長……」我尷尬的笑:「原來我從破口回來時,帶回了惡力,只是那股力量太弱,我一時沒發現──」
「你又被影響了?」安格盯著我的手:「那是你自己劃的?」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對、我在審判所紐約分部樓上割腕後一路流著血走過來喜樂診所,黛西想送我進醫院、為了我的安全決定暫時封住我的女巫力量,結果操作不慎引出惡力、惡力間接打開了破口──
我刪掉在紐約分部割腕的那部分,把剩下的內容告訴他倆。
巴爾薩斯閉起眼,臉上有種隱忍的痛苦。
「惡力。」他輕聲說:「我怎會沒有察覺?」
「約瑟也沒發現啊!我回來後第一個見到的人可是他欸!」我連忙說:「聽著,這不是你的錯好嗎?是那個東西隱藏太深,你又不可能用聖力探查我!」
「但我應該想到的,我應該想到你的反常和它有關。」巴爾薩斯嘆息:「如果我早點發現,你就不需要受苦了。」
「至少現在解決了嘛!」我指著喜樂診所:「一個受傷的人都沒有,我的實力仍然很好,幸虧我還沒把約瑟教我的東西都忘掉。」
也幸好我記得爸教我的咒語。
「聖職者!」一個警察說:「這裡有疑似被惡力汙染過的物體!」
「我過去一趟。」巴爾薩斯道:「剩下的我來解決就好,柔伊,你休息。」
「當然,審判所付給你的錢可比我多!」
安格也跟在巴爾薩斯身後進了喜樂,我拉緊身上的毯子,發覺吹來的風變涼了。
「黛西,你還是要把我送進醫院嗎?」我問。
「對,你還是得去醫院。無論有沒有惡力,你進行自殘是千真萬確的事實,我必須確保你恢復到一定程度,至少……」她指著我被聖力灼傷的地方:「至少得讓那個好起來。」
「只要你讓那個巫毒女巫解除我身上的禁制、讓我使用森林巫術,我就能在一分鐘內好起來。」
「不能,你之前讓自己受傷的方式是使用風刃,我仍舊擔心你拿回力量傷害自己。」
「可是惡力已經……」
黛西看著我,她看起來真的很為我難受。
我抿著嘴,終於彆扭的說了「好」。
「我要讓你緊急住院,但是不會持續太久。」黛西說:「你得和我討論出院後的生活,有沒有人和你住在一起、能否在你擔憂難過時及時找到你,我要保證你不會出院後馬上出事,這是我的責任。」
「我不會有事,我可以照顧自己。」
黛西要我看著自己的傷口再講一遍,我不得不承認,目前我在自我照料上似乎做得非常糟糕。
她叫了計程車送我倆去醫院,我發了訊息告訴巴爾薩斯和安格我的去向,免得他們為此憂心。計程車的表跳得我心驚,不過我想黛西會把帳單寄給王啓恩,所以我不需為此擔心。醫院裡充斥著消毒水的氣味和來來去去的人,我站在醫院門口裹足不前,黛西得牽住我的手帶我走,因為我不清楚自己要去哪裡。
「我通知了你的父親,他很快就會來。」
「父親?」
「王慕成,你在紐約的緊急聯絡人是他,王啓恩填的。」她說:「放心,我知道你們的關係不太好,所以我也會在,如果你不想單獨與他相處就跟我說,我會陪伴你,或者你不想見他,那也沒關係。但他必須知道你的情況,因為你做出的是自我傷害的行為,我必須通知你的聯絡人──」
「我可以見他,我可以自己見王慕成。」我告訴黛西:「我已經不害怕他了,而且我有話要對他說。」
黛西點點頭:「我們先去辦入院手續,你放心休息,之後的事由其他人處理就好。」
於是乎,我住院了。醫生和護理師替我處理了傷口後,就把我留在病房裡,這間病房是特殊病房,窗上裝著向內的鐵窗,仔細一看沒有窗簾也沒有任何吊掛的地方,這間病房是給精神病患住的,在防自殺這點上下過功夫。我本來以為他們會把我綁住,考慮到我進醫院的原因,不過他們沒有綁住我,可能黛西與他們解釋過了,我已經脫離最緊急的狀態,可以不要用上最激烈的手段。
這樣也好,失去所有巫術的我,最不想要的就是被綁在床上動彈不得,那會讓我覺得自己弱小無比,連自我保護都做不到。
有記憶以來還是第一次住院,之前因為我所使用的身分多數沒有健康保險、加上可以用巫術治病療傷,因此我從不進醫院。不過這次受的傷無法用巫術治療──森林巫術對心理創傷束手無策,所以黛西送我進醫院。我很擔心醫療費,沒有醫療保險,天知道帳單會有幾位數,就算王家有錢,碰上醫院寄的天價帳單,恐怕處理起來也會有點麻煩。
我胡思亂想著,好一陣子才發現自己獨自一人,病房裡只有我,這是一間單人房,沒有其他病人、也沒有醫生護士。我的肌肉繃緊,準備好面對不知會從哪個地方冒出來的爸──他沒有來,沒有出現,我已經把它丟回地獄的另一邊了,它不會再有機會傷害我。
可是我的心臟仍然跳得飛快,早知道就該求黛西留下來,就算知道惡力已被清除,但是我還是不想一個人待著。
我拿起手機,顫抖著用指紋解鎖,我想找人,可是聯絡人清單上的人不是在很遠的地方就是正在忙,我不能要求他們拋下手頭事務來陪伴我,就只因為不想一個人待在空蕩蕩的病房裡。
我拋下手機,抓起被子裹緊自己,只要睡覺就沒事了,而且護士應該會送藥給我吃吧?那時我就不會是獨自一人了……
聽到敲門聲,然後是有人說話的聲音,我張開眼睛、從睡眠中醒來,床邊站著的人轉過身,我花了兩秒鐘辨認出,這是爸還活著時最畏懼的人物:他自己的父親。
他也發現我醒來了,於是對手機裡的人說了「下次再討論」後,掛掉手機,拉了床邊的椅子坐下。
一時間病房裡只能聽到房外醫療人員和病人的聲音,我半拖著身體坐起來,被子往下滑,我還穿著染血的衣服,血跡已經變成了深褐色,這並沒有讓它看起來變得比較不嚇人。我把棉被往上拉,想蓋住衣服,王慕成看著我的動作,很難辨認他到底在看哪裡,因為我沒勇氣直視這位曾是我生命中最害怕的人。
直到現在,我的心裡還是殘留著對他的恐懼,儘管我知道我已經沒有理由怕他了,但是我的理性和情感有時就像雙頭馬車,向兩個不同的方向奔跑,我對此無能為力。不過經過地獄的洗禮後,他就像是童年裡害怕過的床邊陰影般,雖然看了還是會心跳加快,但我知道那裡沒有怪物,沒有什麼會傷害我。
「手。」他說。
我伸出手,王慕成拉住那隻被我自己殘害又被聖力燒傷的手,無聲地念誦起了咒語。
和他給人的形象不同,王慕成施法的手法溫柔而克制,恍恍惚惚間,我從他身上看到了爸的影子,他們施展咒語的手法很像,爸憎恨與王慕成有關的一切,卻一輩子都無法擺脫他的影響。到了死時,他使用的仍是他的父親教授的咒語。
血肉歸位、傷口癒合,溫暖的風從我的身上掃了過去,把我所有大大小小的傷痕都治癒了。我動動手腳,羨慕起王慕成的力量,他的巫術造詣很高,我恐怕窮極一生都無法達到他的高度。
站在那樣高的位置會看見什麼樣的風景,那景色有好到他願意為了它犧牲一切嗎?
「我很快就能出院。」最後先開口的是我,我有預感,如果我不說話,王慕成就會當個啞巴。
「嗯。」
「我腦子裡之前殘留著惡力,所以我的行為才會不對勁,現在已經沒有了那力量,之後我不會再這樣對我自己了。」我舉起手晃了晃,現在皮膚已經光滑如昔,不過還是能看見淡淡的六角形紋路,聖力的疤連王慕成這個等級的巫師也無法完全消除,但和之前相比,現在的情況好的不得了。
「剛剛我檢查過了。」他說:「溫德女士向我解釋過。」
「噢……」我和這個人太陌生了,講話的壓力很大,但即便如此也好過自己獨自待在病房裡:「我很快就能出院,醫療費──」
「不用擔心,我有錢。」
「嗚啊。」這句話讓我不知該如何反應。
王慕成閉著眼,再睜開時,他問我:「能講講他嗎?」
「誰?」
「寧恩。」
我正想說我不認識這個人,不過腦子裡閃過一道光,我想起這是爸還在王家的時候用的名字。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DWtnjoc7Q
他恨你,一想到你就恨得要死,我們根本不想提起和王家有關的事。我想這麼講,告訴他,他是爸人生裡最恐怖的反派、為了躲避王家我們做了多少努力,可是我說不出口,因為王慕成的表情。
強大的巫師也會落寞嗎?
「你想聽什麼?」
王慕成低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卻能聽到他的答案。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11suEHZFk
「他住在哪裡、去了什麼地方、過的怎麼樣──」他的呼吸中斷了一瞬間:「還有……他怎麼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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