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區午間鐘響後的第三艘鐵船入港,原先站在屋簷陰影下的搬運工又如群蜂湧向即將卸貨的那艘大貨船,劉栩揣了幾次腳步故意令自己落在隊伍最後面,才以跟上前者的速度趕向碼頭。
這前後也有次序,從船上將貨物卸下是筆生意、將貨物運到集貨也是筆生意、幫旅客提行李更是筆生意,前後有等差,收入不同,但全照班頭分配來,地位高的先拿接著才能是地位低的。
譬如現在港口的這群搬運工就好像盯上花朵的蟲虫似的,可是心中班頭交代的等次都已經記好,所有人都只能拿自己該拿的份。
此刻在劉栩視線所及全是一顆顆竄動的後腦,浩浩蕩蕩彷彿形成黑色浪潮,仰頭望去則是君王般俯瞰搬運工的鐵船。
劉栩將被推倒的人扶起來,這人匆匆向劉栩道了謝,消失在人群,他壓根沒看清楚對方的臉。
劉栩驀然想到——這都是聽說的。在幾年前曾經發生過的海難事件,當時水晶附生的怪物從海岸上湧來,人們爭逃,一個個拉著前面的人要搶到前面的位置,結果死的人更多。
現在那片多羅港口的沙岸底下便是這些人的屍體,梵國政府花了半個月挖光屍體,但就連手是誰的手,腳是誰的腳都分不出來,只是把每個人的肢體都盡量拼完整,一同埋在罹難者公墓。
那被稱為三月多羅水晶事件。
這是莫名其妙想到的,也沒啥理由。
集貨區的貨物已然在望,這是他們這些底層搬運工唯一能做的工作,劉栩看清楚了上面的集運編號,拉下用麻布跟繩索捆好的大包貨物肩在背上,這對於他這種隱藏氣師而言自然輕而易舉。
接著轉身朝向目的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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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了兩趟,輪值時間又到,劉栩只能坐在港口搬運工休息的地方喘口氣,也就是某棟房屋的屋簷底下,然後是最角落的地方,沒幾個人。
房屋的主人其實很討厭他們坐在這邊,這點看他們的臉色就知道,但會住在港口區整天承受港口喧囂的哪裡多有錢?哪裡多有勢力?而港口區的搬運工基本上便是勢力最大的一群,房屋的主人也沒膽子招惹他們。
其實他也不需要休息,體力上劉栩毫無疑問,是這整個港口區所有搬運工裡面最充沛的那個,氣師的能力依舊擺著。
夜晚降至,港口的水晶照明亮起,美麗的水晶看似價格昂貴,實際上是量產物,早遠以前有人成功研究出取代原始水晶的量產型水晶,能量不足以給氣師使用,但能彌補一般人生活便利所需,從此世界開始改革,諸如水晶驅動的船艦也是時下產物。
所有氣師都知道天地之間無處不充斥氣,這些氣便是供給他們的能量,在某些情況下氣會聚合變成原始水晶,而原始水晶會慢慢造成周遭自然生物變異。
比如三月多羅水晶事件就是港邊地底的水晶浮出水面被搬運工撈到,受水晶吸引的變異生物隨著本能衝上海岸所造成。
至於劉栩他的經濟狀況無法購買水晶,只能汲納天地氣為所需維持住體內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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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栩起身,旁邊的同伴叫住他,因為抬頭得面對水晶過量的燈光而瞇起眼,「你上哪裡去?」
「走人。」
「你今天的配額用完了嘛?」那人說:「那你接著要去哪?不是晚點集會?」
劉栩沉默不語,搬運工的同伴恐怕很難想像劉栩的處境,但事實是對教所教育環境打探清楚的他非常了解自己上教所的機率是百分之百,而教所裡頭提供的資源也能讓他不再需要港口的工作。
但在這邊,在港口區光提到教所或是離開港口區就是一種麻煩,無法跟任何人清楚解釋為什麼他會不顧班頭顏面辭掉工作,也不怕其他搬運工找他麻煩。
「我會離開港口區。」劉栩低頭看著跟自己關係還行的同伴,最終決定跟對方解釋。
「離!這……」同伴幾乎要跳了起來,話說到一半就強行嚥下,鬼鬼祟祟東張西望拉著他的手臂壓低聲音說:「你不要命啦?這裡其他人可不會放過你。」
「沒人知道就還行。」劉栩說。
「那你再考慮一下吧……」那人又說:「你要想想你只是個搬運工,還沒父沒母的,到別的地方也只是做粗工,而且你在這邊招惹了班頭,肯定是活不下去的。」
劉栩發覺自己還真的是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同伴跟他的理解實在太少,所有的話又不是都能說清的。
「我考慮得很清楚。」劉栩說:「你可能都沒辦法想像有多清楚。」
「你又沒權沒勢的,是能往哪邊去?」
「我自己有打算。」
他推開同伴的手,但對方張著嘴巴緊緊握住劉栩的手腕,遲遲不肯放開,直到劉栩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才恍然大悟,任由劉栩將自己的手給放開。
「你這樣班頭會怎麼說?」他忽然大喊,這麼一個大喊周遭的人都會看,很快就會被注意到。
劉栩當下有些意外,甚至是非常失望,這麼大喊誰還不知道這邊的動靜?他要離開的事情很早就會被問出來。
但他還是轉身背去,腳步走走又停停,不是因為同伴說的話讓自己的決定有所遲疑,而是他剛才已經搞不清楚,同伴握著他的手是要讓他坐回來還是希望自己也拉他一把。
他走了幾步腳步便不再停下,低頭往港區之外快速移動,從此以後多半不會再來到港區,倘若真到了那時也不會是現在的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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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了港口區的南區又是另番面貌,比起港口區的熱火朝天南區是安靜了不少,行人寥少,那種擁擠到難以找出呼吸餘地的空間在這沒有。南區的夜晚一般不會有太多人,因為南區治安很差,流浪漢、醉鬼、惡棍、強盜,偷竊、強搶屢見不鮮,巡守治安的差役通常不會想浪費時間巡邏此地。
之所以敢在此地遊走,劉栩所依恃的是自己身為氣師,就算二十幾個比他高一個頭的成年壯漢,甚至軍隊士兵圍攻都游刃有餘,更何況比這危險的場面也不是沒見識過,身為劉家流浪到他國路上總是險象環生,也不是被仇人追殺,其實在劉家滅亡的那天真正知道他的人非常少。
一陣詭異的風壓過來,劉栩的耳朵晃起尖銳的鳴聲,額頭兩側有股異樣的壓迫感,他加速自己體內的氣循環運轉,這是讓自己處在備戰狀況。
氣師的身體比之常人幾乎可說是百病不侵,會出現異常代表有事情發生。
對街走過來一個男人,劉栩根本沒見到男人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而且男人他見過,他也清楚的知道這個男人在幾年前就已經死去,兇手就是他。
劉栩忽然在這空徹的街道看見意外的人,不禁皺起眉毛,他想了想,心裡有些定數,便跟著男人轉進巷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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