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天上閃爍的微弱星光被裊裊炊煙掩蓋之時,坐在火堆邊的兩名青年正沉默地吃著晚餐。
架在火堆上的大鍋中散發出令人垂涎三尺的香氣,湯汁表面卻微微泛著藍光。奶油燉菜內有數個兵乓球大小、與莫札瑞拉起司外觀相似的乳白色圓形物體,用削尖的光滑樹枝往中心戳去,外脆內軟的果肉立刻隨著外力綻開,流淌出濃稠的藍色汁液。
雖然是有些降低食慾的配色,味道卻出奇地好。要說比喻的話,這道燉菜味道與白醬章魚更加接近,奶香卻更加濃醇。
「不是要跟我說明嗎!要少於三十字!」
這麼說著的鹿男,正以驚人氣勢唏里呼嚕地大口吸吮散發著熱氣的湯汁,連一秒都不停歇。鹿男起碼都喝了半碗,昊言還在小心翼翼呼氣吹涼手中佳餚,舌頭怕燙的他不禁有些羨慕起鹿男來。
「⋯⋯他曾是甕村的甕師之一,為了逃離甕祭潛藏的彼異,所以暫時躲在這裡。」
興許是過於簡略,鹿男吃食發出的嘖嘖聲停頓了整整一分鐘。從他定格不動的姿勢來看,只用三十字用來消化資訊恐怕還是太少了。
昊言小口咬著果實,在腦海重新組織完語言,將食物嚥下後緩緩開口:
「我先說說甕祭吧。舉辦甕祭的前幾日開始,村莊外圍就會被那層膜阻斷,而內部村民會逐漸喪失自我。可能會有女性失蹤被迫成為主祭者。等甕祭結束後,主祭者消失,而一切都會回歸正常。」
「哼!我就說彼異藏在村裡吧!卑鄙的傢伙!」
「是,但有一點很奇怪。」昊言盛一碗燉菜遞給對方,以堵住鹿男接下來恐怕會長達整晚的喋喋不休。「除了與主祭者有血緣關係的人外,村民並不記得甕祭內容或主祭者。照理來說連那小孩都不該記得詳細內容才對⋯⋯」
與甕祭相關的擺設、傳單、祭祀物等會令人聯想的事物也會一起消失,甕祭彷彿從未發生。就算試圖與村民說明,眾人口徑卻出奇一致:我們沒有這項傳統。
鹿男聽完嘴巴張得大大的,目測可以塞五個不知名果實進去。
「說、說什麼啊!這跟我收到的指示不一樣啊!如果甕祭不存在,那彼異呢?那封信呢?我們看到的景象都是假的嗎!」
「接下來是我的推測啦⋯⋯甕祭跟彼異確實存在,我們都看過也有證詞,這點毋庸置疑。」
昊言偏過頭並以左手食指摩娑著下顎,垂下眼簾,瞳眸反射著火堆裡上竄下跳的火光。
「彼異的特性之一是一旦死亡,其存在就會被遺忘。那甕祭有沒有可能是一種儀式?一個需要十年準備,讓彼異得以短暫現身達成目的,再用死亡消除一切的障眼法?」
「如果是這樣,那彼異又是怎麼出現的?難道你要說村民製造出了彼異嗎?」
「這也並非不可能,至少甕村之中肯定有人知道彼異是如何誕生的。」
照亮兩人面龐的火光遠比開飯時還要黯淡許多。鹿男隨手把腳邊柴薪餵給依附在半截黑炭的火舌之後,站起身活動一下四條被壓得發麻的鹿腿。
他的手指扳得喀喀作響,在兩人的沉默中格外響亮。
「這樣不好,真的不太好啊!萬一有人真的協助甚至製作彼異的話⋯⋯你明白吧?」
「嗯,是死刑。」
昊言默默把碗裡溫涼的燉菜吃乾抹淨,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他的手記、那本紀錄彼異的彼異錄的某頁內容。
似乎曾經是自己摯友的彼異,緊掐著肩膀,哭喊著自己並非自願成為彼異,最後含恨死於他人之手。被他稱為摯友的昊言,回顧這段紀錄時卻什麼感覺也沒有。
所謂的摯友也好,更久遠的、或是未來的彼異也罷,不管曾經與人們有過多麼深切的羈絆,最後都只會消逝於記憶,從人們心中粉碎,徹底沉入死亡。
這一次,不惜被遺忘也想達成的願望會是什麼呢?
「我頭好痛⋯⋯啊,話說那個小孩是甕師又是什麼意思?」
昊言正要開口,兩人身後小屋的破舊門扉卻搶先一步發出刺耳的噪音。小孩拿著空碗自小屋走出,依然戴著看不見面容的兔子面具,面對兩人投以的目光困惑歪頭。
「曇,你可以再對蠢鹿自我介紹一次嗎?」
昊言順手接過小孩手中空碗,讓人得以將右手放於胸前,面對鹿男行略為僵硬的扶手禮。鍋內剩餘燉菜正好可以將小孩的空碗填滿,昊言也就利用空檔順手幫忙。
「這副身軀是我的代行人偶,與我一心同體。我的名字是曇,基於某些因素,我無法親自接待你們,有什麼事透過人偶跟我說就行了。」
我先繼續用餐了,兩位隨意。曇這麼說著,捧著昊言遞過的木碗再度走回小屋,嬌小身影很快消失在木門之後。
若心情能夠用一種即時具現化的方式呈現,那麼鹿男的角上或許會掛滿大大小小的問號,隨著腦袋傾斜的角度叮鈴作響。
昊言光是在心中想像,嘴角便開始不爭氣地上揚。當然這副表情在鹿男看到前就被收回心底,對方見到的景象只有若無其事。
「在上一次甕祭中,曇試圖救回他的姊姊。然而他的姊姊卻已經化為彼異,並出手傷了他。據他所說,他最後看見的是彼異化為甕女的畫面。」
「最後?」
「曇在那之後成為了盲人,那人偶似乎是他爸爸離開前留給他的東西。他的生活起居基本上都得靠人偶,本體則在房子某處。」
在鹿男昏睡期間,昊言曾冒昧提出過想見本人,果不其然地被婉轉拒絕了。曇對自己殘疾身體多少有些自卑,對於兩人只肯使用人偶溝通。
兩人必須在屋外配著寒風、看著星空吃飯,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如此。在曇進食完畢前,都是兩人與自然相處的祥和時光。
「曇可以透過人偶觀察外界。雖然看到的東西無法如常人清晰,頂多只能看到物體大致形狀。」
「好酷!是什麼原理?」
「我還想問你呢⋯⋯這不是你們源界的東西嗎?」
「如果問我引路燈的事還可以回答你,但這種人偶我可是第一次見到啊。」
像要證明什麼似地,鹿男舉起左手,一抹淡綠從他掌心中央冒出尖端。昊言每吐出一次呼吸,嫩芽便成長一分。嫩芽原先柔嫩的外皮褪去,隨後結為粗糙結實的枝幹,赤紅色莖部纏綿在一起,扭轉成帶有複雜紋路的握柄。而握柄前端流出的金色汁液滴垂,宛若滑過臉龐的淚痕,越接近地面則流速愈緩,外觀由水狀逐漸黏稠直至固化。
塑型出提燈的基本架構後,鹿男以右手拿出曾在霧間看過的那只紅色煙斗,在提燈側邊輕輕點了兩下。飛濺出的火種被吸附至提燈內,燃放出更劇烈的藍色光芒,為提燈點綴出生命。
「如何!我們一族的獨門秘技!」
「喔──真厲害。我好崇拜。」
只要與鹿男同行,這伎倆必定會在某個時機出現。第一次看還覺得不可思議,不過看多了終會淪落為廢技。昊言覺得為了配合演出,每次都幫忙盡量弄暗環境、營造氣氛的自己已經算是很給面子了。
「那麼走吧!」
「⋯⋯啊?要去哪?」
手腕上傳來樹皮摩擦的觸感。昊言低頭一看,發現引路燈的枝幹擅自在自己右手打了個死結,將他當成嫌犯般牢牢鎖在引路燈旁邊。
鹿男咧出不懷好意的笑容,五官在藍色燈光照耀下更顯得詭譎陰森。提燈的火種飄搖,時不時將那雙赤紅色眼瞳照亮又暗去。
「有個東西想讓你看!」
ns18.219.83.70da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