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嘻嘻。」
某個甕子再次發出了笑聲。並不像活人笑聲有起伏變化,那過於死板的平淡音調顯得更不自然。
會被猝不及防的各種聲音嚇到高亢尖叫的鹿男,終於在十分鐘後稍微冷靜了一些,進步到抬起前蹄踢腿表示驚恐,這讓昊言很是欣慰。
而週遭景色不斷在變化。看來落魄貧窮的小村、滿是收藏的豪華房舍,陰暗生鏽的牢房⋯⋯每經過一個甕子,以假亂真的幻覺便不斷侵襲兩人視野。
各類笑容可掬的面容、男女老少應有盡有。在甕子不斷延伸的前方能看見被鹿男稱為瘴氣的花粉濃霧,從中隱約能辨識出一棵粗壯樹木,它有如年邁老人般駝著背脊,蜷縮成球狀。
「真不喜歡這裡⋯⋯嘔⋯⋯」
要不是引路燈深植於掌心,很難想像雙手發顫的鹿男要如何將握柄拿穩。對他而言,瘴氣就像有人將胡椒粉打翻在鼻前那樣難受,吸著嗆辣苦著心肺,更別提瘴氣會在體內四處衝撞,他是一點也吃不消。
「⋯⋯不然接下來我自己去吧?」
大口啃著鹿男帶來的乾硬穀物充飢,昊言一抬頭正好與一個看來不過十歲的小甕子對上眼,而對方緩緩地眨了下眼睛,嘴角不自然的緩緩向上勾起。
在精緻面容的微笑角度即將超越人類極限前,為了自己的精神好,昊言決定撇開視線。
完全沒發現週遭甕子的不對勁,鹿男所站的位置正好能擋住異常畫面,這讓昊言鬆了口氣。
「不、不行!我不可能丟下你,你還沒告訴我那天的真相!我很重義氣的!」
「重義氣的鹿男先生,請問你可以往前走嗎?停在原地還一臉高興實在沒有說服力。」
空間裂縫會使人漸漸失常,不論是五感的敏銳度或時間長短。若待得足夠長久,連自我都會分解並融於其中。
儘管昊言並不覺得裂縫中看到的記憶有三天之久,但來自腸胃的飢餓嘶吼加上鹿男親口證實,也不得不相信。
兩人分開後,鹿男如預測般成功逃脫,回到住處補給物資(也就是大吃特吃一番)、向上級報告狀況尋求幫助、在諸多準備後才又沿著昊言所持的燈火痕跡折返救人。
上級下達的指令為帶昊言逃脫,以便派其他更有經驗的守門人前往應對──計劃本應一切順利,直到鹿男發現兩人回返的霧間事有蹊蹺為止。
不知為何,本該通往彼世的霧間被不知名力量影響攔截,使得前路並非歸鄉,反倒將兩人引回甕村、也就是最初兩人到訪的位置。
路上沒有半個人,取而代之的是甕子們那過份的盛大演出。他們顯然「活著」,視線才會不懂收斂地在兩人身上游移。
不知是哭是笑的聲音從他們喉嚨深處湧出,總之令人作嘔的詭譎讓兩人滿是雞皮疙瘩。
鹿男才提出在原地等待救援的建議,五分鐘後兩人便不得不撤離被瘴氣包圍的起始處。不論是甕子的排列,或是瘴氣擴散的範圍,無疑都在引導兩人往既定方向、也就是中央那棵大樹前進。
不久前兩人試過再度連結霧間回去,然而道路走沒多久便又會通回甕村。隨著每一次嘗試,瘴氣便越來越濃厚,甚至等在連結處準備對準兩人的七孔侵入,鹿男幾乎要因此發瘋。
一籌莫展之際,昊言眼尾卻忽然瞥見曾經在不知名小房內出現的金髮甕女。靠近她身邊時,週遭便投射出彼世高聳的高樓大廈、汽車呼嘯而過的場景。
「什麼!這、這些是什麼東西啊!」
戴著黑色安全帽的機車騎士幻影往兩人衝時,面對毫無所知的異物,鹿男嚇得整隻鹿彈起,落地時的強勁力道甚至撞翻了右側的兩個甕子。
看似堅固的甕身不敵尖銳硬石的撞擊,藏在其中的土石、妄梅、以及光華流轉的礦物從裂口滾出,原本裝飾其上的女子頭顱在發出大笑後徹底安靜。
仔細一看,女子頭顱竟變成有如陶瓷、沒有五官的光滑曲面!
「這些幻覺是甕子們的出身啊⋯⋯」
出現貧村、牢獄還在意料之中,畢竟甕村之所以能靠交易妄梅苟延殘喘至今,全靠他們視為累贅的這些人犧牲。令昊言不解的是,從幻覺中推測不愁吃穿的人物也不少,為何如今他們也成為此地冤魂?
「等、等一下,她、她、她為什麼、為什麼在說話!」
還打算繼續追究原因,鹿男高分貝的尖叫聲便響徹整條街。只見好不容易站起身的鹿男險些又跌坐回滿是碎片的地面,他的引路燈則直直指向金髮甕女的方向,火花從搖晃不止的燈內四散飛濺。
相較於其他甕子面露笑容,被曇稱為最後的試驗品、來自彼世的金髮少女此刻不再沉睡,反倒面露憂愁,眼神也黯淡無光。截至目前為止,甕子們多半只會發出無異議的音節或笑聲,縱然詭異,卻還是有失真實。
昊言越過瑟瑟發抖的鹿男,來到甕女面前俯身查看。甕女仍直視前方,對眼前一切都置若罔聞,口中正用彼世的語言說著什麼,語氣意外地與常人無異。
昊言並沒有學習該種語言,於是掏出手機,將其錄音下來等待自動翻譯。
「我好想回家。這裡是什麼地方?請放我走⋯⋯我不會說出去的、我保證!好痛。好冷。救救我!」
前後錄下幾段音頻,昊言發現甕女終歸只會不斷循環幾句,離真正的活人仍有一大段距離。在空間裂縫中並未得知這位迷途少女來到源界後的遭遇,但可以肯定最後絕非少女所希望的結果。
為了自身私慾,把無關的外人捲進甕祭,不論彼異是否有躲在其後下指導棋,這都不該發生!
昊言搬起腳邊尖石,想打破甕身使少女解脫,卻被遲遲無法平復心情的鹿男一把抓住胳膊。
先一步被鹿男撞碎的甕子們正在不自然地顫動,殘片與內容物的材質變得如鬆軟泥土般,被不明力量集中並重新塑造。
不一會兒,甕子又完好如初。安放頭顱的位置被重新盛開的妄梅取代,它以細枝充當血肉、花苞覆蓋七孔,模擬成嘴巴的空洞則呼出濃郁金粉。
「走吧!快走快走快走!我不想知道她說什麼了!」
「等等!」將手臂抽離鹿男緊抓不放的指間,昊言蹲下身,盡可能放輕力道地將手掌覆在少女雙眼上。
他無法將少女帶回,為保身也無法將其破壞。這麼做或許算不上有意義,昊言僅真心希望少女能因此獲得一些寬慰。
少女持續囁嚅著的話語嗄然而止。
「啊⋯⋯嗚⋯⋯」
直到輕微的嗚咽聲停止,昊言才緩緩移開手掌。甕女又變回最初見到時安然沈睡的樣貌,頰側卻多出一道淚痕劃過的痕跡。
還夾在手記中的學生證,之後再寄還給她的家人吧。
到中央大樹的路程遠比想像中還快。
當然,不排除是被瘴氣逼瘋的鹿男一路拖著昊言狂奔所致——然而喘著氣的兩人連做好心理準備的時間都沒有,驚人景象就先衝擊了視網膜。
遠看像是大樹的本體,是以數以萬計的甕子堆疊而成。他們違背物理法則,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呈現斜角甚至翻轉,部分甕子甚至合二為一,造成同身不同首的奇景。
有些甕子甚至是浮空的。它們穩穩地站在無法觸及的高處,居高臨下的俯視來人,花瓣自上緩緩飄落,落在彷彿緞帶般環繞樹身的金粉中。
更神秘的是,甕子們全都在放聲高歌。乍聽之下是一部毫無規律、互不相干的多重獨奏,音符卻神奇地扭轉成一首詭譎合鳴,不容拒絕地綁架耳膜。
由巴掌大的空甕子鋪成的道路自樹根處延伸,眾多岔路最終都通往主幹中央,而盡頭站了一位身著白袍的成年男子。
「昊言、你、你看那個人⋯⋯!」
鹿男收回引路燈好捂住耳朵,臉上表情顯得十分痛苦。一路上的刺激對他這種高敏感族群來說太過折磨,能堅持到這裡已經是極限了。
昊言才正想著要丟石頭引起注意,男人便像感受到背脊的視線般,緩慢地轉過身來。
男人的臉部上半皆被密密麻麻的細枝覆蓋,本應是雙眼的位置則被已然枯萎的花苞取代。
他的白袍污損不已,上頭多處空洞顯得十分通風。亂麻般的頭髮像多年來從未整理,隱約能見有數朵花瓣迷失其中。
而在男人身後,被稱為曇的代行人偶乖巧地坐在甕女旁。甕女那張臉兩人再熟悉不過,那無疑只會是一個人。
「呵。」
菫,在鹿男與昊言的驚愕眼光下嫣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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