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起松城的京劇班子,都說慶祥班當得起第一。
且不說生旦淨丑行當俱全,能唱的戲多,跟戲袋子似的,戲班裡的角兒也各有本事,種種因素結合在一起,這第一的稱號自然是當得的。
但偌大的松城也不是只有慶祥班一間京劇班子,臥虎藏龍的班子大有人在,而且慶祥班也不是早早扎根在松城,而是甯於蓮在數十年前來到松城時才成立的。在慶祥班成立前,松城最負盛名的班子叫「桂連春」,只是這盛名慢慢也被慶祥班所取代。
雖說已不復以往的盛名,可是桂連春也並沒有落魄。桂連春是科班,這麼些年來人才輩出,多得是學生往上海、北京、天津闖碼頭。班主閻桂仙眼光又好,優秀的角兒不是沒有,和慶祥班也一直處於競爭的關係。
豐合樓內又是一齣戲唱罷,多了幾個閒下來龍套,脫下了外面的戲服,只穿著單衣就蹲在火爐邊。手裡抓了一把瓜子,扎著堆就聊了起來。
「聽說桂連春要貼演《華容道》,這事你們聽說了沒有?」
「演就演唄,桂連春本來就是生角兒當家,閻老闆的紅生唱的也好,唱個紅生戲沒什麼好稀奇的。」那個龍套呸了嘴裡的瓜子皮,又道:「再說了,敗走華容有什麼好唱的?要我說,咱們乾脆就跟他們打對台,唱個《群英會》、《借東風》!」
「打對台?這倒是好久沒有,是個好想法。」
聽到背後的聲音,幾個龍套先是一愣,然後紛紛站了起來,還不忘拍一拍身上的瓜子皮和碎屑。
「甯老闆好。」
雖然下一台戲已經沒他們什麼事了,但甯於蓮突然一出聲,他們總覺得好像是混水摸魚被抓包了。
但甯於蓮倒也沒有要責怪他們的意思,只是有些好奇的問:「剛剛聽你們說起了桂連春,他們最近要唱什麼來著?」
「聽聞,他們要貼演《華容道》。」
「喔?桂連春唱《華容道》?」聽到龍套的話,甯於蓮掀起手上杯子的茶蓋喝了一口,若有所思的道:「《華容道》是齣好戲啊,閻桂仙的關老爺唱的是真好,這人只要往台上一站馬上就有了威儀,看著威風八面的。」
「甯老闆,您怎麼光長別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啊?」
邊說著,幾個龍套也覺得奇怪。
甯於蓮素日裡雖是一貫的謙和,但唯有在唱戲這件事非得跟人比出個高低上下。怎的這會兒卻對著桂連春這個競爭對手敬佩了起來?一點也不像是甯於連平時的作風。
莫不是慶祥班要不行了?
幾個龍套互看了一眼,顯然是想到同一點上了,他們一齊看向甯於蓮,卻見甯於蓮看著他們幾個,勾起嘴叫笑了一聲,臉上一副話沒說完的樣子,簡直可以急死個人。
甯於蓮用茶蓋撇了撇杯裡的茶葉,不及不緩的道:「太心急,我話還沒說完呢。閻桂仙的關老爺看著是威儀沒有錯,就是看著像尊立在台上的泥塑,忒沒神了。」
幾個龍套見甯於連這副一也不謙虛的樣子,紛紛笑了出來,也不知是覺得甯於蓮的話有趣,還是因為不用丟飯碗而開心。
不過這才是他們熟知的甯於蓮,依著幾個龍套看,慶祥班戲台上慣用的那個芍藥守舊,可以說是甯於蓮在唱戲這件事上唯一的自謙之詞了。可是,若非甯於蓮有這樣的傲氣,慶祥班怕是也成不了松城最好的班子。
「但說到底,咱們跟桂連春又不是老死不相往來的對家,若要這麼明著打對台也有些不太合適。」
梨園行裡頭若是真的要當面鑼對面鼓的打對台,輸的一方怎麼也得付出代價,至少也得掛戲一個月。可是這一掛戲就沒法開張,整整一個班子都只能喝西北風。
慶祥班和桂連春科班雖是競爭關係,但怎麼也沒到非得你死我活的程度。
但幾個龍套卻是來了勁,七嘴八舌的提議,既然只是要一爭票房,怎們也得拿點東西出來。總之真正唱戲的是幾位老闆,他們這些龍套卻是看熱鬧不嫌事大,你一言我一語的提起了意見。
「桂連春唱三國戲,那我們也唱三國戲啊!就唱《群英會》!」
另一個龍套用手肘頂了頂他,道:「咱們慶祥班是旦角兒當家啊!不如,我們唱《呂布與貂蟬》怎麼樣?」
「那還不如唱《龍鳳呈祥》,聽聽這名字,那叫一個喜氣。」
甯於蓮聽著龍套們不同的見解,一邊思考著,見剛卸了妝的莫英從邊上走過,突然一拍大腿。
「決定了,唱《焚香記》!紅鯉,你唱敫桂英!」
突然被點了名,莫英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又見師父一副下定決心的樣子,心裡更加疑惑,只好問了那幾個龍套發生了什麼事。聽幾個龍套把來龍去脈說了一次之後,莫英不由得無奈。
「既然是要和桂連春爭票房,人家唱了《華容道》,您怎麼也得拿出個三國戲去跟人比啊。」
「反正我也不跟他們打對台,哪來這麼多講究?從下週開始,大軸就唱你的《焚香記》。《打神告廟》精彩,可比關公戲好看,要我說,咱們肯定得比桂連春的票房好。」
「那是啊,《打神告廟》是莫老闆的拿手好戲,可都是硬功夫,莫老闆的水袖功在松城可是無人能及。」
這戲莫英確實拿手,要唱肯定是沒問題的,但既然是要跟桂連春科班比一比票房,不得拿出相應的戲出來,至少得是三國戲,否則聽上去莫名其妙的,根本比不了。可是甯於蓮看上去已經下定決心,莫英也不知該如何勸說甯於蓮才好。
邊上的一個龍套突然問道:「既然如此,齊老闆的《畫春圖》也好啊,那這齣戲出來,還怕沒人來聽咱們慶祥班的戲嗎?」
聽他這麼說,其餘的人像是突然被點醒似的,紛紛說道:「對對對,這戲好這戲好,肯定是有人要聽!甯老闆,就讓齊老闆唱《畫春圖》好了!」
莫英一聽卻皺了皺眉,甯於蓮則是哼了一聲。
甯於蓮看了那些興奮的龍套一眼,喝了一口手裡的茶,不鹹不淡的道:「我看是你們想聽吧?咱們可不拿粉戲和人爭票房。」
幾個龍套一聽,臉上都露出了尷尬的神色。
或許是覺得小心思被發現有些尷尬,有個跳出來道:「這也不能這樣說啊,我之前聽人說桂連春新來了個旦角兒,叫晏連喬,聽說唱得不錯,可跟我們齊老闆並稱『松城二喬』呢!只不定桂連春看咱們唱得好,也讓這晏老闆出來呢。」
「我也聽說了,是有這麼一個人!」另一人跟著搭腔道:「以前好像是叫『藍牡丹』,名字跟他的戲一樣不三不四的,後來才改叫晏連喬,也不知受了誰指點,如今是《醉楊妃》唱得,《貴妃醉酒》也唱得。」
「我當是誰,原來就是那藍牡丹啊。也不知道那閻桂仙上哪兒找的他,不過要不是給閻桂仙找著,估計他得當一輩子的粉頭。」
他們低低的笑著,一雙雙暗暗眼睛打量著倒在藤椅上抽煙的齊紅喬。
齊紅喬的耳力可好,他們那頭到底在議論些甚麼,他這兒可都聽得一清二楚。就算聽不清,就單單聽道他們說起藍牡丹那個上不得檯面的玩意兒,也猜到他們是在說些什麼。
「嗤。」齊紅喬咬著煙管忿忿的吸了兩口,又瞧了他們幾眼,喃喃道:「淨拿我跟那些賣皮肉生意的粉頭相比。」說完他向遠處的幾個龍套飛了個眼刀,又翻了個身,眼不見為淨。
甯於蓮瞥了邊上的齊紅喬一眼,又喝了一口茶,道:「就決定是《焚香記》了,祝今,記上了,下週開始唱。」
邊上的方祝今馬上就應了一聲,莫英卻有些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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