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異錄 - 甕之章．十四

　　許下讓甕子消失的心願後，那位大人在盛開的妄梅掩蓋下離開了。最晚消散的，是她若有似無的微笑。

　　回想起來，那或許是對許下不夠完善的願望的我，表達遺憾的笑容。

　　或者，是對接下來即將發生、她早已瞭然於胸，我卻無從得知的某件事的嘲諷呢？

　　事實怎樣都好，也都不重要了。

　　後來，我成為了她。

　　昊言指尖所指的藤蔓殘骸底下，殘留著將妄梅染上同樣色彩的一片絳紅，以及再多花香也無法完全掩蓋住的鐵鏽味。

　　「把鹿男復活，時間⋯⋯就選在他撞破甕子之前吧。」

　　沾附在身上的植物汁液已經很難清理，此刻還黏上不少因為彼異降臨帶來的妄梅，昊言覺得自己像極了在瘋狂派對中被霸凌、還得遭受懲罰遊戲的倒楣人。

　　雖說在不久前發生的那場戰鬥中，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就是了。

　　而正在細細打量著昊言的彼異聞言，墨色眼瞳閃過一分詫異，顯然對這輕描淡寫的願望感到不可思議。

　　「你可以選擇征服世界、獲取智慧、或是其他的願望啊？」

　　「征服世界聽起來不錯，可惜我沒有那種野心。」

　　無名的雪白短劍正在融化，並從昊言指縫滑落，宛如涓流般悄聲無息地滲入地面。很難想像削鐵如泥的劍峰能夠如此柔軟，神祕莫測。

　　見昊言語意堅決，彼異冷冷哼出鼻息並乾脆地放棄追問──儘管她眼中仍明顯盈滿不情願。

　　「他刻意破壞甕子，我本絕不原諒這事⋯⋯」彼異緩緩舉起左臂，只見在花塚之上的妄梅便迅速褪去血色，以超乎常理的速度迅速結實、枯萎，在原地重新長出嫩芽並伸出細枝。「既然是願望，我只能實現⋯⋯也只有我可以辦到絕不可能之事！」

　　縱橫交錯的枝葉相織成卵，沈靜地聳立於兩人身側。本該是神聖而純潔的重生，卻被從藤蔓底下緩緩滑出的東西給玷污。眾多在地面留下強烈存在痕跡的血液、粉色肉末及灰黑色碎骨，還有一些昊言選擇別開視線的零零總總，在巨卵一次次緩慢抽搐下緩慢地被吞納其中。

　　「⋯⋯願望以外我可以跟你聊聊吧？」

　　從身旁傳來的咕嚕聲響，以及不時發出的吞嚥聲，巨卵初次吸吮著養分的畫面實在太過可怖。無論如何，昊言都難以忍受此時的沈默，全身神經正為之繃緊、無法放鬆，恨不得馬上昏睡過去。

　　「好呀！」

　　沒想到，彼異聞言竟配合地伸出足有成年男子高的手掌，安插在昊言與巨卵間充當隔牆。不曉得是不是錯覺，總覺得連彼異本身都在盡可能讓視線得以迴避巨卵所在。

　　意外地很通情達理啊。昊言想。

　　雖然無法完全隔絕巨卵進食的聲音，但只要關閉活躍的想像力，並且刻意忽視剛剛闖進視野乃至佔據記憶一部份的畫面，這一切都不成問題。

　　「妳跟我在曇的記憶中所看見的彼異⋯⋯」昊言頓了頓，目光停在彼異隆起的腹部，曾為菫所在的位置三秒後繼續說道：「外貌、聲音、個性，都很不一樣。」

　　「當然！我成為她，但永遠不會像她。」

　　「什麼？」

　　與堇相似的彼異皺起眉，輕輕嘟起豐潤的小嘴。儘管外貌與堇相差無幾，兩人的神韻卻完全不同，眼前彼異行為舉止宛如一個小女孩。

　　「是守門人的話應該知道吧？彼異的力量可以給別人，而繼承力量的人最後都會⋯⋯」

　　語尾幾乎僅剩呢喃，融入空氣中的詞彙就這麼輕巧地消失。從彼異脣型讀出的線索，叫做「怪物」。

　　撇去正當性等問題，這是彼異所擁有的特性中麻煩的事情之一。

　　彼異之間的力量差距懸殊，偶爾會出現擁有足以顛覆世界的特殊個體。在單憑彼世或源界的守門人力量已無法對抗的情況下，為了討伐彼異，就必須使用它們的力量以毒攻毒。

　　彼異的力量來自體內核心，外觀通常是約為拇指大的心臟形狀。賢者之石、魔法石、仙丹⋯⋯它有著不同的名稱，是受到嚴格管制的夢幻逸品。

　　即使接受彼異力量的代價，是終會墮落成失去自我的怪物也無所謂。守門人中，因為彼異失去親朋好友的人不在少數，為了復仇他們什麼也願意做。

　　當然，那之後他們也變成怪物、彼異，就是另一回事了。

　　「所以，妳也是接受核心後才成為彼異？」

　　無論如何都想將此時此刻的對話記錄下來！強烈想法佔據昊言的腦海，他隨手抓過一條藤蔓，以手中自雪白短劍出場後，便慘遭遺忘的普通短劍在表皮劃出一道口子。

　　他以簡單俐落的動作將藤蔓表層剝起，強韌質地正好可以用刀篆刻文字。美中不足的是，從內側滴落的黏液又再次將褲子布料給染濕，留下新一輪不規則水漬。

　　「是啊。許願的代價就是成為下一個她。」

　　彼異將雙手放於胸前，靜靜地闔上雙眼。巨卵不知何時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橫倒在地，似乎睡得正香的鹿男。表面上看到的他並沒有缺失什麼或是多出傷殘，壓在昊言心中的罪惡感大石終於能放下一部份。

　　⋯⋯慢著、他是不是聽到一個不太妙的消息？

　　「我是年紀最小的甕師，所以大家半哄半騙的推我來許願。」彼異並未注意到昊言表情的變化，逕自接話。「完全把我當成犧牲品。我很不高興，所以才許下讓甕子消失的願望。」

　　閒聊也夠久了。當墨色眼瞳重見光明時，巨大的雙手也冷不防地迅速攫住昊言。要不是他提前將充當紙筆的短劍與藤蔓皮丟掉，現在兩樣物品大概都會隨著禁錮嵌進他的腿肉。

　　抓握住青年的力道超乎尋常，可以輕易將人粉身碎骨，更別說有辦法掙脫。

　　本來在胸口充當衣料的細枝如花苞般紛紛向外綻開，在其下顯露出的並非令人臉紅心跳的酥胸，而是彷彿會將人吞噬、深不可測的黑洞。

　　最初，在黑洞中心出現的某物只有如沙粒般大小。隨著不明力量將其緩緩推出，物體的輪廓外觀便逐漸清晰起來。

　　那是一顆雪色帶有一抹淺紫的核心，要說的話配色與妄梅幾乎相同。細枝纏繞其上，狀似血管，實際上它們甚至模擬真實血管般正在鼓動著。

　　「等一下！我還有願望！」

　　「一個甕子只能許一個願望。」

　　不知何時起，原先單純的童音混入其他人的嗓音。如同眾人忽然從夢中甦醒並開口說話，大合唱般的嗓音反而使人更難聽清。

　　彼異將臉湊近昊言，彼此距離近得可以互相從瞳眸反射中看見自己的倒影。離核心越近，傳進昊言耳中的幻聽便愈發強烈──那些聲音的主人，恐怕就是曾對彼異許下心願的前人，正惡意地慶祝下一個犧牲品即將加入他們的行列。

　　「不對，我還有一個甕子！」

　　逐漸收緊的手指掐得昊言呼吸困難。搶在連呼喊都會受阻之前，他一邊做著徒勞無功的掙扎，一邊試圖交涉。

　　彼異瞇起眼，在沈思一會後露出寫著「繼續說」的臉色。

　　「第二個甕子在那裡！」

　　順著昊言撇頭的方向看去，視線前方的盡頭，是一個被藤蔓包覆成豆莢狀，奇蹟似地沒有受到戰火波及的甕女。來自彼世的金髮仍舊熠熠生輝，與週遭破敗殘骸形成強烈對比。

　　自曇曾提過破壞甕子會觸怒彼異，加上甕師對自身作品的愛護有加後，昊言便決定在金髮甕女身上賭一把。

　　幸好事情如他所預測的，曇使用攻擊時，喚出的藤蔓總會刻意不去驚擾金髮甕女的所在。而彼異除了現在快把他掐死外，還未發動其他攻勢。

　　「可以交易吧？」

　　「⋯⋯好吧。你的第二個願望是什麼？」

　　彼異的目光完全被有如燦陽般的美麗金髮吸引，連帶顯得有點心不在焉。而昊言忽然沉默下來，始終面帶微笑的臉龐隨著時間流逝，刻意保持的虛偽表情終究一點一點消失。他深呼吸幾次並閉了閉眼睛，指節因過度握緊拳而微微泛白。2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wCIrznc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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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多少年沒經歷過這種緊張到幾乎要停止呼吸的心情了呢？2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VR74VqJz1

　　「我要見到我的孿生弟弟⋯⋯哪怕一面都好。」

　　此話一出，昊言又一次成功地將彼異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附帶對方一個難以言喻的複雜表情。

　　「你許的願望都很普通呢。」

　　「你做得到吧。」

　　面對昊言的神色堅定，彼異只能輕嘆口氣。也許這不過是對方得知自己接下來的命運後，想見親人最後一面的無用之舉罷了。

　　「可以。」

　　要是當初也能和父母見上最後一面⋯⋯彼異眼中的光彩黯淡了下來。

　　不，更貼切的說，是彼異整個人動作都停了下來。她的雙眼微瞠，似乎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無法理解。

　　彼異的核心被刀尖從後貫穿。刀刃將核心更迅速地推前，隨著距離進展，太刀的完整刀身、以及緊握住刀柄的主人都逐漸從黑洞中浮現。

　　般若——赤紅色鬼面拉出猙獰的笑，象徵怨念的畸角在其表面留下深刻陰影。隱藏在面具後的紅瞳閃爍，為整體更添一抹詭譎。

　　在般若整個人從黑洞走出，彼異失去核心頹倒之時，從鬆開的手指間狼狽逃生的昊言與般若對上了目光。

　　而滿目瘡痍的空間在一陣天搖地動後，開始崩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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甕之章．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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