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壁與禁咒雖已崩毀,一片厚重黑霧仍固執地擋住視野。在確認這團緩慢旋轉的東西沒有任何攻擊性或毒素後,鹿男再次燃起引路燈,讓昊言一起手持握柄走入其中。
周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不用任何輔助就辨別方向是不可能的事。
「說起來,我們擅自離開的事還沒有跟曇說。」
當時鹿男直接拉著昊言離開營火,而兩人吃完的鍋碗還放在原處。雖說不好收拾有部分原因是曇不讓兩人進屋,但這麼離開果然有些失禮?
「不跟他說才好吧!早就想離開那烏煙瘴氣的屋子……你都沒感覺?真的?」
鹿男伸出指尖穿過提燈看似薄膜的籠面,並從中沾取了些許星火。那火焰看似不會灼人,拿出提燈外便燃出翠綠的奪目火星。那抹綠炎在鹿男呼氣下化為細塵混入黑霧中,隨著空氣流淌方向劃出一道彎曲螢光。
無論是空間本身感覺,又或是鞋底回饋的觸感,都與穿越來源界的霧間極為相似。
「不是相似,這就是霧間!當然是非正當的那種。」在昊言提出猜測後,鹿男僅抖抖自己的鹿耳,語氣肯定。「要不是我引路,你大概走進來那瞬間就流到某個無名之地去了!」
昊言低頭看向如指爪般纏上皮鞋表面的黑霧,一抬腳就將看來黏膩的霧面踢散。對他來說,不論橫看豎看,地面就是一片使人毛骨悚然的黑色,無不相同。霧間不規則的道路宛如流沙,唯有踩在錯誤上才能感受被吞沒的驚惶。
當然昊言並不想有機會體驗。想在霧間行走卻安全無虞,目前也僅有依靠鹿男。
「你在曇的屋子發現什麼?」
「不只那間屋子啊,整個甕村都壟罩在同樣的瘴氣裡。」光是回想,鹿男整身鹿毛便倒豎起來,本就壯碩的身材此刻看來又大了一圈。「菫給的面飾可以稍微淨化一些,曇卻把它丟掉,我就覺得這傢伙一定有問題!」
但你卻吃了有問題傢伙的茶跟燉菜。昊言雖然沒有將此話說出口,但表情卻已經絲毫不差的將心聲寫在臉上,看在鹿男眼裡自然不是滋味。
只見鹿男用鼻子重重哼出一聲,古銅色臉頰上透出一抹紅暈:「食物是無辜的!你不也吃了嗎!」
「我看你吃完沒死應該挺安全的。」昊言聳肩回道,全無反省之色。
「你!」鹿男氣得原地跺腳好幾次,堅硬鹿蹄在地面踩出數個激動漣漪。「你才是!對瘴氣怎麼一點反應也沒有!而且彼世的料理塊怎麼那麼好吃啊!」
「也許瘴氣對人類沒用?料理好吃這⋯⋯呃、好喔,你喜歡就好。」
昊言以單手推著鹿男脊椎、任人一邊抱怨一邊前進。過往經驗告訴他,要與這個美食腦辯論要付出的時間成本過於巨大,他沒時間也承受不起。
在鹿男準備發表「源界與彼世的美食辯論:調味.第三回」之前,對昊言來說有如救世主般的霧間盡頭便浮現於兩人面前。
不是討厭食物話題,但鹿男連鹽的種類不同,對同一道料理的影響、排名都得鉅細靡遺探討,昊言就完全失去了興趣。
一邊嘟噥著「下次再跟你說!」,鹿男拿出赤紅煙斗,朝著綠色螢光匯聚的中心點去。煙斗中的火種緩慢由內而外啃咬,它們以幽暗牆面為食,一點一滴地生出隱藏其後的明亮,為本來沉悶的封閉空間帶來曙光。
當眼睛終於適應眼前的亮度,迎接兩人的是一個背對著門口的大甕。
⋯⋯不,更準確的說法是一個甕女。如稻田般金黃的波浪長髮傾瀉而下,在甕上化成燦爛長河。裝飾在甕旁的花朵小巧且花瓣層層交疊,以各異顏色堆疊出一個斑斕花圈。
白色牆面雖無特色,卻更能襯出從天花板往下垂落的妄梅群,它們佔據了房間上半部,從中釋放出滿屋的黃色粉末,猶如靜雅芳香的霧雨。
這使得在房間中央的甕女更顯奇異,地上雜亂無章的雜物使人寸步難行。
「哇哇哇好多⋯⋯!」鹿男看清前方景象的瞬間便皺起臉,滿是厭惡地後退撤出數步,完全沒有想進去調查的意願。
要是對食物的執著能用在別的地方上就好了。昊言默默嘆口氣,不顧後方鹿男「你瘋了嗎!」的叫喊,面色不改地踏入房內。
入室後濃厚到令人作嘔的馥郁花香蠻橫無禮地包圍過來,多吸一口氣都是在折磨鼻腔。昊言決定使用蹲行的方式往中央靠近,以免除妄梅毫無道理的面部攻擊。
拜此姿勢,他可以更進一步看清地板上散落的物品。大部分都是雕刻刀、鑿子、蠟膜等雕塑常用的工具,似乎已經有好一陣子都沒有使用的痕跡,上頭裹著一層薄薄的金粉。
「你、你快回來!這裡瘴氣太多了!要是有什麼萬一我沒辦法過去救你!笨蛋!」
「沒事,我調查完甕女就會回去。」無視後頭氣到跺腳的腳步聲,昊言推開擋在前方的一疊衣物,此時一張淡綠色小卡卻調皮地從衣服口袋中滑了出來。
小卡上有張露出甜美笑容的少女照片,從書寫文字與學校名稱判斷,確實是來自彼世的物品。昊言驚訝地發現上頭寫的年份正是今年,推算下來少女年紀只比自己小上幾歲。
在好奇心驅使下,昊言轉頭翻看方才推到一旁的衣物。水藍色的連衣裙、藤編手環以及白色女鞋,棄置於牆角的背包吐出原本收納其中的書本及化妝品,背帶則被扯斷落在一旁。
「難不成⋯⋯」
不好預感油然而生,昊言腦海深處不禁浮現出任務前與鹿男的對話,失蹤的彼世女子⋯⋯他抓起學生證以最快速度朝甕女方向前進,深吸一口氣後、小心翼翼地抬頭看向甕女正面——
那是張似曾相似的臉龐。只不過少女緊閉著眼,彷彿沉睡一般,並沒有學生證上的笑容燦爛。
「啊!」
昊言錯愕之餘被腳邊的某物絆倒、並跌坐在地,一回頭卻見戴著植物面飾的臉就近在眼前。全身血液僅凝結一瞬,沿著血管散佈至全身的寒意卻持續恆久。
青年反射性跳起身警戒對方,妄梅則被這突如其來的撞擊驚嚇得不輕,胡亂拍打著昊言身軀,不時還用數朵花苞垂到他眼前阻礙視界。而滿室花粉更是直接針對昊言七孔攻擊,嗆得他差點在回憶中對著數秒前的自己搧出反省巴掌。
「昊言!怎麼回事啊?瘴氣為什麼開始亂飄了!喂!快回答啊!死了?!」
遠處再度傳來聽來十分焦急的聲音,昊言大約能想像得出鹿男在原地急得團團轉的模樣。
「別、咳!隨便咒、咒人死了咳!我要死、也會、拉你下水!咳呵!」
「拉我下水也沒用!我會游泳!你趕快給我出來!」
抹去眼眶被燻出的淚水,昊言勉強能看見面飾主人的樣子。它身穿與甕村村民相同的服飾,像失了線的木偶癱坐不動。仔細一看,能從領口看見關節處是球狀的,四肢彎折成不自然的角度。目測還有四、五具木偶堆在牆邊,有男有女,彼此依偎的情景有如一家人。
房內看似沒有其他值得注意的物品了。雖然想將甕女帶走,但憑一個人的力量絕對搬不動、更不可能讓鹿男過來幫忙,昊言也只能放棄,僅撿回學生證放回口袋。
昊言一走回霧間便被鹿男趕到旁邊,並警告在花粉散盡前都禁止兩人接觸。鹿男氣呼呼地教訓著青年太過魯莽,接著轉頭將出口重新關上並罵道:「所以你冒著氣死我的風險,應該有發現什麼吧!」
「有個甕女,似乎就是你說過的彼世失蹤的人。」
「什麼!」
將學生證夾進手記中,昊言在簡短述說事情經過的同時,就著引路燈的火光將相同內容記錄下來。鹿男雖邊聽邊點頭,但臉上表情擺明寫著欲言又止。
「那個、反正事情都這樣了,你不會介意多一個壞消息吧?」
「嗯?」
鹿男再次引出提燈中的翠綠火星,同樣以呼氣試圖引路。然而四散火焰並沒有行成方才柔順的整齊路引,而是宛如迷途孩童般的徘徊飄搖、不知所措。
「我關上出口後,發現前後道路都被封鎖住了。」
「⋯⋯所以?」
「我們被關在霧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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