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程不過二十分鐘,雲苑便已迅速掌握手機的基本功能、上網瀏覽新聞、公車靠站的規則,以及下車要按鈴幾件事了。
然而當雲苑打算研究新聞分類時,卻不慎誤觸色情廣告連結,下秒螢幕便彈出裹著聖光的二次元女性裸體圖片。少年當場嚇得面紅耳赤,下意識用優美的拋物線將手機整整丟出兩個座位遠。
所幸手機沒有成為傷人凶器。昊言利用公車因紅燈停下的短暫空檔,在司機以車內廣播碎唸中撿回了手機。然而檢查後,卻發現手機螢幕呈現比深淵還要黯淡的墨色,即使把所有按鍵都按過一輪也毫無反應。
青年腦海中一時間浮現了「不論是彼世或是源界的手機,終究都熬不過地心引力啊。」的感想。
「真的很抱歉⋯⋯」
自從意外發生後,雲苑就成為一台複讀機,一路聳拉著肩膀而沮喪地不斷重複著。陰霾籠罩在少年面容上,彷彿還能聽見他內心暴雨般的愧疚。
「都說了沒關係啦!」
回想幾天前,昊言伸手拿冷飲時不小心將其打翻,潑濺出的深色液體將同在桌面的手機及徹夜趕出的報告全都滲透得徹底,感到寒涼的可不只這些東西而已。
在那之後,手機時不時就會自動開關機,現在終於壽終正寢,也算是讓它獲得解脫了吧。
「我們到囉!」
約莫十分鐘後,昊言開口打斷自他心血來潮計數後,少年的第六十五次道歉。
聞言,雲苑的視線才從地面抬起。映入眼簾的是以樓梯、繩網、小斜坡組合而成的三色塑膠小屋,它座落在以繩子吊起的木板及沙坑之間。週遭植物顯然沒有人去打理,枝葉顯得縱橫交錯的毫無秩序。
幾個看來不過六、七歲的孩子正玩得不亦樂乎,高分貝的尖叫隨著他們追逐響徹整個空間,讓少年忍不住從口袋中抽出雙手以保護自己的耳朵。
「我們不是要去管理局嗎?」
見昊言毫不遲疑地走進內部,雲苑在猶豫幾秒後才越過門口寫著「快樂公園」的斑駁兔子銅像跟上腳步。從沙坑亂扔出的泥巴球差點砸中少年,帶頭搗蛋的孩子嘻嘻笑著從雲苑不滿皺眉的瞪視中跑開了。
「是啊。」走在前方的昊言就沒那麼幸運,一個呈不規則形狀的泥巴印,已經大剌剌的染在他的右袖上頭,自然也是頑皮小鬼們的傑作。
對此昊言似乎不打算說什麼,只是逕自走到位於公園一角,外觀鏽蝕嚴重的紅色販賣機前。一個綁著雙辮、穿著淺綠色洋裝的小女孩,正無聊地坐在一旁長椅上踢著雙腿。
儘管販賣機看來沒有亮燈,昊言還是伸手輕敲了兩下。而小女孩此時抬起頭來,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盯著若有所思的昊言說道:「⋯⋯販賣機壞了。」
「妳喜歡喝什麼?」
話才剛說完,昊言總覺得身後雲苑的眼神又逐漸往看怪人的方向去了。小女孩聞言則心不在焉地以手指玩起髮辮,隨口回答:「葡萄汁。」
說也奇怪,小女孩話尾甫落,販賣機陰暗的櫥窗竟閃爍了兩下,彷彿始終在旁聽著兩人談話般亮燈啟動了。昊言熟練地從錢包拿出零錢買下兩罐葡萄汁,罐子雙雙掉落的聲音卻相當空洞,彷彿包裝內空無一物。
「⋯⋯我要去玩溜滑梯了。」在昊言交給小女孩葡萄汁後,小女孩將目光放到了青年身後的雲苑臉上,那猶如盯視獵物的打量讓雲苑很不自在。
抱著飲料罐跳下長椅,裙擺隨動作飄搖,小女孩以輕快地腳步經過兩人身側。
「妳!」
當雲苑察覺後方傳來異樣觸感時為時已晚,一個小巧的泥巴掌印已經拍在了他的腰側。就如其他小鬼一樣,惡作劇之後小女孩邊大笑著邊逃得飛快,馬上就不見蹤影。
雲苑回頭反射性想追,卻在小女孩背影消失於公園入口後,發現剛才還充滿歡聲笑語的公園,不知何時已無兩人以外的人了。
「咦⋯⋯」
「溜滑梯,感覺好懷念啊。」若無其事拉起愣在原地的雲苑袖子,昊言吹著口哨,將還沒從狀況中回神的雲苑拉到公園中央的滑梯前,並半強迫地推上塑膠踏板。「你先請你先請。」
「這、這是那些小孩玩的吧!我才不要!」
與昊言比起來,矮了半個頭的雲苑身材的確嬌小了些,但並不代表他看不出來是少年,要他去玩這種孩童向的遊樂設施還是略感羞恥!
「要去管理局就要溜滑梯啊。」
「怎麼可能!」
雙手緊抓住兩側扶手,雙腿則用力撐在台階,雲苑擺出了一副抵死不從的架勢。昊言也不是省油的燈,他選擇用膝蓋攻擊對方的膕窩,迫使雲苑一步步邁進。
兩人終究還是來到滑梯前的平台。一度想從護欄翻越逃離的雲苑被昊言熟練地架住,無視少年意願、強行將人按坐在滑梯上。
「好,出發——」不等少年開口,昊言出手將人推下滑梯,自己也緊跟在後溜下。
在即將到達底部前,原本舖在地面的黑色軟墊竟撕扯出一張足以吞噬兩人的大口,連同少年的驚呼聲一起將兩人納入其中。
在發出細微吞嚥聲後,軟墊緩緩闔上裂口,最終又恢復那無人在意的平面。
斷垣殘壁。
浮現在少年心中的第一個印象是如此,隨後他又想著似乎不夠精確。
從滑梯的神秘入口下落不久,兩人便到達足以讓五、六人聚集的大理石平台。雖說衝擊不致於摔成肉餅,兩人還是不得不坐在地上等疼痛過去。
平台本身飄浮於高空,卻沒有看見任何物體或工具支撐,很難想像如此厚重的材質如何能飛。
放眼望去,映入眼簾的純白色石柱數以千計,卻並非全都完好,離兩人所在之處也特別遙遠。它們同樣浮在空中,以相同間距圍繞著空間,圍成勉強還能算是圓形的牆面,彷彿這裡本身就是一座巨塔。
殘破不堪的柱牆不斷向上延伸,彷彿永無止盡。柱與柱之間的空隙後方,背景竟是不合常理的藍天白雲,這使空間看來空曠且明亮。更別提從柱中流出清澈冰涼的泉水如瀑,到底從何而來?
雲苑一時間有很多想問,卻又遲遲無法決定究竟哪個問題對他來說更不可思議。
「要小心走啊,這挺滑的。」
昊言帶著雲苑來到平台邊緣,一塊塊像是石柱碎裂、大小不一的殘塊緩緩聚集至兩人面前,鋪設出一條往下的道路。
殘塊凹凸不平的表面,光是要保持身體平衡就要花費一點心思。有些殘塊甚至被泉水浸溼,無形中增加前行的難度。
如果不小心摔落,底下會是什麼呢?跟在昊言身後的雲苑邊想著,忍不住將視線沿著道路看向盡頭。
就連地面也是呈現蔚藍天空的景象,感覺並不是能踩上的實質地面。本來少年是這麼想的,直到他看見盡頭那團動也不動的物體安然蜷縮其上。
隨著兩人一步步行進,那團物體也愈發清晰——那是佈滿墨綠色鱗片、寬度與少年身型相當的蛇軀。牠將自己層層盤起,無從辨別何為首、何為尾。隨著光線與角度的變化,總會有某幾片蛇鱗單獨閃耀著青藍色光芒。
「小心!」
雲苑被情景嚇得下意識想後退一步,卻不料當兩人離開石塊後,它們便漂離原地,導致少年踩空。還好昊言以迅捷的動作回頭拉住手臂,雲苑才能重新站穩腳步。
「⋯⋯你該不會想把我餵給那個怪物吧?」在昊言放手後,雲苑仍心有餘悸。他乾脆不繼續向前,滿是懷疑的在昊言臉龐與蛇軀之間來回掃視。
若不是鹿男當初的表現,雲苑也不會隨時抱持自己會被賣掉的懷疑吧。也有可能是他本身警戒心就特別高?
不論是哪種原因,都無法掩蓋昊言臉上的無奈表情。
「那剛剛也不用救你了,摔下去變成泥還更好入口呢。」
「⋯⋯」大概是想像了一下下場,雲苑的臉色頓時變得有些難看。
「說我是怪物?沒人教你們怎麼說話嗎?」
這此之前從未聽過的嗓音響徹在整個空間。比起從特定某個人物身上傳來,這聲音更像直接在兩人耳邊述說,彷彿還能聽見說話時的吐息。
「快點下來。再讓我等下去,就算是你們這種垃圾般的肉我也會吃。」
從緩緩蠕動鬆開的蛇軀中,隱約露出一只冰冷的黃色瞳仁。隨著兩人接近,蛇軀再次集中盤蜷。這一次,龐大的蛇軀逐漸收小,直至凝聚成為一個人型。
直到昊言兩人步下台階為止,那令人不適的冰冷目光都從未移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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