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故事 - 回家11

我在不認識的房間裡。

真奇怪，我記得我明明在黛西的診間，怎麼突然就到了這個地方。這間房間很單調，沒有多餘的裝飾，地板上放著打包好的行李，窗戶上鑲著鐵製的花雕，看起來美觀，實際上是為了防止房內的人離開。

「早啊，柔伊。」忽然，房間門被打開了，護士走來：「你吃藥的時間到囉。」

「藥？什麼藥？」

「你每天都要吃的藥啊。」

每天？護士遞給我一個小杯子，裡頭裝著幾顆藥丸。這時我想起來了，我想起這裡是哪裡還有我怎麼會進來。

這裡是精神療養院，我已經待在這裡一段時間了。在治療師黛西．溫德建議下，我自願入院。為了控制妄想、幻覺和幻聽症狀，我每天必須吃藥，只要一停藥症狀就會變得比以前還糟糕。現在進來的護士有著罕見的紫色眼睛，從入院以來，他就負責我這一區，每次他都要確認我把藥吞下後才會離開。我把藥倒進嘴裡，又吞了水把藥丸吞下去。

「來，我檢查一下。」他檢查得很仔細，因為之前有其他病人吐藥，結果引發事故。

好吧，我承認，我也吐過幾次藥，假裝吞下把藥藏在舌頭下想吐掉，不過一次都沒成功。

吃完藥後就是早餐時間，我盥洗後抵達飯廳，這裡是大家吃飯的地方。我領了早餐，很快地吃完，因為我得去參加早上的藝術療程。

「今天我們要畫的是水彩畫，我希望大家可以畫出你在這裡經歷的事。」

我拿起畫筆，沾滿顏料，在紙上揮毫。老師一個個走過我們身邊，稱讚我們的畫，或者談談為什麼我們想這麼畫。他在某個膚色白皙的褐髮少年身邊停下，低聲稱讚那幅紅色占了大部分的畫。討論完畢後，老師朝我走來，那少年褐色雙眸盯著老師看，不過很快就轉回去了。

我記得那少年從不說話，也不和其他人交流，沒有活動時會自己坐在窗邊一動不動，像尊古希臘的雕像。那長相好看的少年有個年長的哥哥會來看他，我看過他一次，他們長得不像，氣質倒是很類似。

「我總是期待你的畫作，柔伊。」老師說：「你能告訴我你畫了什麼嗎？」

「這是我隔壁房的人，我不記得他的名字，我讓他和我站在一起。」我給那年輕男子添上橫眉豎目的表情。

「米歇爾不會高興你把他畫得這麼矮的。」

「可他就是這麼矮。」

「那第三個人呢？銀髮的那個。」

「他和米歇爾的關係好像不錯，所以我就畫上去了。」

「你的畫技一如往常的好，那我去看別人了。」

老師離開後，我快速的為畫布添上色彩，直到飽滿的顏色刺痛我的眼為止。我放下畫筆，退後兩部欣賞自己的畫作，此時護士喊了我的名字，她帶著眼鏡，確認手上的小本子。

「柔伊．張？」

「我在這裡，德布拉護士。」

「坎貝爾醫生要見你。」

坎貝爾，我在這間醫院的主治醫師。我離開我的畫作，和德布拉護士一起去醫生的診間。

醫師正在電腦上打字，一看到我，她便停止了手指的動作。她轉正椅子面向我，對我露出微笑，脖子上的十字架項鍊晃了晃。

「柔伊，你終於可以出院了，興奮嗎。」

「我、我不確定，我不知道外面的人會怎麼看我。」

她點頭：「可以理解，你入院已經好一段時間，一定對接下來要面對的情況很擔憂。」

「是的……」

「你做得到，柔伊。」她說：「你之前幾次請假離開醫院回家住的結果都很不錯，上個禮拜還面試到了工作。」

「可要是……要是我沒辦法勝任我的工作怎麼辦？」

「你都還沒試過呢，怎麼會知道自己能不能辦到？老闆錄取你，代表你身上一定有一些特質是適合這份工作的，對吧？」

「你說的對。」

「你辦得到，柔伊。」她的微笑總令我放心：「只要定期吃藥和回診，你就能好好的生活。你哥哥也很希望你回家住，你們一定可以好好生活的。」

哥哥。

這些日子以來，我給他帶來多少麻煩啊。

我的物品不多，剛好裝滿二十四吋行李箱。我拉起箱子，離開了住了許久的病房。走廊上狀況稍好的人都和我打了招呼，他們是我在這裡認識的人。只有一個留著長長金髮的女人惡狠狠的瞪我，我記得她入院時嘴上擦著的大紅色口紅，宛若銳利的刀子割裂了病房的柔和色彩。

她想離開醫院，一開始大吵大鬧，後來發現這樣只會給自己帶來麻煩，於是就改成用眼神威嚇所有要離開病房的人，特別是要出院的人。很高興不需要再見到她，她讓我感到危險，也嚇到了其他人。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6fFH2PfMn

警衛打開了鎖起的大門，聽到鎖頭打開的剎那，我想回頭逃入病房。我不想面對現實也不想和正常人見面，一想到外頭的人會怎麼指指點點，我就畏懼不已。

我離開了醫院。

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雪，鵝毛般落下的大雪。大地看起來潔淨無比，沒有柏油路面、沒有五顏六色的車，平時習慣了的病人吵嚷聲也聽不見。我站在雪地裡，像遺世獨立的孤島，被紅塵遺落在眾生之外，與俗世再無關連。

喇叭聲打破我的幻想。

哥哥穿著深藍色的羽絨外套站在車外，黑色的車身是潔白世界裡最突兀的色彩，他揮手，我拖著行李箱走向他。

「辛苦你了，哥哥。」

哥哥抱了我一下，叫我上車。他把行李箱放到後車廂，接著從駕駛座上車。

「今天真冷啊，你出生的那天，天氣也很冷。」

「是嗎？」

「莫雷諾先生說你告訴他明天上班？」

「我今天出院嘛。」

「你不會覺得太早嗎？」他從後照鏡看了過來：「你需要休息。」

「我休息很久了，哥哥，我總得找份工作養活自己，不能全靠你。醫師說我做好了準備，只要按時服藥和回診，就不會有問題。」

「你可以依靠我。」

「我現在就依靠著你，哥哥。」

車裡靜了幾分鐘，然後他說話了：「你前男友出來了。」

「他？」我盯著窗戶外的樹：「我以為他會在牢裡待到死為止。」

「他假釋了，柔伊。不過他住在很遠的地方，你們不會碰面，我也會確保他離我們的生活圈遠遠的，你不需要擔心。」

「我為什麼需要擔心他？」

「他對你開槍，差點殺了你。」他的手握緊了方向盤：「要是讓我看到那個雜種，我一定會殺了他……真不敢相信他們居然判了那麼輕的刑罰。」

「沒事的，反正我和他以後不會再見面了。」

當天我搬回家，收拾物品，試著習慣生活中沒有人強制規定該在何時做何事的感覺。我躺在軟綿綿的床上，床邊放了吹風機，在我待的病房裡，有幾個人可能會用這個吹風機自殺。我起身把吹風機收進床底下，在地板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早晨，我醒來，盥洗、吞藥，吃早餐，這些和我在療養院裡做得差不多，但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就差非常多了。

我要去工作。

離家不遠處有座超市，老闆是莫雷諾先生。我上個禮拜出來時給他履歷，他馬上告訴我可以上班，還說他很歡迎我。

「我要先告訴你，我有精神疾病。」

「那個只要好好吃藥就能控制住不是嗎？」他對著我笑：「你是個好孩子，一定能勝任這份工作的。」

我不確定「好孩子」和「勝任工作」間有任何關係，不過只要能得到工作就好，這些無關緊要。

上班的第一天還算輕鬆，我不停地把東西補到貨架上，整天只做這件事。我記著貨架上貨品的位置，一邊想著收銀機旁臉圓圓的女孩是否知道新來的同事有精神疾病。我想記住她的名字卻失敗了，幸好我們都有名牌，靠著名牌就能認人，不用擔心叫錯名字。

下班後我走回家，大雪紛飛，天色已暗。哥哥應該還在工作，他的工時很長，我的醫藥費燒空了家裡的存款，導致他要更努力才能撐起遮風避雨的家。我現在也在工作，很快就能分攤家裡的支出，到時他的負擔就會減輕了。

「柔伊。」有人呼喚我。

我轉身，誰也不在。

「柔伊。」那個聲音又說。

我的精神病發作了。

「柔伊、柔伊、柔伊。」

我加快走回家的腳步，那聲音不存在。沒有人喊我、沒有人說話。我討厭幻聽，比幻覺更討厭，好歹我能盯著幻覺確保自己和它有段距離，幻聽卻有可能從四面八方襲擊我。

「柔伊、柔伊！」

吃藥、只要吃了藥就聽不見了，抱著這樣的心情，我回到了家。

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翻出藥瓶。我打開藥罐、倒了藥丟進嘴裡，那個聲音開始尖叫。

「柔伊、柔伊、柔伊！」

房間被撕開，環境在劇烈震動，我的身體被不知名的力量托起，飄浮在空中。

「若娜、給我醒醒！」

我睜開眼，看到了黛西．溫德，她和那個使用巫毒巫術的女士倒在地上，整間諮商室都籠罩在一股黑色的霧中。這股霧氣讓我聯想到海爾鎮上的紅霧，可是這裡不是海爾鎮，而且那東西也不是巫毒巫術。

黛西正在尖叫，那霧氣想攻擊她，她喊著我的名字，總是冷靜自持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恐懼。

熟悉的黑色球狀物體從諮商室的中央浮出，那是個正在成形的破口。破口打開需要傳送陣和定位座標，傳送陣想必在另一端的地獄，我快速的掃視房間，想找出是什麼東西把破口的張開處定位在這裡。

然後我注意到了諮商室裡的黑霧，如此明顯，我怎麼會看不出來？這東西從破口跟著我回來後，潛藏在我的腦中、想盡辦法要我自殺，直到現在黛西想動我的腦袋，於是它決定要採取手段保障自己的安全──

如果惡力也有意識的話，又或者那是我的意識，是我召喚破口的嗎？

我想起每日每夜折磨我的男人，我以為是我精神出問題，可要是他是惡力擬人化後的產物呢？我怎麼會忘了破口裡那些接連不斷的幻覺？

我怎麼沒想過，有一股惡力藏在我的身體裡、跟著我來到五年後的世界？

「柔伊！」黛西吼著：「快逃！破口出現了！」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akO8wa8q4

我可以去死，可是黛西和巫毒巫師還在這裡，我走了，她們兩個必死無疑。

「你是個聖職者。」我聽見約瑟的聲音從腦中傳來：「是使徒多馬唯一的、最看重的弟子。」

爸站在破口邊，破口湧入的風狂暴的吹亂了他的衣服還有頭髮，我跌跌撞撞的站起身，害怕惡力的化身傷害我。

他轉過身來，臉上帶著一種溫和的表情，那是爸──不是每天折磨我的男人──而是那個把我從王家帶離，此後與我相依為命的人。

別被他騙了，幻覺可以千變萬化，它一定能模仿我最想看到的人、也能挖出我心底的渴望。我得警戒他、堤防他，我難道被他害的還不夠嗎……

「我教過你。」爸說：「保護咒、隔離咒，你可以把這些力量都包圍起來、塞回那個洞裡。記住，乾淨俐落，別留下任何一點，別讓它們繼續傷害你。」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fMkVQpWxA

「我──」

「你受苦的足夠久了、也說了非常多次道歉，現在你該做的是往前走、向前行，不要回頭。」

破口將要成形，黛西對我大喊要我逃，我跪下，開始誦唸禱詞。

黛西已經封住了我使用巫術的能力，幸好，我還有聖力可以使用，也幸好聖力是世界上唯一能克制惡力的力量。

巫術和聖力的使用方法很像，真的很像，我甚至可以在這個診療室裡用聖力構築巫師的保護圈。黛西．溫德會很難受，但我知道她會挺過去，因為我也能。

「我們在天上的父：願人都尊你的名為聖。願你的國降臨；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們日用的飲食，今日賜給我們。免我們的債，如同我們免了人的債。不叫我們遇見試探；救我們脫離兇惡。因為國度、權柄、榮耀，全是你的，直到永遠。」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T5nMx9XhN

我聽見尖叫聲，來自破口、來自惡力，海爾鎮的冤魂們高聲呼喊，可那些呼喊正慢慢的減弱，消失在破口的另一邊。它們一個個被拖向黑色洞口，一個個都不甘的伸手想抓我，但它們抓不住，聖力構建的防護罩牢牢的把它們困在碰不著我的地方。

芮妮、湯瑪士，還有……

我閉上眼，任由聖力在皮膚上燙出疤痕。

「阿們。」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wbOJQIOig

破口被聖力逼著閉合，帶著我腦子裡殘留的惡力還有每日每夜折磨我的鬼魂回到永無黎明的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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