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往中環的渡輪上,雲又在思考那個她想了幾年的問題:「到底他把我當作甚麼呢?」4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atd2nx7zu
有好多次,她似乎找到了他著緊她的證據,但轉念一想,又好像不是了。人都住在他家裡了,為甚麼?為甚麼?
窗外的海面和遠處的島嶼都在急速後退,在南丫海難發生後不久,這南丫島至中環的渡輪船程,突然由亡命級的十五分鐘內完成,變成畏首畏尾的廿五分鐘;沒想到幾年後回來,原來又漸漸回復成為十八分鐘了。
那個坐在中環九號碼頭旁邊的夜晚,雲一直在想海難那艘船的事。
若船頭的一邊入水,令船身漸漸豎直,那個漸漸,到底在多久的時間裡發生?坐在座位上的人,甚麼時候會開始發現向前俯身的傾斜程度不合常理?當舺板已經很斜的時候,還可以離開座位走到客艙的外面嗎?在斜斜的舺板上行走,就像在遊樂場那些小斜坡上行走嗎?
或許那並不是一個漸漸呢?在一開始由水平,傾斜至三十度,大家都還不發現時,船頭悄悄地進了好多好多水,一回個神來,船身就像海盜船般,嗖地,傾斜成七十至八十度了,大家一下子被倒往船頭的一邊,可能頭或胳膊或盤骨都撞到其他座椅,痛得不可開交時,看著眼前的反物理現像一時不能理解,又不懂反應,突然就被水沒了頂。本來懂得游泳也沒用,在驚惶之間,就未能飽飽地吸一口救命氣去換時間。嗯,應該是這樣,所以就大家都死掉了。
雲看著平靜地倒影著中環大廈光芒的海面。坐在碼頭的樓梯上,穿著柔軟白色麻布連身裙的她感受到石階的冰涼,脫掉鞋子的腳丫在水面畫著圈,水也涼涼的,一邊感受這些真切的冷涼,一邊想像在船難裡沒頂的感受。
說得是災難,就是來得急驟,不能抵抗。
不能抵抗。
但也不懂得接受。有些災難的結果是死亡。有些並不是。有些災難是慢慢發生的,令人以為有逃走的機會,有些災難是急驟的,一回個神來,原來已經死掉了。
雲一邊想,一邊俯前,伏在自己的大腿上,把頭擱在膝蓋之間,一雙手臂下垂,這樣就連手指都可以踫到海水了。整個人被冷涼包圍,卻也冷不過心裡的冷。
突然,頭上響起一把男聲,那緊緊的語氣裡有點強作鎮定的意味:「小姐,你還好吧?」
雲轉過頭去望一下,是個穿運動裝的男人,有點書生氣的,也值得她理睬一下,便抬起身子,回道:「甚麼事?」一邊甩手那水甩乾。
「呃,看見你坐得危險,有點怕你會掉下去,所以來看看你有沒有需要幫忙。」這時雲再打量一下這男人,在紫色和黑色主調的緊身運動裝下,那身子很瘦,個子不高,隔著眼鏡也看得見清亮有力的眼神,很健康的一個人的樣子。
突然她想,為甚麼他會突然前來搭訕呢?啊,她明白了,「你以為我要自殺嗎?」
男人的眼神有一絲尷尬,說:「若你沒有需要幫忙的地方,我也不打擾你了。」
突然,雲覺得他可以是個傾訴對像。反正他是陌生人,看來也像個好人。「我不是要自殺,只是離家出走罷了。」
一時間男人看著她沒有有回話,似乎像在路上撿到個銀包,在考慮要直接拿去警察局,還是先看看裡頭裝著甚麼再行打算一樣。
雲𣈴到男人的手錶,原來已經凌晨一時了。突然她有一個想法。反正被拒絕也沒有甚麼後果,就當看看他的反應吧。「你說想幫忙,我可以到你家住一晚嗎?」
那男人的眼神中閃過想把銀包拿到警局的意味。雲搶先說,「不可以也沒關係,但請你不要干涉下去。」
男人的眼神柔軟下來,考慮一下後說:「你跟一個陌生男人回家,不怕嗎?」
「有甚麼好怕?大不了就劫色吧。你想要的話,我也不介意。」雲不是那種漂亮或時尚的少女,但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成熟和知性的氣質。不過,初長成的少女肌膚和體態,本來就能燃點起原始的欲望。
隔了半响。
「我不想要,但你可以來住一晚。」最後,男人以法官宣判的語氣來了個總結。
不壞,反正我沒有可以輸的,雲心想,就在石階上把雙腳印乾,穿上涼鞋,背上背包,跟宏走了。
她也沒想到,這樣就跟著他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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