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這渾帳⋯⋯!」
斗大汗滴從昊言額頭滑下,襯衫後背早已被水漬暈染。他用幾乎可以穿孔的刺人眼神瞪著在不遠處趴下鹿身休息的鹿男,而後者挑起眉,全無反省之意。
「竟然丟下我逃跑!你有沒有良心啊!」
「你自己沒反應過來!我還揹著一個人呢、速度已經很慢了!再說你也希望我別監視你不是嗎!」
「不該是這種時候吧!」
坐在樹樁上的小孩雙手捧著下顎,百無聊賴地踢起小腿,等待眼前兩人扭打結束。
三人停下腳步的地方,是離甕村有一段距離的丘陵。往下俯視可以看見被山丘包圍其中的甕村全貌。除了村口一條通路,沒有其他進出路線,畢竟村落邊緣是深不可測的斷壁殘垣。
出村至此也不簡單,需要穿過錯綜複雜的林道。若不是有小孩沿路指示路線,恐怕兩人早已迷失其中。
「結束了嗎?」
趁著兩人打架告一段落的短暫空檔,小孩跳下樹樁,從草地上拾起昊言在打鬥時鬆脫的面飾,在鹿男驚呼中扔下山丘。
「面、面飾──!」
「⋯⋯在你們眼中,那個村落是什麼樣子?」打斷鹿男有些刺耳的尖叫,小孩轉頭望向兩人拋出疑問。他所戴的兔子面具有著格外清晰的紅褐色鏽斑,利刃劃過的刻痕同歲月一起在彩繪圖案中留下痕跡。
「燈飾很多,路邊都是甕女,村民很怪。」輸在體型差距,被頗有重量的鹿身壓制住的昊言顯然已經放棄掙扎。
「大家都戴著面具,有個會瞬間變臉的巫女,果實很好吃⋯⋯我蠻喜歡那個面飾的說⋯⋯」鹿男則是把底下的昊言當作坐墊,雙臂交疊並歪著頭回答。
「是嗎。」
語氣中透出滿是複雜的情感。悲傷、嘆息、卻又帶有一絲欣喜。為了能看清甕村,小孩踩在剛才還坐著的樹樁中心上,遙望著甕村方向,任憑微風將斗蓬帶起,久久無語。
小孩看來不過八、九歲,個頭不高,及肩長髮用與灰色斗蓬同色的緞帶綁成小辮子,被陽光照耀到的髮絲反射出焦糖般的光輝。
總算掙脫鹿男壓倒性勝利的昊言狼狽地爬起身,拍去沾附身上的草葉,然而碧綠色的汁液已然滲進襯衫纖維,將布料染出令人困擾的風景。
「剛才謝謝你救了我們。要不是你幫忙,我跟蠢鹿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什麼、誰是蠢鹿!你再說一次!」
無視身旁鹿男的抗議聲,昊言簡單將兩人自我介紹了一遍。小孩仍靜靜望著遠方,僅以點頭示意有在聽。話語結束後,三人頓時陷入尷尬沉寂之中,直到鹿男以手肘撞擊肋骨提示、昊言才邊忍痛抱胸、邊抬頭望向天空。
湛藍色的晴空萬里⋯⋯然而甕村正上方的蒼穹,卻擁有藍色及紫色兩種色彩。
昊言細看之下發現甕村外圍籠罩著一片薄膜,而當時在村內所看見的紫色天空,不過是膜的一部分罷了。他想起放在自己房間裝飾用的雪花球,甕村簡直就是另類翻版,薄膜下的景色飄著經由光線反射才可見的細微金粉。
「甕祭才剛開始。」小孩手指緊緊攢住斗篷,將自己埋進布料下以抵禦那帶起鬢髮的寒風。「你們最好別靠近那裡,如果不想死在彼異手中的話。」
跟我來吧,我會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你們。還不等兩人回應,他便逕自穿過兩人身旁,往林道方向走去。
一時間兩人也不曉得該不該相信對方,然而眼下似乎也沒有其他更好的方案。就算試圖回去甕村,沒有面飾的兩人要躲過村人也得花一番功夫。
在說出隱密行動容易失敗的原因,來自某個下半身是鹿的傢伙體積太大之後,兩人不意外地又陷入劍拔弩張的氣氛。
小孩的步伐雖不大,但走路速度相當快,加上與身旁樹木相比嬌小的身材,稍一恍神就會從視野中消失。因此就算有滿腹怨言也不該在此時提起,兩人就這麼維持視線交戰的狀態跟在小孩身後。
他們所走的路絕大多數都是偏離大路的獸徑,身材修長的兩人得不時撥開揮到臉上的各種繁枝殘葉,還有纏到頭頂的巨型蜘蛛網。不曉得小孩是為了不讓人記住來路、或是單純抄捷徑,結論來說並不是趟好走的過程。
昊言對此倒沒什麼意見,反正他發現走在鹿男後面,對方的高聳鹿角會自動幫自己掃除前路障礙。
協助鹿男的鹿角從灌木抽身後,出現在兩人眼前的是一幢破舊木屋。遍佈在外牆的堅韌藤蔓看起來像是為了支撐房屋種下的,將整棟房屋側面包裹住,僅有窗戶部位被切開同形狀的洞口,留下粗糙不齊的斷面。
屋頂則罩著一塊綠色厚布,從凹陷布面來看似乎是用來遮住破洞用的。外牆看來並不是使用優質木料,只要有風吹來就會隨風喀啦喀啦響。若非用藤蔓作為支柱,說是下秒就會全部瓦解也不為過。
倒是有點像鬼屋呢。昊言以小孩聽不見的音量說道,而鹿男則打了個哆嗦。
屋內倒也不出意料的破敗。藤蔓滲進屋內成為內壁,被屋頂及牆面夾擊的莖部正緩緩滲出汁液,留下黏膩的痕跡。屋內很暗,但鹿男點亮提燈的動作卻被小孩出生制止,說是容易引起火災。
小孩輕拍長在藤蔓上的淡綠色小花,那像鈴鐺般飽滿的花蕊便緩緩漫起亮光,為屋內點亮些許朦朧。
「甕祭是騙人的⋯⋯」
小孩為鹿男倒上一杯濃茶,在杯緣有缺口的情況下,茶最多也只能斟滿六分。
「第一次失去了媽媽,再來是姊姊⋯⋯我再也不想失去任何人了!」
「發生了什麼事?」
鹿男拿起茶杯輕啜著,香香甜甜的味道使他忍不住一飲而盡。而小孩握著茶杯的纖細手指顫抖著,面具下的呼吸聲也越發急促。昊言伸手輕拍小孩頭頂安撫,靜靜等待對方繼續接話。
「彼異、那個女人⋯⋯把媽媽跟姊姊都變成了甕子!」
他們一家五口本來是甕村住民,過著平凡幸福的生活。然而在甕祭開始後,不但發生女性村民消失的事件,戴上面具的鄰居們舉止也變得怪異。
他曾經歷兩次甕祭。
第一次甕祭正好是小孩出生那年。他的母親半夜與身著祭祀服裝的女子交談後,便一聲不響地離開家、就此失蹤。
第二次甕祭則是姊姊在小孩面前被村人強行帶走,加入所謂「巫女」的行列,被迫成為該次甕祭主持,並於甕祭後消失無影。
「媽媽跟姊姊失蹤後,爸爸就一直在找她們。最後、在村裡看到變成甕子的媽媽跟姊姊,爸爸也⋯⋯」
「真可憐啊,你一個人應該過得很辛苦⋯⋯唔。」坐在小孩身旁的鹿男已經眼眶泛淚,身為有個孩子要養的父親,他最看不得有孩子受難。
而昊言在手記上紀錄的筆此時停頓下來。重新回顧一遍內容,他總感覺有什麼不對勁。
兩次甕祭,再加上今年這次,若按照村中得到的資訊,這足有三十年光陰。眼前看起來最大不過九歲的孩子,無論如何年齡都與他所敘述的事實相悖。
回想在甕村被搭救的當時,接觸到兩人手腕的掌心十分冰涼,並且僵硬,說是活人更像無機物。說到底,當時這孩子為什麼會隻身一人待在甕村呢?
砰咚。硄碰!
隨著鹿男倒下悶響,昊言也迅速從小孩身邊彈開試圖抽身──卻不想小孩早已料到舉動似地,手指精確地扣在昊言手臂並死死箝住。
「他只是睡著而已。」手指抓握的力量很大,完全不是一個孩童該有的力氣。
「我⋯⋯一直想和你說話呢⋯⋯守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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