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生踏步入門，只見一位男店員正坐在收銀處後的木椅上使用手機。那位店員高高瘦瘦，衣著整齊，外貌年輕，戴著一副小小的黑色圓框眼鏡，看上去是個熱愛讀書的文藝青年。4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wH3dRo6Ey
一聽到有客人到訪，店員立即抬起頭，向李文生的方向掃望了一眼，臉上流露著失望，回到手機世界。
李文生大感错愕，覺得對方好生失禮，心下又一陣奇怪，不明白那店員的表情為什麼如此憔悴，隱約覺得他那一瞥並不是在看自己。
他沿著貨架逛了逛，走馬看花，覺得店內的貨品售價昂貴，卻平平無奇，毫不吸引。腳步停在冰櫃前，蹲下身來確認各款飲料的價錢。4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sM9hynMgk
屈指一算，抽出一排六罐裝的啤酒。雖然他一晚飲不了這麼多罐的酒，但是這裡的單罐售價實在非比尋常，只有六罐裝的價格比較「正常」，心想：「留來下個月慢慢飲好了，不怕買多。」便拿到收銀處付款。
他決定在聖誕夜放開肚皮吃個夠，便對店員說：「加一份撈麵和魚肉燒賣。」
男店員在煮撈麵的過程中，目光游離，一臉忐忑不安。李文生對此相當好奇，但又不敢隨便發問，四下張望，觀看店內裝修。
「你的撈麵和燒賣。」店員把李文生的注意拉了回來。二人對望了短短一秒，李文生留意到店員神色緊張，嘴巴一動一動，好像還想說些什麼。決定視而不見，提起膠袋，轉身離開。
「先生！請你等一下，」店員匆匆吐出數字，見李文生停下了腳步，說出自己的請求，「可以麻煩你幫忙叫一叫長櫈上的那位先生嗎？」說著舉起手，指向店外長櫈。
李文生轉過頭來，大惑不解，反射性地反問：「為什麼？」4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sPLZDNoxN
只見店員托了一下眼鏡，雙手對搓，疊放在肚前，靦腆地說了聲：「我好怕。」李文生一聽，整個人呆了，不知道要怎樣回應。
店員急忙為自己解釋，連珠炮發地說：「我是第一次一個人看店。」、「他從八點半開始便坐在那裏一動不動，我懷疑他可能已經死了。」、「夜班同事要十二點才到。」……把自己在這一個多小時裡，累積的不安一口氣爆發了出來，說到切心處時更眼泛淚光，直到李文生舉起右手示意他停止。
見店員如此憂心，李文生輕輕點頭答應：「好吧，我幫你去看看他是否死了。」4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Jedc7HSYU
店員如釋重負，連連稱謝，從身邊的冷藏櫃拿出一罐冰凍啤酒，說：「這罐送你，你玩得開心點。」看來他因為看到李文生買了半打啤酒，誤會了他在為聖誕聚會做跑腿。
「謝謝，我會的。」李文生單手接過啤酒，罐身冷得發寒。
李文生徑自來到長櫈前，沒有直接將白帽男叫醒，尋思：「他可能睡得正酣，擾人清夢就大不該了！我上前確認一下他有沒有在呼吸好了，這也算是滿足到店員的要求吧。」緩步走近，站在不遠處打量他。只見白帽男雙手脫力的放在大腿兩側，腰微微向前彎，頭仍是低垂著。4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MoYwiC878
姿勢和李文生進入便利店前一模一樣，難怪店員會如此擔心。
不過，其實只要細心觀察，就可以看到白帽男腹部附近的衣料，以及門襟上的鈕扣都有規律地起伏著，證明他正在呼吸。4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5JDwQPpDh
李文生確認眼前的男人不是一具屍體後，笑著向緊盯著他的店員打了個手勢。店員雙手合十表示感激後，拿起手機，笑瞇瞇地進行操作，李文生目睹這個場面，不禁挑起一邊眉。
「有甚麼事嗎？」一道沙啞的聲音從耳邊響起。4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dMmN9fvKt
李文生立即望向傳來聲音的方向，只見白帽男抬起了頭，用他那混濁而浮腫的黑眼睛盯著自己，心下大駭：「他不是睡著了嗎？」望著白帽男的臉，霎時間不知所措。
開初一看，李文生只覺白帽男面容憔悴，皮膚暗啞無光，眼窩和兩頰微微凹陷，雙目無神，黑眼圈顯而易見，似是因貧窮而出賣勞力混口飯吃的基層市民。4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o5LIJG3MZ
再望兩眼，撇除歲月在臉上留下的痕跡一看，察覺他的相貌其實堂堂，五官端正，濃眉大眼，隱約看得出他年青時的俊俏面貌，當年想必別有一番風采。
李文生立時想起中學時讀過的一本講述世界大戰的歷史書，書上擺放了多幅年輕士兵參戰前及退役後的對比圖，還記得他們的相貌因久歷風浪，由年輕變得成熟，由笑臉盈盈變成臉無表情。4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gbM7Xc7cK
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他們退役後的眼神，黑漆漆，帶點慈悲，又帶點憂愁，像已看夠世事萬物，甚麼都不想再看了。
雖然白帽男看上去像有四十歲，李文生直覺上卻認為他和自己的年齡不相上下，搔搔頭，回答道：「沒事！剛好路過，哈哈。」還未等白帽男回話，便自顧自說下去：「你在等人吧！聽你聲線這麼沙啞，喉嚨一定很乾了。」從膠袋裏拿出店員贈送的那罐啤酒，自作主張地放到白帽男身旁。
「這罐就送給你了。反正我一個人喝不了這麼多。先走了，聖誕快樂，再見！」李文生匆匆結束這段對話，打算扭身離開。
「不一起喝嗎？」
李文生愣了一愣，對白帽男的邀請感到意外。
「你最近有很多煩惱吧！我可以做你的聆聽者。」白帽男指向李文生拿著的白膠袋，「況且，一個人喝酒很沒意思吧。」
和陌生人一起喝酒是很危險的。李文生彷彿一瞬間回到了初中時代的一堂德育課，聽著老師對現實中極少有機會遇到的情景作出種種警告，心想：「真沒想到會有遇上陌生人來邀請喝酒的一天。這樣的話，就差一個來邀請我吸食毒品的人了！」想到這裡差點笑了出來。
但是，眼前的男人絲亳沒有令人覺得危險的地方，如果要李文生用一個形容詞來描述對白帽男的第一印象，他應該會用「沉穩」這兩個字。4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53WcBGQ8v
會在聖誕夜穿著中山裝坐在便利店前沉思的人，應該不會是壞人。雖然這個推論聽起來相當可笑，李文生卻覺得它極具說服力，自忖：「壞人不會看上去這麼可憐的，現在這個時間點……他們應該都聚在酒店裏玩女人。」
「好啊！」李文生說道，聲音聽起來比想像中輕快，「不過，你是怎樣看得出我最近有很多煩惱？」
「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煩惱。」
李文生對這個答案無言以對。白帽男靠左移動一下屁股，讓出空間給他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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