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要去哪啊?」
「哎,你就不能安靜地跟我走嗎?」
就算不想跟著走也沒辦法,纏在昊言右腕的樹皮倒刺正死死鈎在肌膚上。雖說不到受傷的程度,但這種能給予恰當痛處、又不至於見血的煩躁感,說不定是鹿男的惡趣味之一?
白天的樹林生機盎然,夜晚卻倏然變得陰森詭譎。引路燈僅為兩人照亮半徑約三步距離的道路,闖進光亮之中的枝葉暗影搖曳,彷彿張牙舞爪的怪物,在黑夜中虎視眈眈、伺機準備吞噬兩名不速之客。
灌木偶爾傳來的窸窣聲,草叢不明的沙沙作響,細枝被重物壓斷的斷裂音——黑暗中,每個突如其來的事件都會喚起大腦不受控制的數種想像。
「作為一個守門人,不覺得你很弱嗎?」
突兀插入的話語將昊言視線從地上鹿男留下的一排兩趾腳印收回,並改放到足足比他高出一個頭的鹿男側臉上。
「作為一個領路人,不覺得這麼說很沒禮貌嗎?」
「我也不是故意想針對你。」本以為這會是開戰起手式,幸好鹿男接下來的話語還沒有讓昊言忍不住動拳頭。「我們目前為止共事了幾次?兩次?三次?」
「算上這次的話第三次。」
「你都沒什麼用啊!」鹿男忍不住提高音量,語氣的悲愴感從中滿溢而出。「守門人的法術呢?體術呢?膽量呢?什麼都沒有!」
果然是來找碴的吧?
如果利用被纏住的右腕把將提燈硬推到鹿男的肚子上,不曉得火種會不會把鹿毛烤焦?昊言腦海中一瞬間閃過危險想法,嘴上同時沒好氣地反駁鹿男:
「第一次你們說不會用彼世的智慧型手機,第二次是橘貓跑進源界、把你們可愛到沒有辦法動手抓貓,我是能有什麼作為啊?再來你說沒看到我戰鬥,不都是因為你會先逃走嗎!」
當年上任時,昊言被監護人教導守門人是嚴謹而神聖的工作,身有保衛兩邊世界不會因另一方的過度干涉而崩毀的重責大任。其中最首要目的自然是將彼異繩之以法,為此必須學習各種應對方式,至少得確保自身安全。
不過需要協助的事情除了彼異外,還有各類奇形怪狀的瑣事則是日後才知道。昊言沒說出來的例子多如繁星,前陣子開始與鹿男共事後,對方這種有事先跑的個性,事後會有誤解也是理所當然。
被當成無作為的酸澀感仍充盈昊言胸口,喉間更是被一口怨懟梗住。鹿男見身旁青年沉默下來,甚至準備舉起正義的左拳,趕忙將左手提燈往旁一推阻止對方動作。
「呃,抱歉!我不該說你廢。」
「⋯⋯」總覺得鹿男道歉時反而更直白說出心聲了?
鹿男尷尬地搔搔後腦杓,後腦杓隨興綁著的小辮子被手指勾出幾綹淺棕髮絲。提燈中最為黯淡的螢火點從提燈中翻飛而出,停在綁縛於昊言手腕的枝幹表層。些許幽藍火花噴濺、樹皮化成飛灰後,青年又重獲自由。
「⋯⋯上一任領路人是我的親人,他在跟你搭檔的最後一次任務中死了。」
盯著昊言揉搓自己紅腫的手腕,鹿男垂下眼簾。提燈正微微顫抖著,反覆輪流照亮兩人半臉,昊言耐不住視線撇過臉,甚至轉身背對鹿男,而後者嗓音於身後緩緩響起。
「我一直想知道真相,起碼我不希望他是因為一個連自己都無法保護的廢⋯⋯無⋯⋯我是說、普通人類死掉!」
兩人初見那天就互相打了一架。在手指深陷昊言的脖頸、逐漸壓出紅紫色長痕時他就在想,憑什麼他們一族總要為這群弱者付出代價甚至生命?
那天現場並沒有其他人在。如果守門人死於非命,就算能得知兇手是鹿男,要抓到擅長操控空間的領路人一族是很費力的選擇。
讓鹿男鬆開手上力道的關鍵,是他意識到對方之所以能輕易打倒,完全是因為昊言有意無意間拒絕對自己回擊。最終鹿男丟下按住喉嚨還咳嗽著的昊言,頭也不回的奔回霧間。
之後鹿男意外地並沒有受到昊言告發,兩人通常也不太提起這事。他們始終記得那次尷尬而難以啟齒的初見──要說的話,也許兩人都還沒有足夠勇氣,去重新探究造成前任領路人死亡意外的真相,也錯過了和解的時機。
啊,當時沒那樣衝動也許可以挖出更多事呢。鹿男臉上浮現出苦笑。
「喂,這是你的目的地嗎?」
昊言在蒐集一捆樹枝後,利用提燈引火點燃,此時正在鹿男前方幾步舉著火炬,擺明懶得再與鹿男唇槍舌戰。過往雲煙一瞬間在火焰中焚毀消散,僅存寒風拂過兩人髮梢。
「呃⋯⋯還要再往深處走。」
「知道了。」
兩人的沉默之路直到提燈中的最後一盞星火殞滅、火炬被濃霧強熄之時,原先隱藏在黑暗的妖異光源便自堵住前路的山壁龜裂中重新綻放。每一個斑駁串在一起,看似不規則、實質亂中有序,遵從某種意志圈成張開血盆大口的巨大圖形。
彷彿要將兩人一併吞噬的氣勢,連晚風接近都為其嗄然而止。若以一種感情形容此地氛圍,除了「壓抑」以外別無二選。吸進體內的空氣用力撐開肺部,擅自盤踞其中久久不散。無形巨獸按住頭頂、纏住肩膀,只為將無知闖入之人剝奪生命、撕裂身軀。
「禁咒⋯⋯居然這麼明目張膽設在這裡?」
將手掌貼上山壁,有如細針般的尖銳惡意立刻沁入皮膚、順著血管奔流漫佈,在它試圖進一步支配身體前昊言就迅速收回手,然而手臂仍因禁咒痙攣抽搐。
領路人一族向來對魔力流動很敏銳,密林深處竟然存在如此龐大的法陣,也難怪鹿男會在意。然而破咒這件事鹿男做不來,因此才順便把昊言一起帶上。
「虧、虧你真敢直接把手放上去啊?」
不知何時已往後閃出圖形範圍的鹿男面露佩服神色,雙手抱胸並從遠處觀望。他能感受到的惡意遠超常人能承擔的數倍,光是要好好站在禁咒範圍就已如同一種酷刑。
「這後面是什麼?」
伴隨低沉嗡鳴的耳鳴,訴說醜惡暴戾的不祥嗓音在身側輕聲低語。幾個身影閃過面前,肢體無一完整,甚至是扭曲、彎折成詭異角度,更別說長在其上的錯位器官有多駭人。待在禁咒內越久,圍繞在昊言附近的那些不可言喻的怪物就愈發清晰。
「我不確定。太多東西混在一起,總之不會是什麼閃亮亮的寶藏就是了。」
昊言點點頭。他的手指在握起時仍會顫抖,千針扎在關節的異樣感此時猶存。繃緊肌肉側身,右腳向前跨出一步、使整個人身型微蹲,昊言做出彷彿準備拔刀出竅的動作──只見他抓握住的無形空氣隨著憑空湧現的沙粒逐漸成型,無聲中揉製出造型簡約的刀柄與護手。
刀頸連結著細長鋒利的刀刃,藏青色幽光從刀鋒內側忽隱忽現。昊言使勁握緊刀柄,用力拔刀並借力朝前方橫劈!劃過禁咒的圖形中心,刀尖拉出一瞬間的耀光,堅挺山壁隨即如薄紙般被輕易割成兩半,伴隨無名之物痛苦的吼聲自切面逐漸崩毀。
在禁咒消失後,原先壓迫兩人的無名之物登時減輕,連空氣都清爽了起來。
昊言光是揮出一擊便已竭力,麻痺右臂並沒有能控制住刀尖軌跡的力量,只見劍尖重重砸在地面,壓出層層破碎裂紋。劍擁有遠超出輕薄外觀的重量,一時間使失去重心的昊言踉蹌數步,而走上前來的鹿男出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好吧,起碼你還能使用守門人的破夜劍。稍微沒那麼廢啦?」
「⋯⋯」
在鹿男理解昊言嘴裡到底咕噥些什麼時,是在對方鬆手、傾倒的劍差點把他半身鹿毛削個涼快之後。在兩人重新開始鬥嘴之際,被稱為破夜的劍身逐漸散成一手散沙,很快便埋沒於黑夜之中而不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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