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裡早有一大班人在等着我,清一色的黑色長衫圓形錐帽,黑壓壓的裡三層外三層,把往昔燈火通明的大廳擠得水泄不通。
我心知不妙,那麼多鬼差來了,定是非一般的禍事。
正想着,又有人從屏風後鑽出來,長眉濃睫,墨瞳鳳目,一身月白廣袖長袍,腰配花紋赤玉,將一張翩然俊雅的臉襯得更文質彬彬。如果不看他手中的招魂幡,定會誤以為他是新進的狀員郎,誰又會知道他竟是冥界近萬年躍升得最快的玉臉判官,徐余安。
我心中一凜,連忙擺出笑臉迎上去,「大人……」
「蘇城主好大的架子,讓我的兄弟等上大半天。」徐余安嘴噙一抹笑,輕飄飄地打斷我的話。明明笑得如沐春風,那陰陽怪氣的語調卻說得我冷汗淋漓。
我猶自謙恭地賠笑,「哪裡敢?聽聞大人來訪,特意花了點時間整理儀容。」
「哦——」他挑了挑眉,笑得意味深長,「那蘇城主眼角那點黃,唇邊那抹白,定是為本官特別研習的花鈿妝……」
我悄悄朝旁邊掛着的水鏡瞥了一眼,果然看到黏在眼尾的黃垢,和嘴角明顯的口水痕跡,臉頰瞬間熱了起來。正想方設法清理,他又朝我招了招手,「……蘇城主過來些,讓本官仔細瞧瞧,莫要辜負蘇城主的一番心意。」
我:「……」
本來就是胡吹亂謅,又被當臉戳破,我自然不可能過去。然而,戲台還在,人家看破不說破,還順着演,那就沒有自己拆戲台的道理。本着我不尷尬就是別人尷尬的精神,我硬着頭皮用袖掩臉輕笑,一邊捏清潔訣,一邊裝作害羞狀,「……這、哪裡好意思?不過是女兒家的玩意,就不勞大人費心……」
「不過……」袖口垂低,我朝他行前一步,一臉嬌羞地往他面前湊,「大人既然問到,又未嘗不可。」
我瞇着眼偷偷打量着徐余安的表情,心裡很是害怕,但一開首就被壓場子,等會準被碾壓得體無完膚,既然臉容乾淨了,判官大人又愛演,那就陪他演一齣,總不能一來就被滅氣勢。
眼見袖口就要碰到他的袍裾,他側身一避,然後身子突然一矮,竟整個人跌倒地地上。
我雙手僵在原處,瞬間圓了眼——判官大人,這是在作哪出啊?
一個鬼差走近將他扶起,他抖着衣袍,似笑非笑地斜睨着我。我心尖抖得更厲害,剛才那點小心思剎那煙消雲散。
也不知是不是看出我的困窘,他慢悠悠地拍拍袍子,又慢悠悠地按按腰搥搥腿,待我渾身都開始發抖,他才慢悠悠地道:「站了大半天,腿麻。」
輕描淡寫地先治我大不敬一罪,我背後衣衫盡濕,忙點頭哈腰,滿臉諂笑,「是小的教導不周,有所怠慢之處,以後定必多加注意,還望大人海——」
徐余安笑了笑,冷然打斷我的話,「恐怕蘇城主要注意的,不止一星半點。」
「……」我笑容一僵,知道他要說正事了。
果然,下一秒他稍稍提高了聲線,厲聲道:「怠慢我,我還可以海涵。但、教唆鬼魂作惡,擾亂三界秩序卻是怎樣也原諒不得!」
他揮手屏退鬼差,從廣袖裡掏在一疊紙遞到我面前,眼裡陰晴難辨,「不若蘇城主教我,這次該拿你們如何是好?」
我抖着手接過來,看着上頭熟悉的字跡,指尖愈來愈冷,心也愈來愈涼。整張紙看畢,我渾身冰冷。手心額間滲出冷汗,把墨汁暈開染得掌心深青一片,我卻無所覺,腦內只有一個念頭——
小晚這禍真的闖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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