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晚我睡得極不踏實,一時夢見自己處身紅海,方圓百里一片血紅,怎樣走也尋不到出路;一時又似置身戰場,耳畔盡是無休止的爭吵與刀劍相交的聲響;最後一幕,我身處一片廣袤的樹林,天上濃雲密佈,雷電交加。我似乎正被追擊,正一邊閃避着從後而來的飛箭,一邊躲避從天而降的雷電,吃力地在林中奔跑。不知跑了多久,一道強光倏地打落,伴隨「砰」的一聲巨響,在我臉前炸開了花,炸起沙石打在我身上砸得我生痛,耳朵被巨響弄得嗡嗡作怪,我眼前一黑,瞬間看不到前路,鼻尖繚繞着一股焦味,耳畔似有人在喚我……
「蘇若汝……蘇若汝……」
「……蘇城主…蘇城主……」
一聲一聲似遠非近……
我猛地睜開眼,眼前沒有樹林,沒有沙石,沒有雷電,只有床頂的原木雕花,還有在床邊緊張地看着我的侍女海兒。
她見我醒來大喜,立馬撲到我跟前,「城主,你總算醒來了。冥府派來的人已在藏憶閣等候多時。」
我扶着宿醉脹痛的頭支起身子,圍顧四周,並未見到熟悉的身影。
「納然呢?」我問。
海兒臉有難色,支支吾吾地答,「副城主自昨晚就不見踪影,我們還在尋他。」
這就奇怪了,納然素來與我形影不離,他這是去了哪裡?
我一邊更衣,一邊搜掘腦裡殘餘的記憶,只記得自己溜到湖邊,巧遇徐余安,之後的事就不太記得,也不記得最後看到納然是何時。
頭腦又開始發脹,思緒再次糾成結,我不再回想,只令他們一見納然,便讓他去藏憶閣尋我。
藏憶閣在忘水樓的東北處,依湖而建,樓高五層,是忘水樓裡最高的建築。地下為大廳,主要作招待之用,二三層設房間讓仙人回溯時安放肉體,四五層則用來放置魂石。
因為牽涉仙人的隱私,藏憶閣四周皆設有結界,尋常人不能走近。
我屏退海兒走進閣內,大廳空盪盪,闃無一人。山水屏風前的几案上有竹爐在煮水,旁邊一個茶杯半蓋,觸手微溫,散發着一股茉莉的香味,看來是離開不久。
我走上二樓尋找,尋了一圈沒見着,又繞到三樓逐間廂房查看。走了一遍,依舊沒找到人。正要走上四樓,眼角瞥見一雙玄色雲紋靿靴停在樓梯轉角,同時映入眼簾的還有一抹墨色絳紋敝膝。
我順着敝膝上的絳紅穿枝花紋向上望,突然屏住了氣息。
好一張……俊俏的臉。
棱角分明的下巴,挺拔如峰的鼻樑,斜飛入鬢的濃眉,還有濃密長睫下的瑞鳳眼。長而薄的眼皮嵌着墨玉般的眼珠,黑而明亮。眼尾微微上翹,彷彿含笑的唇角,載著盈盈笑意,猶如鈎子一下勾中人的心弦。
仙人大多仙風道骨,容貌俊爽,我身為忘水樓樓主,天天都與各路神仙打交道,看俊男美女看了那麼多年,我自問早已有點審美疲勞,尋常美人定然不會亂我心神。然而此刻,我卻彷若被人勾了魂,一瞬間竟看迷了眼。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忽聞幾聲輕笑,渾厚沉穩,聽着似曾相識。我猛地回神,這才驚覺剛才在轉角的那人已走到近處,正仔細地看着我。
臉頰唰地紅了個透徹,我慌忙後退,一個不慎腳下踏空,整個人直接往後仰。我連忙伸手抓住欄杆,卻只摸得着欄杆表面的木頭紋路。
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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