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村莊真奇怪。盯著堇背後的緞布,昊言不曉得在心裡說了第幾次同樣的句子。
由於視野受面飾限制,跨出的每個腳步都得小心翼翼。面飾材料是植物,除了表面凹凸不平、設計很反人類以外,還能感覺到有些滑膩的植物汁液在臉上奔走。
原先堵路的村民在兩人慌忙戴上面飾後,就像無事發生的退回原本崗位去了。事實上,自從兩人戴上面飾,村民們就對一行人漠不關心,只有堇會時不時收到由村民供上的鮮花。
「⋯⋯喂、你走慢一點!」
「⋯⋯」
鹿男戴上面飾後,便從雄壯公鹿變成學步小鹿,得雙手搭在昊言肩上才能勉強行走。據本鹿所說,被限制視野讓他頭昏,要不是擔心又被村民包圍,肯定要把面飾拿下來。
帶頭的堇哼著小調,領著兩人走過甕村的大街小巷。途中經過不少被放在路旁的甕女,她們清一色皆為黑髮少女,而甕身、裝飾、花藝等細節皆有不同風格。
「會特地來參加甕祭的外地人可不多呢,畢竟看起來有點異於常理。」
來甕村至今也過了好些時辰,天空卻完全沒有變化。就如將手繪雲彩直接貼於蒼穹的淡紫色調,不論從任何角度來看始終如一。男子們么喝著、揮舞手中梅花狀的裝飾,婦女們則編織起花圈,小巷中時不時傳來樂音,伴隨著掌聲。
空氣中總瀰漫著一股淡雅花香。身穿白袍的人們提著花籃,將鮮花分送給來往路人。燈光灑落在石磚路上,散成一個又一個的滿月,驅逐街上延伸的暗影。
昊言自然也從村人中手中獲得了花。花朵的觸感像是廉價粗糙的紙,在指腹留下淺淺刮痕。稍微一用力,花瓣便被捏出裂痕。
「梅花對甕祭有什麼特殊涵義嗎?」就像是過於刺鼻的手工劣質品,昊言把花遞給後方的鹿男,後者聞到味道立刻別開臉,可以想見面飾底下的臉大概已經皺成一團。「總覺得你們不論是祭服還是飾品,都離不開它。」
「女神最喜歡梅花。不過甕村的梅花外觀比較特別,野生種也很少見。」
「原來如此,難怪邀請函也會附上梅花啊!」
「邀請函?」鹿男一番話引起了堇的注意。她第一次停下腳步,並困惑地轉頭望向兩人。
「這個⋯⋯」
昊言從腿側口袋中掏出信封,還有被時間及狹小空間摧殘、已顯得有些枯萎的梅花。而堇的視線緊盯著梅花不再移動,就這麼愣在原地好一陣子。要不是村人依舊來往,周圍仍舊喧囂,說是時間已然靜止也不為過。
「堇小姐?」
「妄梅⋯⋯為什麼會在你們手上?從哪裡得到的?」
堇的語氣一改先前活潑親切,變得低沉且冷酷。她緊纂住拳頭渾身顫抖著,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在兩人尚未反應過來前,堇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伸手向昊言手中的梅花襲來!
幾乎在同一時間,昊言反射性後退、並擋下突如其來的搶奪動作,手背隨即感到一陣熱辣。抓痕是鮮艷的朱紅色,與少女指甲染上的色彩相同。
「我、我說錯話了嗎?!」
「我才想問!堇小姐、請妳冷靜點!」
堇顯然已經聽不進去了。昊言再次閃過攻擊,卻反倒讓鹿男成為受害者。而後者面飾被堇一巴掌掀開,看似強韌的藤蔓應聲斷裂,啪噠一聲掉落地面。
再一次。又一次。少女發狂似地揮著指爪,每每都在昊言或鹿男身上造成或多或少的傷痕。同時,方才還在熱情招呼的村民們再度安靜無聲,朝著臉上沒有面飾的鹿男聚集過來。
見狀,昊言與鹿男第一個反應便是試圖再次撿回面飾。然而搶在兩人出手前,堇的鞋跟便已經無情將面飾的眼窩位置刺穿!
血紅色植物黏液剎時飛濺而出,在地上染出一道道不規則痕跡。也許是錯覺,總覺得面飾淺淺扭動了一下。
「嘶啦──」信封終究不敵來勢洶洶的攻擊,在堇的撕扯下裂成兩半。村民們形成的包圍網正逐漸縮小,在兩人不斷後退中,不知不覺已被逼到無路可退。
「守門人該有應對這種事的法術吧!」
「領路人這時候該拿逃脫用法寶吧!」
兩人幾乎是同一時間喊出,隨即對對方說法感到無語。面對一步步逼近的堇,此刻卻是無計可施。一陣暖風拂過兩人脖頸,透著一股噁心的黏膩腥味揮之不去。
給我。給我。給我。給我。給我!
堇不停重複著相同語句,話語則牽引起村民手臂。他們張合著手指,在兩人衣物留下皺褶,劃出一道道血痕,哪怕是被推倒在地也會立即爬起,再一次往前撲來。
「真是沒完沒了!喂!」
在鹿男猛力一推下,男村民往後踉蹌幾步,重心不穩地直直往後倒去。男人看似本能地掙扎、揮舞著雙臂,卻不慎將堇的面飾打落。在那底下的美麗面容已不復見,取而代之的,是猙獰凶狠的癡狂。
鮮紅色液體從創口緩緩流淌,滑過少女如瓷的肌膚。堇停下動作,用顫抖手指貼上臉頰濕潤──血液映入眼簾之際,少女的面容變得更加扭曲,額上青筋浮現、雙眼也佈滿血絲。
「我的⋯⋯臉⋯⋯受傷了?」堇雙手覆蓋臉部,從指縫後透出的眼神滿是恐懼。突然,那纖細手指在肉上勾出深刻凹痕,血跡更隨之塗劃整臉。
「血!我的臉、流血了⋯⋯!我美麗的臉!你怎麼敢!」
歇斯底里的嘶吼響徹整個街道,村民皆因這幾乎要刺穿耳膜的聲音停下動作。方才撞到堇的男村民被堇狠狠揪住衣領,而少女原先梳理整齊的髮髻此時已散亂無章。
昊言與鹿男對眼前狀況還沒回過神,兩人的手腕便被某物拉扯。原本反射性想甩開,卻發現拉住手腕的人不過只是個小孩。
「走這邊!」
戴著兔子面具的小孩力氣自然是不夠的,見兩人還愣在原地,他也不禁提高了音量:「快點啊!笨蛋!」
「喔、喔喔!」
率先反應過來的是鹿男。他將小孩一把拎起放到自己背上安坐,便朝小孩所指示的方向拔腿狂奔。被拋棄的昊言則遲一步回神,在村民們重新阻斷逃生缺口前、也跟著兩人衝出人群。
即使遠離包圍網現場,刺耳的尖嘯聲仍久久不停,縈繞腦海揮之不去。村民們並未追趕離開的三人,而是一股腦地朝早已空無一物的牆壁堆疊擠去。
前人碰觸牆壁並因無路可進而跌倒,後人卻依舊踐踏過前人身軀前行。對於腳下所踐踏的血肉毫無感想,宛若設定好般、村民們不斷地重複著無意義的前行。
昊言、鹿男及鹿男揹著的孩子以全力奔跑、穿梭於街道中。是看不見呢?或是不在意呢?沿路的村民連回頭看一眼三人的慾望都沒有,任憑來客呼嘯過身旁,踏著虛浮且一致的腳步,朝三人反方向的某處前進。
「絕不放過⋯⋯絕不放過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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