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稷臨那邊真的想要打起來呢?」鍾景明也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兄弟倆雙雙陷入了沈思,但鍾昌澤倒沒有想那麼多。
「他奶奶的,他們想打,老子奉陪到底!我前陣子才從英國人手上買了一批大砲,火力可猛了,還不把他們炸成孫子!」鍾昌澤邊說邊激動地揮舞著手上的旱菸桿子。
當年他可就是這麼一點點把現在的松城給打下來的,那時松城的軍力可是連現在的一半都沒有。可即便如此,他也沒有怕過施泉光,如今有了底氣,尤其是有了兵,有了砲,更沒有理由怕他。
但是鍾景明卻搖搖頭,道:「這也太過衝動,他們或許並不是要打仗。」
「可能像我剛才說的,跟稷臨壓根兒就沒有關係,就這松城裡頭,對鍾家不滿的大有人在。」鍾景時說完,猶豫了半晌又道:「說不定是底下的人起了異心,要把我們拉下去,自己坐這個松城督軍的位置。」
「不可能。」鍾昌澤卻一口否定:「底下那些統制可都是我出生入死的拜把子兄弟,都是你們倆要叫叔伯的。」
鍾景明和鍾景時沒有說話,心裡卻不大同意。
他們自然是鍾昌澤的那些拜把子兄弟看著長大的,有幾個嘴裡的乳名都還改不了口,可以的話,他們也不願懷疑。但這世上豈有不變的人心?利字當前,槍砲在手,又有誰能顧得了哪一點兄弟情義呢?親兄弟都還得鬩牆呢,更何況是拜把子的兄弟?
想了半晌,兄弟倆互看了一眼後,鍾景明開口道。
「此時不好妄下定論,且看看吧。」
謀定而後動的道理,鍾昌澤並非不懂,他又不是靠著一身蠻勇才坐上了松城督軍的位置,可是他現在也真是有點手癢癢了。先前跟東北的那一場大戰,當時雖然是他們一派輸了,可是松城一共就出了重塘那邊的兵力,就這麼輸了他可不痛快。
但如今也不能就因為這麼兩件事情,無憑無據地說是稷臨那邊圖謀不軌,這師出無名,難免顯得無理取鬧,關於這點,他倒也同意鍾景時的判斷。
「行吧,這件事不必令太多人知曉,就你們兄弟倆替我注意著一點吧。」
兄弟倆一齊答是。
說完後,鍾昌澤便讓兄弟倆各自回去,他沒有和兒子們閒話家常的習慣,既然正事說完,也不打算留著他們兩個。
鍾景時和鍾景明一齊走出鍾昌澤的書房,甫出書房門,就見一個一個抱著琵琶的美人站在門外。
那美人美則美矣,就是身周的氣質清冷的很,身上的旗袍是淺淺的藍色,站在冬日的長廊下,人都彷彿要透出冷氣了。
她微微欠身,輕輕的道:「二少爺,三少爺。」她的語氣倒是和善,只是連聲音都透著一股清冷的味道。
兄弟倆微微點頭,那美人就往書房的外間走去。
鍾景明又回頭看了一眼,點了支菸才指了指身後,對著鍾景時問道:「五姨娘?」
邊問著,鍾景明才想起這美人剛剛確實是跟他們吃了同一桌飯,只是那時她的身影淡淡的,位置又靠著牆邊,不怎麼開口說話,更不怎麼搭茬,怪不得鍾景明一時之間對她沒甚麼印象。
「是啊,幾個月前收的,叫謝玲瓏,原是常樂書寓裡頭唱評彈的先生。」
常樂書寓位在蘇州,雖然和松城離的遠,卻是聲名遠播。不過要不是有這般名氣,就憑一個書寓先生是絕對沒法把鍾昌澤吸引過去,還替她贖身,納她為妾的。
邊說著,就聽見書房裡傳來了琵琶的聲音,這音色跟謝玲瓏給人的冰冷感覺完全不一樣。玉盤走珠,如濛濛細雨聲聲打在荷葉上,帶著雨後的氤氳,是一派溫暖和緩的江南氣息。
琵琶彈奏了一會兒,就聽見謝玲瓏開口唱起了詞:「窈窕風流杜十娘,自憐身落在平康。她是落花無主隨風舞,飛絮飄零淚數行。」評彈唱的是蘇州話,軟軟糯糯的,簡直可以酥了人的骨頭。
兄弟倆站在門外聽了一會兒,鍾景時看了鍾景明一眼,用眼神問他唱得如何。
鍾景明點了點頭:「果真是好,讓我想起了當年的三姨娘,那可也是個彈琵琶的好手,可惜了。或許會收這五姨娘,也是想起了三姨娘吧?」鍾景明的語氣裡有幾分惋惜的味道。說起來,不僅僅是琵琶,這五姨娘長的似乎也有那麼幾分像當年的三姨娘。只是三姨娘是個烈火般的人兒,可比五姨娘明豔多了。
「確實是可惜了。」鍾景時搖搖頭,又問道:「話說回來,你今兒是要在家裡睡的吧?」
「沒有,我回自個兒家睡,冬日裡的老房子太冷了,我可睡不著。」
「有炭燒著呢,也就你會嫌冷,倒是不嫌你那洋房一個人住著冷清。」
鍾景明笑了笑,道:「哪裡就冷清了?我準備讓阿英搬回來住,這下可就不冷清了。」
聽到鍾景明這話,鍾景時顯然愣了一下,想了一會兒才想起鍾景明口中的阿英是什麼人。
「你是說你從馬留村帶回來那伢?」見鍾景明點點頭,鍾景時又說:「那伢啊,如今可是出名了,在松城名聲四起,那是說什麼的都有,不過他的戲確實唱得好,尤其那《蘇三起解》是一絕。」
「可不是。」鍾景明的語氣裡,頗有幾分驕傲的意思。
鍾景時又道:「行吧,有個人作伴也好,你自己回去可小心一點,也記得跟姆媽說一聲。」
「知道了。」
說完,鍾景明轉身就要到主屋去和羅維嘉道別,卻又聽鍾景時叫住了他。
「雁子,大哥的事情你可千萬別查了,別真的把自己牽扯進什麼事情裡頭去。」
鍾景時的話裡帶了幾分的嚴肅,似乎是真的很不希望鍾景明參與到這件事情裡頭,卻又有幾分鍾景明說不上來的異樣。
不過對於這件事情,鍾景明有自己的堅持。鍾景秦是怎麼樣的品性,外人縱然有誤會,他們兄弟幾個卻是明白的。鍾景明是真的不希望鍾景秦被人這般誤會,因此他必然要調查出個結果的。
但這話要是跟鍾景時說,他必然不會同意,因此鍾景明沒有說出自己的打算,只是順從的點點頭:「我知道了,二哥。」
鍾景時看了鍾景明一會兒,最後也沒多說什麼,只是讓他趕緊去主屋。近年有了年歲,羅維嘉睡下的時間總是比以前早了一點,若要和她多聊幾句,得趕在她睡下之前。
這麼多年他都待在重塘,那時鍾景秦剛剛過世,羅維嘉的精神大受打擊,因此經種景時這麼一提,鍾景明確實也覺得自己是該多陪陪姆媽,點點頭便離開了。
往主屋走去的鍾景明,並沒有發現鍾景時臉上露出了鬆一口氣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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