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異錄 - 時之章．十一 | Pena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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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時之章．十一

三時

May 12, 2021

193

11 分鐘

x

　　這是座囚籠。

　　不論打開門多少次，穿越無數條走廊，翻過很多個窗戶，最終我仍會站在這裡。

　　當我意識到時，身邊早已空無一人。十二個座位，亦即除了我之外還應有十一人嗎?

　　她又是⋯⋯誰呢？

　　「我絕不會讓你就這樣死掉！就算我會⋯⋯背、背棄我的諾言，你也得活下去！」

　　似乎曾有人這麼對我說，一邊緊緊握住我的手。

　　我卻連那人的外貌與聲音都想不起來。

　　想不起來啊。

　　本次的危機程度，絕對是自雲苑有意識以來最為不妙的一次。

　　「什麼叫『你是誰』啊⋯⋯我是雲苑啊！」

　　儘管雲苑衝著昊言的臉大喊，對方卻仍偏著頭，甚至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只見昊言以無比認真的視線將雲苑全身打量過一輪，眉間卻始終沒有鬆開。

　　「嗯、抱歉，我想我真的沒見過你。何況你沒有臉。」

　　聞言，雲苑嚇得用雙手在臉上胡亂抹了幾輪。臉部凹凸有致的輪廓使他安心之餘，也多出足以注意到來自傷口火辣劇痛的餘裕。

　　他不能理解，自己應該沒什麼變化才對⋯⋯還是昊言口中的沒有臉，其實意涵另有所指？

　　艷紅熱血將僅剩半截的袖子布料徹底浸透。本來雲苑還打算追問下去，看到手臂血流成河的瞬間，暈眩感便向他襲來。一時間，雲苑無法分辨頭暈來自失血過多，或只是他單純暈血。

　　「沒有五官是怎麼發聲的？你看得到我嗎？你是人類嗎？我們之間是什麼關係？我們怎麼認識的？」在雲苑學青年用床單包紮傷口時，昊言的嘴倒也沒閒著，滔滔不絕地拋出問題，每一次提問都讓雲苑的動作為之一頓。

　　「我的臉明明就好好的！」

　　最後，少年氣急敗壞地打斷永無止盡的碎唸，一邊將手臂上的布料繫緊。昊言聞言是閉了嘴，但懷疑的目光卻沒有跟著收斂，依然在雲苑單薄身軀上來回游移。

　　決定不再理會昊言的胡言亂語，雲苑搜尋起四週，打算尋找出路。本就有如縫合怪般的房間被逝去的男子破壞得體無完膚，利刃造成的地板破口正不斷呼出冷至脊髓的涼風，將破裂肖像畫化成的複數紙片翻動飄飛。

　　彷彿自帶意識般，紙片以相當靈活的動作避開少年撈抓的指尖。搶在雲苑閱讀其上文字之前，紙片便捨身將自己浸於地面積累成水窪的液體之中，任憑絳紅色澤抹去文字。

　　過程中除了雲苑略顯急促的呼吸外，這個房間毫無聲息、安靜得嚇人。

　　唯一像是出口的門扉後方，頂多只能看清三步以內的紅磚路，再往後都只剩一片死寂與黑暗。

　　站在門框前的雲苑輕吐一口氣，將手勇敢伸進未知的墨色之中——不出所料，在手掌靜止的這數秒間一無所獲。他決定收回手，眼尾卻隱約瞥見被攪動的空氣中閃爍生輝的藍色亮粉。

　　那與在前幾個房間中所看見的光芒相似，但雲苑不確定這是否就是正確答案。

　　「在你眼中，我是什麼樣的人？」

　　將雲苑從思緒洪流中拉回的，是昊言有些奇妙的發言。雲苑湖水藍的眼瞳漾起不解，他回頭打算回答，正巧與面帶微笑的昊言四目相對。

　　「為什麼要問這個？」

　　昊言站得筆直，似乎沒有移動過腳步，就這麼與雲苑保持著距離，看少年一個人在房內勤勞梭巡。

　　數秒沉默後，青年又笑著開口，語氣不疾不徐。

　　「證明我們認識。」

　　失去的記憶能因為單方面說詞就回想起來嗎？對此雲苑抱持懷疑，卻又想著不妨一試，總比一直被當陌生人要好。

　　下意識反覆抓握著自己傷臂的手腕，在迴避昊言如鷹般釘住自己身軀的眼神後，雲苑緩緩敘述起腦海勉強拼湊出的幾個印象。

　　「⋯⋯你總是一直笑笑的，但似乎隱瞞了很多事。」

　　「那外觀呢？」

　　「外觀⋯⋯很俐落？你好像不喜歡太多東西在身上，總是穿著方便行動的服裝。」

　　「這樣啊。我又是什麼個性？」

　　「冷靜、吧，有時還蠻⋯⋯蠻可靠的。」

　　「太好了。」

　　昊言含著笑的語氣，是讓雲苑內心警鐘大響的最後一個原因。他總覺得古怪，尤其與昊言相視時更確信如此。

　　就好像，昊言正依照雲苑的回答來「修正」自己的表現。每過一眨眼，他的表情、舉止就與雲苑記憶中的青年更相似一些。在陌生感逐漸褪去的現在，毛骨悚然正逐漸湧上感官。

　　「你肩膀上的傷口不痛嗎？」

　　「很痛啊。」

　　這麼說著，昊言伸出手輕觸被床單緊緊繃住的左肩。本來早已止血的傷處又開始滲血，透過布料的血色將指尖染上鮮明。昊言的表情卻依舊平靜如常，甚至連呼吸頻率都沒有變化。

　　「⋯⋯但你的表情看起來可不是這麼回事。」雲苑下意識退後了一步。

　　「表情。」昊言生硬地輕聲複誦一遍，同時偏過頭陷入沉思。只見他眉間緊皺，呼吸隨著手掌緩緩放下而有了變化起伏。動作拉扯肩膀肌肉造成的疼痛感確實顯現在臉龐後，昊言嘴角扯出一個狀似艱難的笑容。

　　「好了。很痛的表情。」

　　少年的視線死死釘在昊言的身軀上。以剛經歷一場激戰來說，青年外觀未免也太整齊了。

　　上衣非但沒有染血、整件還白淨如新；理論上褲管會因戰鬥激烈而破損，此刻卻平整的連一絲褶皺都看不見；再加上昊言額前的髮絲十分乾爽，疼痛是他的演技，因痛苦沁出的冷汗卻未跟著還原。

　　每當雲苑發現一處不合理，在一眨眼之間，「錯誤」就會立刻被「正確」取代。也許再過一陣子，他就再也無法說服自己眼前的人只是冒牌貨。

　　「⋯⋯你並不是昊言吧！他在哪裡！」

　　雲苑反射性想拿出用於結界的符，這才想起他連符紙怎麼出現的都不明白。當時一切都是那麼突如其來，與其說是事先準備，倒不如說是一種反射動作。

　　而這次並沒有如他所期望的出現奇蹟，左右兩側的口袋裡都空空如也。

　　「我是昊言啊。」

　　一步，兩步。

　　露出似哭似笑的詭異表情，昊言張開雙臂，像是想擁抱少年一般不斷逼近。雲苑將手擋在眼前，緩步往後撤退，兩人距離始終沒有變動。

　　奇怪的是，每當雲苑的身軀想進入門框，距離總是差了那麼一些。正如雲苑警戒著虛偽的青年，門框也不斷在遠離想躲進其中尋求庇護的少年。

　　房間隨著門框移動，硬是拉扯出一段嶄新的壁面。與先前的掛毯或壁紙不同，多出的牆壁盡是鏡面，反射出惶恐不安的少年側臉。

　　隨機的傢俱每隔幾步距離就出現在身側，毫無規律，在房間前端似乎都有見過。

　　「才不是！」

　　雲苑的吼聲洪亮，對昊言來說無關痛癢。他眼睛都不眨一下，笑容依舊燦爛地怪異。

　　「你為什麼這麼奇怪？你為什麼沒有臉？你真的是雲苑嗎？你真的存在嗎？」

　　「都說了我的臉明明⋯⋯！」

　　眼尾瞥見的異常，梗住了雲苑話語後續。鏡中的他五官模糊，面部粗糙，在他慌張地撫上面頰後，指尖卻傳來一樣的回饋。

　　「你其實才是怪物啊，忘記了嗎？」

　　怪物。我其實是⋯⋯怪物？

　　手腕隱約被絲線牽扯，進而開始不受控制的被往上提起。雲苑開始感覺身體不再是自己的，像是被浸入一桶黏膩液體中，變得笨重而難以呼吸。

　　他停下腳步，任憑身體被某種力量壓制，而昊言則帶著詭笑，拖著腳步逐漸靠近。

　　⋯⋯一切都結束了。

　　在身體被來自青年所帶來的陰影覆蓋之時，雲苑緩緩抬起了頭，確定他與昊言距離已近在咫尺。

　　在他眼中看到的，只有遠方開始崩解的男子遺骸，以及倒映在鏡中的昊言、那沒有臉的怪物姿態。

　　突然間所有束縛都不再存在，又或者一開始少年就不受影響。只見雲苑一把抄起離手邊最近的銀製桌燈，雙手握緊後便朝反應不及的昊言額前重重砸下！

　　當雲苑意識到手臂傷口劇痛、可能還有點裂開的時候，他已隨著「昊言」的殘骸一起墜入門框後的深淵。

　　「嘿，醒醒！」

　　克服厚重眼皮給予的試煉，最終少年循聲睜開了眼，第一個發現的卻是身邊昊言淺淺一笑的臉龐。

　　「哇啊啊！」雲苑嚇得下意識馬上朝對方甩了個巴掌。

　　「做什麼啊！」而昊言也反應相當迅速的抓住雲苑的手腕阻止，隨即因為肩膀傳來的抗議痛得渾身發抖。

　　鑒於兩人都負傷在身，並且被突如其來的驚嚇給激得活躍痛楚，一時間兩人只能維持攻擊與防禦姿勢，在急促呼吸間交換懷疑的眼神，等待不適過去。

　　待昊言鬆手讓雲苑收回手腕，兩人似乎都認定對方是真貨——至少比自己遇上的假貨更像一些。

　　雲苑藉著扶手撐起身，這才發現自己躺在長椅上，身邊環境像是他們第一次到達的花園劣化版。鳥語花香的景觀變得雜草叢生，工具也因久未使用而生鏽破爛。

　　不遠處的灌木上懸掛著什麼。雲苑定睛一看，發現那形體與昊言相似，頭顱卻被用力砸破、表面凹凸不平的似陶土碎片散落一地。

　　「我在想，無臉怪就是這樣來的吧。誤入幻境的人因為探索與被追殺而精疲力盡，在此時施以精神壓力，讓他們化為怪物。」

　　發現雲苑視線往自己方向銳利地射來，昊言於是挪動腳步，試圖擋住在身後不遠處、頭身分離的少年遺骸。

　　然而看來是晚了一步，雲苑已經看到自己的假貨下場，臉上也正逐漸浮現出「太殘忍了吧」的青色。

　　在昊言把兩具無臉遺骸隨意用枯枝、灌木埋起時，雲苑強忍著反胃感與罪惡感，將頭撇向一邊，幫忙收集可以堆墳的材料。

　　本來想安安靜靜到事情告一段落，高漲的好奇心還是不受控的化為疑惑，衝出雲苑喉間。

　　「你怎麼發現那個我是假的？」

　　「中途他一直問我，他是什麼樣的人？我就起疑心了。」昊言用食指摩挲著下顎，手上的泥土有些許沾在稜角分明的輪廓上。「就算給他錯誤資訊也會照單全收，倒是模仿得蠻像。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調包的？」

　　這部分跟自己相似，所以少年只是沈默著點點頭。

　　「不過真正讓我確信的，是接下來的試探。」

　　「試探？」

　　「我想真正的你臉皮蠻薄的，所以開始說色情笑話。他似乎把臉皮薄理解成物理上的，所以一點反應也沒有，還會跟著笑。」

　　「⋯⋯」

　　這下換雲苑想問，到底自己在昊言心中是什麼形象了。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EAMuOpa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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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1 甕之章．序

#2 甕之章．一

#3 甕之章．二

#4 甕之章．三

#5 甕之章．四

#6 甕之章．五

#7 甕之章．六

#8 甕之章．七

#9 甕之章．八

#10 甕之章．九

#11 甕之章．十

#12 甕之章．十一

#13 甕之章．十二

#14 甕之章．十三

#15 甕之章．十四

#16 甕之章．後日談

#17 時之章．序

#18 時之章．一

#19 時之章．二

#20 時之章．三

#21 時之章．四

#22 時之章．五

#23 時之章．六

#24 時之章．七

#25 時之章．八

#26 時之章．九

#27 時之章．十

#28 時之章．十一

#29 時之章．十二

#30 時之章．十三

#31 時之章．十四

#32 近況公告

#33 時之章．十五

#34 時之章．十六

#35 時之章．後日談

#36 番外兩人休息日

#37 獸之章．一

#38 獸之章．二

#39 獸之章．三

#40 獸之章．四

#41 獸之章．五

#42 獸之章．六

#43 獸之章．七

#44 獸之章．八

#45 獸之章．九

#46 獸之章．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