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一剛開始是滿坑滿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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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坑滿谷的人、人類、血肉、夾雜著汗水與鮮血的氣味，陽光曝曬之下所擁有的烈焰與焦黑的腐臭交織而成的地獄圖景，他不曉得該怎麼定義此時此刻站在這塊被腥血給佔據的土地上時所擁有的燥熱感、暈眩感、恐懼感，是否該為遇見地獄時該有的反應。
神父服內汗濕的黏膩感讓他覺得噁心，鼻尖所縈繞的鐵鏽沉悶讓他覺得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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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下，並閉上了眼，胃液翻攪著奔騰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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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是他無法以神智理解的以各種人類所熟知的生物組合而成的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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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蛇類能吐出如捕蠅草般的血盆大口，陌生的人類擁有艷紅的六臂與馬身，陌生的巨大頭顱流著兩行血淚，而其中卻是無盡的墨黑毒液。他不曉得那內心被掏空的情緒為何，像是把腦內所有認知全都抽出並一一釘在十字架上——他不曉得這樣的形容是否正確，但他總覺得自己的理智正被折磨的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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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趴伏在地，將手伸進喉中，像是要把自己的內臟全數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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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是一整片使人發狂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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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白、空白、空白、如煙霧般的柔白，如陰天般的灰白，如大雪般的死白，如所有意識全都失去意義的空白。
出血過後便是鮮血流盡的空乏，涼薄的彷彿不再擁有知覺，就連冷意都彷彿不再是冷意，腳下綿軟的像是深淵將他拖入泥淖的虛無，而他張開口，用那不再是人類般的嗓音呼喊出沒有聲音的聲音，最後回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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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巨大的黑色逆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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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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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比起紅狼菇還要艱難的多了。
馬修在一進門，聞到那股混雜著油脂以及鮮血的腐臭味時差點反胃的吐出來，即使在紫色曼陀羅裡看見的幻境衝擊程度也不比這間屋子少，但他還是在這般血肉混雜的景象中感到難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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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父先生啊。」而花魔女就只是雙手環胸的看了看店主那朝他們投過來的眼神，再無奈的看向即使她出聲喊人卻仍舊沒打算理她的神父，然後她就恰好與那個顯然也很享受這個情況的考古學家對上眼。
馬修與艾莫瑞克之間的身高相差不多，但似乎是太過不適的緣故，那名神父幾乎用上了足以把人掐扁的力道在環抱對方，整張臉面無一絲縫隙的埋在那有著書香以及咖啡味的頸子間，而艾莫瑞克就維持著這個腰部微微後傾，連同腳尖也微微踮起的姿勢環上對方的頸子，抓著神父服後背的布料心甘情願的被箝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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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魔女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形容考古學家的神情，滿足？開心？像是平時對自己冷淡的貓終於蹭上來的欣喜？不、不是那麼乾淨的東西——那更像是路邊娼館裡的女人被男人抱著嗅聞時會出現的狡黠神色，嗯，這用在與神父同為男人的考古學家身上很要不得，但花魔女看著那雙天藍泛出的笑意時只覺得這兩個人去他的怎麼還不在一起。
然而她只是選擇戳了戳神父的背，試圖讓這個男人意識到自己扣住懷中人後腰的力道已經大到感覺要把對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了，「喂、神父先生——你現在看起來超像下一刻就要把傲慢學者拎到床上幹的發情野獸，你確定你要繼續這樣抱著傲慢學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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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修當然因為那個露骨的形容而紅了耳根，但在艾莫瑞克不甚介意的笑聲之下他發現自己只想自暴自棄的繼續抓著艾莫瑞克不動。管他是不是會被誤會，他很確定現在只要多聞一點那樣的氣味他就會立刻吐出來，所以他便就著這樣的狀態悶悶的張了張嘴。
「……可是我覺得我只要抬起頭就會吐了。」
「所以這就是我為什麼要帶你來啊。」花魔女無奈的聳了聳肩，儘管她現在的一舉一動神父幾乎看不到。
然後艾莫瑞克就在微微扭頭，正好以鼻尖擦過對方的耳廓時眨了眨眼，接著像是想到了什麼低笑出聲，「不然折衷方案就是抱著我移動？」
「你又不是隨時都會待在神父先生身邊。」
「為什麼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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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魔女抬起手揉了揉額角，那個理直氣壯的回應讓她覺得有些頭痛但又喜聞樂見。
「好吧，隨你們吧，趕快去結婚啦真是的。」她覺得很好笑，也真的笑了出來，得到花魔女准許的馬修便稍微放鬆了點手勁，閉氣，放開對方閉上眼睛之後將艾莫瑞克轉過去背對自己，接著重新又貼了上去。
這次睜開眼時面前的畫面似乎因為是透過考古學家的肩膀看而顯得沒那麼恐怖了，更重要的是他把鼻子整個壓在對方的肩頭上，即使呼吸比平時還要稍微艱難一些，但吸入肺部的所有氣味全都是熟悉的香味，那就已經足夠了。
馬修微微彎著腰，雙手虛扯著艾莫瑞克腰側的衣料，在花魔女開始自顧自的逛起來時也跟著艾莫瑞克邁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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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小心的避開地上的人形魔物，而艾莫瑞克則是罕見的並沒有伸出手去觸碰這個空間裡的任何東西。
「……我以為你會去碰點什麼？」
「不……」艾莫瑞克有點尷尬的撓了撓自己的臉頰，「上次發生那種事情，我覺得不要輕舉妄動比較好。」
「是嗎？」我以為你即使是有那樣的下場也還是會依然故我的做想做的事情呢。馬修緊接而來的笑聲像是蘊藏了這般訊息，艾莫瑞克也在扭過頭看了一眼現在還窩在他的肩頭絲毫沒打算離開的神父先生時投以一個你真是從一而終的謹慎的調侃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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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馬修在憑著自己的直覺之下摸了一下那個吐著舌頭的抽屜，那個根據花魔女從店主那邊得到的說法，能夠成長為任何東西的奇形怪狀的肉塊狀生物，牆上的羊皮，還有塞滿情書的櫃子。
最後就來到艾莫瑞克最想看的大書櫃面前。
「看起來沒什麼危險？」這是馬修給這個書櫃下的結論，雖然在嘗試著把鼻子移開時他仍舊聞到那股使人作嘔的臭味，但在視線受了夠多衝擊的現在，再多加點嗅覺上的刺激也能夠承受了吧。
於是艾莫瑞克便放下心來的開始看起這些他其實有大半都看不太懂的書籍，而馬修則是轉過身看向已經開始玩肉塊生物的花魔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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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櫃正好位在這間店的三樓，花魔女站在一樓，看神父先生已經不再黏著考古學家時舉起手中的肉塊生物，像是在獻寶一般朝他笑。
接著在花魔女多戳了幾下那個正式名稱為噗啾噗啾的東西，又跟店主多說了幾句話，她用身上的什麼東西換到了那隻噗啾噗啾並且收到魔法空間裡頭後，那名女性便瞪大了眼睛看向他。
「——你身後！」
「？！」馬修立刻轉身，但他只來得及看見艾莫瑞克打開那個裝滿綠色小東西的罐子，那裏頭的生物全都竄到艾莫瑞克身上——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一瞬間爆起的詭異情緒，除了倒抽一口氣之外他似乎、他似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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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莫瑞克沒有朝他這處看過來，也沒來得及發出任何求救聲便跪了下來，即便知道這些東西應該不至於害人，但被侵入口腔所帶來的嘔吐感仍舊讓他被嗆得咳出眼淚。
然後馬修彷彿看見那個簡直要將他的靈魂撕碎的黑色逆十字。
那要將他的心智輾壓成塵埃、要把他揉壓成虛無存在的黑色逆十字。
於是他扯出藏在胸前的銀色十字架，神色可怖的將其舉起，對準艾莫瑞克，然後狠狠的將那個小小的十字架翻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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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離他遠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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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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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魔女快速的爬上第三層樓時看到的就是馬修舉著倒吊的十字架，手有點抖，雙唇微開，然後那些綠色的觸手全都被強制關回小罐子裡，也自動闔起最上頭的蓋子。
下一刻馬修的神情恢復清明，害怕地眨了幾下眼睛之後顫巍巍地看向花魔女，似乎還不太明白剛剛發生了什麼。
花魔女卻是咧開了最近這幾天以來最亢奮的燦爛笑容，順帶附上她誠摯的拍手，「——恭喜你！你會用魔法囉！但你是不是應該先解救一下你的傲慢學者？」
「……啊。」馬修感覺自己的腦子仍舊嗡嗡作響，被點了這麼一下之後立刻把十字架收回懷裡，衝上前坐下來扶住艾莫瑞克，花魔女也跟著坐到他們兩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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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還好嗎？身體有沒有感覺哪裡怪怪的？」
「……就、有點噁心而已……」艾莫瑞克又多咳了幾下，手摀著嘴時總覺得好像要吐些什麼東西，而他拿開手時掌心的確躺著幾顆白色的，像是卵一般的圓球，上頭還有不少黏液以及考古學家自己唾液，意識到這點的神父似乎有點侷促。
然後艾莫瑞克就在稍微緩過片刻之後用另外一隻手解開自己的衣領，伸手進去又多掏了幾顆同樣的東西出來，「總共應該就這些……向日葵，妳要嗎？」
這時候還能開點玩笑的艾莫瑞克舉著手上總共六至七顆的觸手卵，花魔女看著嘴邊還掛著一行看起來像是不明液體的考古學家則是挑起眉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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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讓神父先生用魔法消滅掉吧。」雖然她只是想看神父施魔法而已。
「……噢。」於是艾莫瑞克改將那些東西遞到馬修面前。
馬修嘆了口氣，對自己實在是沒什麼自信的神父似乎不覺得自己在這樣非壓力的情況下還能做到像剛才那般有魄力的魔法，而且他根本還不清楚運作原理啊……但他仍舊老實的重新拿出十字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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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獻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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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艾莫瑞克回去旅館後洗了快整整一個小時的澡，說是觸手雖然沒有鑽到太私密的地方，但留在身上的觸感還是很噁心，並且換艾莫瑞克反過來抱著馬修說要聞對方身上那滿滿的香草味洗去自己的口鼻被觸手怪味道浸染的感官。
而花魔女光是調侃一句，要不是你們根本沒有在一起，傲慢學者此時肯定早就已經要求神父先生把他吻到快窒息為止了吧，便讓馬修臉紅到沒辦法面對艾莫瑞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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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們也得出了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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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修．班奈特，作為一個魔女的魔力源頭是情緒的變化，儀式則是以任何形式將十字架反過來。
那個不斷在幻境中壓迫他的，聖伯多祿十字。
正如他本人一般——不配，卻又虔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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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N——聖伯多祿十字：謙遜、虔誠、不配與耶穌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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