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眸子一緊,震驚地圓了眼——忘水城成立而今都有幾萬年了,他們居然還沒還清罪孽,這筆帳究竟要算到何時?
緊接便想到更可怕的事——如若不是徐余安反應及時,如若小晚真的對生魂造成傷害……那麼,那筆帳又會算到何時?
我這才真正思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心裡後又知後覺地升騰起一陣害怕,好半天都不懂反應。
徐余安見狀,鄙視似的反了個白眼,「所以我才叫你好好管着他,別讓他一個不小心,惹上不必要的債。凡人的債尚且有我們擔着,犯的錯重了,就在冥界多呆幾年,負的恩多了,就在下世償清,總有一天能功德圓滿。至於我們呢?」他瞟了瞟上空,神色凜然,「天道從不仁慈,仙人沒有來生,一筆一帳,都得自己計算清楚,一個不小心就會灰飛煙滅。小晚修仙萬多年,就算未位列仙班,也算半個仙人。他還不會算,就得由我們這些前輩擔着。他要與人結交,就得用人的身份。本來是該讓他去歷世,但他資質一般,不宜隨便與人結下因果,是以我才說讓他去我的魂石境,什麼事都有我擔當,不負人情不欠人恩。我怎樣也算是看着他成長,總不會害他的。」
一番話說完,他歎了口氣。我呆呆地看着他,一時羞愧難當。
原來一直都是我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私以為徐余安是針對小晚才經常抓他小辮子,不承想,他才是為小晚想得最多的一個。
唇噏動半晌,還是不知該說些什麼,我低垂下來頭,望着指尖發怔。他見狀輕笑,只當我還在為小晚將要遠去一事惆悵,他拍了拍我臂,放柔了聲線:「仙途漫漫,幾十年不過一眨眼。你莫要太過想念。至於你心裡的擔憂煎熬……就當是前百年疏於管教的懲罰。」
我依然沒有說話,心裡數算着自小晚化形以來百來年的事,他犯得錯,我的應對。要不是徐余安反應快,傷害生魂這一筆帳,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還清。現下不過修煉個幾十年,真的算是罰輕了。
沉默了許久,我抬頭看他,小聲地道:「謝謝你……」
他擺了擺手,又是一笑,「不用謝我,這人情我早晚會討。」頓了頓,他又道:「至於我不請自來這一筆呢——」
他拔去其中一壺酒的塞子,清冽的香氣爭相湧出,瞬間滲入鼻孔。
「就用這個來還。」他變出一個酒杯,斟個半滿,遞到我手上,「傅輕輕新研發的江湖了,還沒推出市場,今天蘇城主有口福了。」
我接過來淺嘗了一口,清爽香醇,不愧是傳輕輕的作品。眼角偷偷打量了徐余安一眼,幾欲開口,卻忍住了。
傅輕輕是孟婆莊的掌廚,除了為陰魂煮湯,也為仙人釀酒。她手勢了得,向來一酒難求。能得她私釀的新品,只有至交密友。忘水城早有傅聞說徐余安跟她關係匪淺,我本來還不信,此番看來卻是所言非虛。
可惜此夜並非八卦的好日子,只好留待下次。我搖了搖頭,壓下心底的好奇,抬杯一飲而盡,酒過齒頰留香,一杯實在不夠過癮。我咂了咂嘴,眼巴巴地看着徐余安的手,他卻搖了搖頭。
「不能再多了。」
我酒量一向尚好,不知是不是因為心中煩惱,今夜卻有點上頭,腦袋迷糊糊的,說話自然又放肆了幾分。
「為何?難道此債只值一杯的量?」我問,話到最後,已有點天旋地轉,徐余安的身影在我眼前晃晃蕩蕩,不一會,竟化成一黑一白兩個身影。
黑的那個走到我身側,手臂擱在我腰間,扶住我軟倒的身體,讓我靠在他胸膛上。一陣蘭香撲鼻,火熱的體溫自肢體相接的地方傳來,驅走夜風的寒氣,我不甚習慣地扭動身子,尋了個舒服的位置。迷糊中,他似是吃吃地笑了起來,「這麼多年還是老樣子,對人毫無防範。」
才不是!
我聽着他胸膛的震動,想要反駁,卻無力開口。
白色那個徐余安也跟着笑:「不若說是無知。傅輕輕的酒從來只能單喝,不能混喝,混在一起都是天地下最厲害的迷藥,整個仙界都知道的事,恐怕就她不知道。」
啊?這不是有心人裝無心人嗎?
我想暴起打他一身,奈何身子發軟,手腳都不得力。
「徐大人。」頭頂突然傳來一聲輕喚,語氣平淡,說的話卻帶着明顯凜意,「注意你的用詞。」
白色徐余安身子一僵,隨即躬了躬身,謙恭地道:「是下官逾矩了。」
這種語氣,從他口裡出來,實在不夾。
我猶自不解,明明兩個都是徐余安,為何一個喚對方「徐大人」,另一個又自稱「下官」。未待我想明白,一陣困意襲來,我眼皮一閉,意識逐漸消散。徹底陷入昏睡前,我只感覺到身子一輕,似有人將我攔腰抱起,我猶如在水中,浮浮沉沉,緩緩沉進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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