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異錄 - 獸之章．五 | Pena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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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獸之章．五

三時

Mar 20, 2022

140

14 分鐘

x

　　海是，傾聽者。

　　牠以情感為食，以記憶為巢，以願望為生。

　　「我喜歡你們渺小卻又龐大的祈願。」牠說：「人類哪，你們要活下去呀！」

　　我們將不需要的、多餘的、想忘卻的記憶，交給潛藏於深海中的智慧。

　　相對的，牠會將魚群趕往岸邊，確保漁船歸航的安全，偶爾也會上岸幫忙處理漁獲。

　　數十年來我們相安無事，彼此相依共存。

　　我們為祂起名「夏瓦」——在我們的古語中，這代表「來自深海的朋友」。

　　——《海神傳·第一章·起源》1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U3yWHLZPf

　　鐵灰色的摩天樓高聳入雲，抬頭能看見它冰冷堅硬的表層。耐不住好奇心的昊言走近仔細察看，才發現牆面是由無法看透後方的玻璃牆所構成。

　　昊言卻沒有看見在他走遠之後，倒映於玻璃的青年仍然留在原地。

　　深黑色的摩天樓頂端不過腰際，整座牆面只有一扇鐵門靜靜地等待來客。然而鐵門太小、連讓手臂通過都是一種困難，不禁讓人懷疑起它究竟是為了什麼而存在。

　　這就是幻境的不可思議之處——讓一切不合理都成為可能。能夠窺探他人的記憶並重現，這股龐大的力量究竟是聖獸所為、或是真有彼異從中作梗？這點尚不得而知。

　　『不知道雲苑是否平安無事⋯⋯』

　　昊言如是想，將視線從在樓宇間窺視自己的巨大鹿頭上移開。而走在前方的帕爾路德像是聽到他的心聲般，恰巧在這個時機點轉過頭來。

　　「昊言朋友很安全，也有人在幫助他哦！」

　　心事被看穿使青年不禁為之一愣。

　　「你會讀心術？」將雙手交抱，昊言瞇細雙眼打量起帕爾路德，心中對看似無害的男子又更戒慎了數分。

　　「我不會！」面對宛如質問般的尖銳眼神，帕爾路德搖搖頭，真摯表情看來並不像是說謊：「昊言的情緒告訴我在擔心某個人。會擔心就代表你們應該是朋友或家人，對嗎？」

　　「⋯⋯」

　　昊言自栩是可以在必要時候控制面部表情的人，在工作時遇到需要隱藏情緒的場合也是家常便飯。他很肯定自己剛才很熟練地維持著面無表情，哪怕是真有一秒鐘的疏忽，始終走在前方領路的帕爾路德也不曾回頭，不可能看見。

　　「嗯、其實不管昊言想不想告訴我，我就是會知道你的感受！」

　　自顧自下了結語，或者說拋下更多謎團？帕爾路德不顧似乎還有話想說的昊言，咧出燦爛笑容並揮動手臂作出示意跟上的手勢，轉頭繼續哼著小調前進。

　　行走在摩天樓拉長的陰影下，讓偶爾灑落的月光與來自穿梭在城市間的巨大生物黑影輪流掃過自己身軀——一路上帕爾路德與昊言都沒再說話，腳步聲直到街景有所變化才停止。

　　幾十隻歪七扭八斜插在地面的交通號誌閃著紅燈，以身構成拒馬，彷彿想阻擋兩人去路般橫擋在眼前。而地面遺留著異常顯眼的一排腳印，它們不畏阻礙、往道路深處延伸至視線所及之外。

　　從不過巴掌大的大小判斷，腳印主人應該是足夠嬌小，可以輕鬆穿過眼前路障的孩子。

　　昊言伸手試圖推動交通號誌的冰冷柱身，而對象如他意料般一動也不動。青年嘗試數次後也只能放棄，轉頭後便看見帕爾路德歪著頭、似乎正在思索著什麼，並沒有強行突破眼前困境的打算。

　　「帕爾路德，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如果照帕爾路德所說，此地是由回憶所構成的幻境，那素不相識的帕爾路德卻自然地出現未免也太奇怪了。昊言仍無法對男子徹底放心，於是他決定保持距離適當交流，以免被對方突然反咬一口。

　　「因為朋友現在很危險！」帕爾路德嘴角始終保持上揚的角度，彷彿世上沒有任何事可以讓他感到不快，哪怕昊言有如刺蝟的尖銳態度讓人並不好受：「我來找他，結果看見你們被捲入回憶之巢。人類很難察覺離開的方法，所以我覺得要先來幫你！」

　　「不怕來不及救你朋友嗎？」

　　帕爾路德眨了眨眼，隨即抬頭凝視起天空，臉上是先前不曾見過的專注——天空中央有顆黯淡橙黃的月圓，圓周邊緣有狀似波浪的暗色卷積雲朝外擴散，整個景色像是顏料乾涸的畫布般凝滯不動，除了這些再無其他。

　　在那雙翠綠色的眼瞳中究竟看見了什麼呢？像是發覺昊言投來的疑惑目光，與青年視線交錯的帕爾路德笑了笑，回應道：「看來另一邊還沒有找到方法，所以還不要緊？」

　　不等昊言回應，帕爾路德出手拍拍堅硬的交通號誌，厚實手掌在鋼材表層擊出了「砰砰」的結實聲音。只見他有如陽光溫暖的笑容緩緩泛出苦澀，混合失落語氣成為沮喪，整個人突然變得有些委屈巴巴的。

　　「但我們落後了好多！」

　　男子肩膀隨著語氣垮了下來，彷彿能見到負面情緒具象化成一團愁雲慘霧，重重壓在他低垂的頭顱上。他看向昊言的眼神像極一隻被主人拋棄的大型犬，還以為不會結束的笑容已然消失無蹤。

　　「昊言要趕緊追上才行，加油啊！」

　　只見帕爾路德眼眶滿載懇求的繁星，突如其來的眼神拜託光波打得昊言措手不及。他甚至不得不後退一步，才能閃避掉那過度強烈的光芒。

　　「就算你說追上⋯⋯我該怎麼做？」

　　揉揉開始刺痛的太陽穴，昊言看著眼前情緒落差甚大的帕爾路德，感覺自己都被對方話語帶得有些糊塗了。

　　「這裡是昊言的回憶。將路封死、開拓前方的都只能是你！」

　　語畢，帕爾路德也不管衣料會被地面懸浮著的墨色粒子侵蝕污染，就這麼一屁股坐下。他一邊盤起腿仰頭看向滿臉困擾的昊言，一邊繼續使用眼神攻勢動搖對方。

　　被這種大狗般可憐兮兮的眼神盯著，昊言渾身上下都覺得不對勁——而且還會讓他認為自己罪大惡極、被良心強烈譴責所作所為！

　　「唉⋯⋯」

　　糾結不過三分鐘，內心小劇場很快便落下帷幕。昊言放下摩挲下顎的食指，舉步踢散在他思考時擅自攀附在鞋面的黑霧，直直走向交通號誌形成的阻礙前站定。

　　「雖然是已經被遺忘的記憶，但可以用夏瓦的力量暫時回想起來！」

　　昊言一切行動盡被收入眼底。見對方似乎終於妥協要開闢前路，帕爾路德又露出一個極為耀眼的笑容，滿溢期待的視線始終盯在看來有些無奈的青年背影上。

　　帕爾路德是從哪裡得知夏瓦名號的？昊言對此發出質疑，對方卻擺明沒有想詳細解釋的用笑容裝起傻來，最終昊言也只能選擇放棄。

　　「的確。畢竟在使用五步並被剝奪過往後，我從未⋯⋯這麼清晰的回想起這些事。」

　　昊言垂下眼簾，朝交通號誌的伸出的手掌微顫，指尖將要觸及表面的瞬間、又像是忌憚什麼似地勾了回來。青年下意識摸著長褲口袋，想拿出可以紀錄的紙筆，卻發現其中空空如也。

　　不論用任何方式，都無法將失去的記憶再烙印回腦海嗎？映在光滑鋼材表面的臉孔是那麼懊惱，逗得昊言不得不以苦笑緩解。

　　直覺告訴他，若是未來有機會離開回憶之巢，接下來經歷的一切都會繼續留在原地。

　　像要將胸口內層層交疊的苦悶盡數排出，昊言閉上雙眼，將手撫上冰冷鋼材，深深地、深深地將肺腑內的空氣嘆成一聲惋惜。

　　『你成功了！』

　　耳邊傳來帕爾路德的歡呼聲，刺痛指腹的那絲涼意也不復存在。當昊言再次睜眼，映入眼簾的交通號誌不再是難以跨越的阻礙，而是堅不可摧的高聳雨林。

　　意識到並非障礙變大、而是自己變小，是在昊言看見自己宛如孩童般的身型之後。

　　他再度成為回憶中的那個男孩。

　　「⋯⋯這算一種VR模擬器嗎？」抓握幾次自己嬌小手掌，昊言揉揉稚嫩臉頰，對身體產生的變化有些哭笑不得。他審視起身上乾淨長袍，對衣服的剪裁設計不予置評。

　　同時昊言很快便發現，有所轉變的並不只是自己——

　　『太好了！這樣就可以繼續前進了！』

　　長著一對彷彿玩物般的迷你蝠翼，個頭與一隻瑪爾濟斯差不多大小的水藍色小狼繞著圈，興奮地在青年腳邊活蹦亂跳。掛在臀部的數條尾巴看來蓬鬆柔軟，它們正隨著步伐歡地甩動，在空中劃出令人按捺不住、心癢想摸的弧度。

　　「帕爾路德？」

　　靠著那雙神采飛揚的翠綠眼瞳，以及小狼身上與男子相同款式的背心，昊言認出了對方的身份，於是試探性叫喚出聲。

　　『嗯嗯！怎麼了！』

　　直接在腦海中響起的嗓音活力充沛，眼前乖巧歪頭的小狼無疑是帕爾路德本人沒錯。

　　「呃⋯⋯是我害你變成這樣的嗎？」

　　『這是我自己變的！不然沒辦法跟你一起穿過去過去找他！』

　　找誰？

　　這話差點就要衝出喉間，卻在最後一刻被闖進昊言視野的某人堵得梗回胸口深處。

　　剛才由於身高以及層層阻礙，兩人沒能看清在交通號誌後方究竟藏著什麼。昊言從與帕爾路德的對談中得知開路的關鍵是正視記憶，卻沒有料到竟然得親身參與重現。

　　在拒馬盡頭背對兩人的男孩身型單薄，及肩黑髮散亂，長袍好幾處皆沾染上不明液體，大片污漬怵目驚心。男孩卻毫不在乎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異常，只自顧自仰望天空，沈默不語。

　　那彷彿一掐就碎的纖細身軀對昊言再熟悉不過，是他無數個夜裡從指尖溜走、如泡沫消散的夢。

　　他還猶豫著是否要跨出腳步，小腿肚便傳來帕爾路德以身輕推的觸感。小狼啣起昊言衣角，甩著尾巴向前，一時間昊言無法確定自己究竟是因為被帕爾路德拉扯、還是因為內心激動才驅使自己亦步亦趨跟上。

　　一步。

　　一步。

　　一步。

　　一步。

　　一步。

　　便與男孩不過咫尺。

　　賴以為生的呼吸正將濕冷黏膩的空氣打入肺中，呼出的白霧是其主的無聲尖叫。明明週遭並不算涼，沁出的冷汗卻浸濕後背，帶走微微發燙的體溫。

　　「⋯⋯幽言。」

　　能明顯看見男孩單薄肩膀隨聲輕顫。

　　在他轉身的這幾秒間，時間彷彿被放慢十倍，煎熬百般折磨著昊言，他卻無從述說這般遠勝以往的千倍窒息。

　　擁有在幽夜中仍能閃耀的紅色瞳眸，幾乎與昊言相差無幾的面容，男孩在回憶中格外鮮明。背景高聳的摩天樓早已被霧氣掩蓋，與交通號誌一同成為沙塵、融入空氣並消失在眾人眼簾。

　　昊言與帕爾路德的腳印，在一片迷霧中擴出更大範圍，映出截然不同的風景。

　　暗紫色蔥鬱樹林頂端交錯，攜手攔截沐浴月光的權利；草莖沿著腳印邊緣探出生長，直至高過腳踝。飄落的淺紫樹葉尚未落地前就化為火光，綻放出最燦爛的一秒才真正黯淡。

　　『過去吧！』

　　帕爾路德放開被他叼住的衣角，鼓勵似的輕蹭一下昊言腿側。而被喚作「幽言」的男孩低頭，盯著自己被昊言拉住的手掌，冷漠而緩慢的眨了下眼睛。

　　「⋯⋯」

　　這雙手可真是過份逼真了！從體溫到微微的血管顫動都能明顯感受到，要說是穿越時空也難以辯駁。昊言又深呼吸數次好讓氧氣安撫住焦躁的內心，最後緊緊地握住幽言微涼小手。

　　儘管已知的後續發展讓昊言幾乎要難受到吐出來，他仍盡力牽動臉部肌肉，逼自己展露笑顏、開始向前奔跑。

　　「快跑呀！」

　　每一個為前進的步伐都如踏入泥濘，不論多麼努力都沒有跑出樹林的實感。昊言潛意識明白不可能會看見出口，這份思想便成為禁錮現實的牢籠。

　　就連察看帕爾路德化身的小狼是否跟上的餘裕都沒有，光是要抬腿都有如浸在水中般費力，根本無法隨心所欲地操弄身軀。

　　「快跑、快跑！別讓他們追上啦！」

　　「為什麼要跑？」

　　「你又忘記了？我們說好要一起看海的呀！」

　　幽言垂首持續注視著被牽住的手，表情木然地跟在昊言身後。無論是從稚氣未脫的臉孔、或僵硬的肢體語言中，都看不出這個年紀應該會對未知產生的好奇心。

　　「這不被允許。」

　　過半晌，昊言身後才傳來一句幽幽的回應。兄弟彼此交握的手掌不再緊密，只見幽言率先鬆開手，而昊言不得不緊急停下腳步，才能轉頭重新抓住那差點從掌中抽離的指尖。

　　逐漸吞沒週遭的黑霧並不影響幽言紅瞳中閃爍的微光，宛如玻璃珠一般清澈的眼睛有如造物般了無生氣。

　　「幽言⋯⋯你、你怎麼⋯⋯？」

　　轉眼間，看似放棄的手指動了起來。幽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反抓住昊言手腕，遠超過孩子的強勁力道掐得昊言皮膚由紅轉紫——一個孩子怎麼能承受這番痛楚？然而就算昊言吃痛喊出聲，幽言依然連眉毛都沒動過一下。

　　幾乎在同時，逐漸在幽言身後壓縮凝聚的黑霧，最終成為一個人影。它將右手放在幽言單薄的肩膀上，而左手像是獎勵著幽言般，輕輕撫摸著男孩的頭頂。

　　儘管沒有五官，昊言也能敏銳地發覺黑影正注視著自己。它用滿溢慈愛卻又駭人的目光，緊緊攫住眼前因恐懼而動彈不得的獵物。

　　「父親。」幽言輕輕晃了幾下昊言的手臂，抬頭看向遠比自己高大許多的黑影，語調平靜：「我抓住了。」

　　這不過是無數個失敗的夜晚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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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1 甕之章．序

#2 甕之章．一

#3 甕之章．二

#4 甕之章．三

#5 甕之章．四

#6 甕之章．五

#7 甕之章．六

#8 甕之章．七

#9 甕之章．八

#10 甕之章．九

#11 甕之章．十

#12 甕之章．十一

#13 甕之章．十二

#14 甕之章．十三

#15 甕之章．十四

#16 甕之章．後日談

#17 時之章．序

#18 時之章．一

#19 時之章．二

#20 時之章．三

#21 時之章．四

#22 時之章．五

#23 時之章．六

#24 時之章．七

#25 時之章．八

#26 時之章．九

#27 時之章．十

#28 時之章．十一

#29 時之章．十二

#30 時之章．十三

#31 時之章．十四

#32 近況公告

#33 時之章．十五

#34 時之章．十六

#35 時之章．後日談

#36 番外兩人休息日

#37 獸之章．一

#38 獸之章．二

#39 獸之章．三

#40 獸之章．四

#41 獸之章．五

#42 獸之章．六

#43 獸之章．七

#44 獸之章．八

#45 獸之章．九

#46 獸之章．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