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霞獨自漫步湖邊,沙細土軟,感覺腳步如飄。此景此情,似曾相識,認得這裡是兩天之前,曾與愛人藍寶石,攜手漫步之高山湖泊;『西天瑤池』。所不同者,此時環境只得兩色;朅黃與碧藍。沙土山脈呈現的朅黃地貌,與天空湖水的碧藍奪目。
突然,漣漪繁生,水波翻動,湖面有一人從遠方踏水而至,此君身穿著長袍袈裟,遠看似是一名憎人,近看發現是賢弟慈心也。
慈心水上飄行,急急而來,口中大叫:「大哥。。。大哥。。。。」
朱霞看見慈心,激動得又跳喊,跟他遙遙揮手,但奈何開口卻叫不出聲來。
慈心走近朱霞面前,未有上岸,仍踏於水面,他跟朱霞說:「大哥。。。大哥。。我來跟你告辭!」
「告辭?為什麼呢?」朱霞想問卻仍是張嘴無聲。
慈心繼續說:「隨緣而來,緣絕而去。人世。。。人世不可擇其生,也不可延時逝,身不由己。既是時候已到,就只好告別了,我先渡黃泉,來生再見。大哥。。。大哥,珍重!」慈心告別後又再踏水而去。
朱霞細味慈心所言,突然遠方轉來幽幽歌調。一女子背影,腰掛彎刀,閒步遊唱,朱霞一見大喜,大叫:「藍寶石!藍寶石!」這次卻能叫得聲震山野,但愛人藍寶石卻沒于理睬。
朱霞大叫後,地動山搖,一把雄厚聲音從天而降,曰:「傻瓜,傻瓜!」
朱霞問天:「是誰?」難道是天公罵我朱霞是傻瓜,細想這是雄獅大哥的聲音啊!眼見愛人藍寶石已越走越遠,怎麼叫也叫不回,朱霞才想起,我真糊塗,藍寶石是我自己起的名字,愛人又怎知到呢?朱霞鼓起最大的聲浪,大喊:「『米 - 亞芝麻』!『米 - 亞芝麻』!」 這是藍寶石作弄朱霞,所起的名字;意思是『我,是笨蛋!』。
朱霞這一叫卻引出山湖天地共同爆笑,吵得把朱霞從夢中驚醒。朱霞睡眼惺忪,環顧四週,漆黑一團,感到身上披上厚厚重重的毛皮,順手一摸,感覺愛犬『遭殃』睡在其身旁。靠那一點點夜光,依稀知道自己身處酒窟之內。剛才夢中聽見那些地動山搖的笑聲,依然存在,一直不斷從外面傳進來。朱霞認出其中是雄獅大哥的聲音,另外還有幾張笑聲交織一塊,分不出明細。朱霞欲站起來,出去跟各人相認,但只一發力,便頭昏腦脹,不知是朱霞酒量太淺,或是此酒後勁太厲,朱霞忍不住又吐了一地,正正吐在小狗『遭殃』身上。
真的連狗也動肝火,『遭殃』起來想咬朱霞一口,以作報仇,但見主人又再在次昏死過去,不忍跟他計較,就只好罷了,還是伏在他身旁。一人一狗又再次呼呼大睡,對這裡以外的世界卻是事不關己。
把朱霞從夢中吵醒的笑聲,卻是實實在在,這嘲笑聲來自酒窟之外,正在決鬥的五人。
說回羅剎與慈心第一回合決鬥之後,兩人調整休息。有人心裡千頭萬緒,有人又百感交集。突然聽到朱霞大喊夢話,「藍寶石!藍寶石!」慈心聽到朱霞癡心,不禁心底偷笑!但卻感到身前的一股煞氣,卻消失得無形無蹤。羅剎身上發出的氣場,一直令人喘不過氣的壓力,卻突然煙硝殆盡,為什麼朱霞輕輕一聲,卻能化解這種恐怖的殺氣呢?
雄獅本來站在生死邊緣,緊張得快要崩潰,卻聽到混人朱霞,夢話連篇,竟然大叫愛人名字,氣得大罵:「傻瓜!傻瓜!」之後又聽到朱霞夢中大喊:「我,是笨蛋!」的時候,實在卻忍不住哈哈大笑。跟矮子長人解釋後,兩人也哈哈大樂了。
各人在面臨生死之際,被這段突如其來的癡人夢話,引得開懷歡笑,一場生死大戰,竟然變成歡聚一堂。
喜怒哀樂,皆有盡時。笑聲過後,萬籟俱寂,各人再次顯出擔憂的面容,笑聲逝去後,又是各人的惶恐不安。是夜無風,冷春蟲眠,萬籟俱寂,連一點點輕微雜聲也聽不到。聽到的,只是五人的心跳聲,「撲通!撲通!撲通!」而且聲音跳得越來越快,直至「澎!」的一聲擲地而響!一幅黑袍舞動,羅剎再次飛起,這個妖怪又要出手了。
卻是意料之外,羅剎這次沒有向慈心施襲,而是向雄獅撲過去,要來個擒賊先擒皇。就在慈心還來不及反應的瞬間,羅剎已經殺到雄獅面前,矮子慌而不亂,氣聚丹田,低吟曰:「時候到!」
時候到!長人出場。長人哥哥斷了一臂,血流過後,經過冷夜洗滌,龐大的傷口也已結成厚厚的血焦。疼楚,對一個戰士來說又算是什麼呢。不算什麼,不算什麼,一直告訴自己,不疼。作為一個蒙兀兒帝國戰士,最高的榮譽莫過於為主子犧牲,戰死沙場。如今能死在絕世高手之下,更是夫復何求!
長人擋在雄獅與矮子前面,衝向羅剎,大喊:「我,戈斯瓦米,天下第二!」
羅剎不明長人所言,隨隨一刀,長人兩段,正如長人所說,天下第一殺了天下第二。
矮子暗暗祝願:「瓦米,天堂等我!」眼中已經熱淚盈眶,鼻涕直流了,哥哥瞑目了。
長人哥哥,犧牲自己,拖延了羅剎,就為爭取一瞬間。電光石火,慈心趕到,情急之下,雄渾的內勁,注入手中長棒,直劈羅剎天靈蓋。這是與羅剎交手後,慈心逼不得已,第一次出殺招。正是一棒打出,地動山搖,砂石塵飛,在羅剎頭頂刮起一度龍捲風。
在第一回合,慈心只守不攻,羅剎卻沒能一舉殺敵。既是專業殺人,當然技倆萬千。羅剎聲東擊西,改攻雄獅,一刀滅長人,就是要引慈心進攻,只有等這小喇嘛出手,自己才有進攻的空間。眼見慈心凌厲一擊,羅剎深知得手,立刻刀指長棍,要跟慈心對攻了。
哪怕慈心手中長捧三丈,也只攻一點。眼見棒頭快打破羅剎的天靈蓋,慈心後悔了,怪自己出手太猛,這次真的要殺人。雖說,這羅剎殺人無數,冷血無情,但自己是出家人,怎麼可以打出那麼狠猛的招式呢?慈心心念一轉,把發出那股雷霆萬鈞,狠狠收回,卻被自己的回勁撞得退後。危急時,看到羅剎鋼刀,直指長棒的攻擊點,沒有正面對抗,卻巧妙的一盪,依著長捧的墮勢,一直的劃到慈心身前。慈心眼明手快,鬆手脱棍,才保住雙掌,但身體之勢仍是向下,已跌到羅剎刀刃邊緣,刀鋒已劃過胸前,深入寸許,血淺飛花。慈心條件反射,隨著回勁之助力,往後翻了兩個跟斗,跳出羅剎刀光。
矮子看得驚心,看著這小喇嘛應該已身首兩處,但沒想到卻是一念仁慈,收勁回身,剛好救回自己一命,可謂仁者福厚也。但中了羅剎這一刀,慈心應該也傷得不輕了。心想,這小喇嘛如果一直都不肯開殺戒,只守不攻,如此下去,也是死路一條,一定要令他大開殺戒才有一線生機。
羅剎當然也知道,剛才是慈心忽然收勁,才給他糊裡糊塗的躲開了。高手有格,既然對手對自己收招留手,羅剎致命一擊落空後,也沒有連連追擊,卻退在一旁,指著矮子,做了一個手勢,要他去幫慈心結紮傷口。
矮子行軍半生,對刀創硬傷甚有經驗,立刻把慈心的袈裟撕下一段,裹著動脈,用力一索,其實用現成的材料,就只有做到這一步而已。但矮子卻仍裝作手忙腳亂,因為他在爭取時間,去審視現時情況。真奇怪,為什麼這殺人魔頭會忽然停手呢?給我方時間去生息療傷呢?雖說這羅剎看似瘋瘋癲癲,但這又太不合情理了。矮子腦裡忽然想起花臉雙斧臨走時的一句說話:
「。。。。我也不知這個黑山一號,為什麼會在此出現。」
矮子分析,如此來說,羅剎是偶然湊巧才來到這酒寮?他現在不是代表黑山派,若是執行的任務殺人,就不需表現這些風度了。現在給我們時間療傷,是江湖上的對決,行的是江湖上的禮儀。矮子又想起花臉的另一句說話:
「他可放我一馬,但卻絕不能讓你們活著出去。」
羅剎現在要殺人滅口,就是要不留活口,不許今天所發生的一切對外宣揚。
矮子終於想好如何去說服慈心,手上還是不停的幫他結紮,口裡卻跟雄獅說:「主公,以下一番說話,事關重大,請你幫我更大師翻譯清楚。」
雄獅用力點頭同意。
矮子跟慈心說:「大師,疼嗎?」
慈心不停的點頭,這刀下得深,實在疼死了。
矮子又說:「你人生還有什麼未了之願呢?」他的語氣不溫不火,說的時候像慈父一般。
慈心想了一會後回答:「我想。。我想。。去看大海!」慈心猶疑後再尷尬的說:「還有。。還有。。我想吃毛牛肉乾。」
雄獅說:「這個容易,毛牛肉乾就放在我馬囊之中,你把我送過去,我給你取。」
矮子卻打斷雄獅,繼續問:「大師,我的心願就是回家看孩子,主公也是一樣。」
慈心聽後,眼睛睛的看著矮子,開始明白他想說什麼了。
矮子卻問:「大師,如果今晚只有羅剎一人能活?而要我們四人死在這裡,你會怎麼選擇?」
慈心聽後,看看羅剎,見他倚著一缺岩石,泰然自若在玩手指。
矮子道:「羅剎今晚絕不可能放我們出去,你知道為什麼嗎?」
慈心抓著自己的光頭。
矮子回答:「羅剎應該是偶然來到這裡,但我卻猜不到是為了什麼,但他絕不想給別人知道他曾經來過,所以今晚在這裡的人全都要死。」
雄獅翻譯後還加多一句,說:「這樣,你朱霞大哥也要死在這裡。」
矮子有些怪責慈心的說:「你在酒寮等了幾天,要來對付羅剎,我們才助你一臂之力,到了現在,屍疊如山,剩下的就只有我們四人了。如果你仍不肯開戒,去殺掉這個羅剎,換來便是我們四人賠上生命。你是否為了要保住一個殺人魔王,而把我們一齊的的送到黃泉呢?這是大師你當下的決擇,也是在於大師的一念。」矮子從容不迫的把利害陳述,把留下決戰的責任全推給慈心,又把眾人生死交付予他,慈心又如何推搪呢?
他想通了,羅剎與我方四人,自己就只能取其一。如此景況,這妖卻是不能不除了,今晚也只好破戒開殺了。慈心咬著牙,眼淚直流,口中開始默默的念著【施身法】;解冤償債贖罪來生業。
矮子轉身問雄獅:「主公,可否賜刀?」雄獅明白,眉頭也沒皺一下,爽快的把寶刀解下來,把【玫瑰淚珠】交給慈心。
慈心提著鞘中寶刀,赤膊站起,胸口斜掛包紮著的赤色紅布,背闊肩寬,雙臂如猿,看似羅漢下凡,頓時彪悍勇猛,千軍難擋,萬夫莫敵,他喊著雄獅,看著羅剎說,:「雄獅大哥,大哥。。。請幫我問他,最後。。最後一句,今晚可否,可否。。。放過我們?」
雄獅翻譯後,羅剎沒有回答,仍是咬著手指,不停搖頭。
慈心淚留不止,委屈的說:「那。。。那。。。我。。。我要破戒了!」然後,寶刀出鞘,刀鳴嗡嗡,劃破長空。單臂舉刀,與月相比,月影明刀,悅目奪人。
此股神人合一之氣勢,哪怕這個淡然自若的羅剎也不得站起提防應對,羅剎感到這個喇嘛神兵在手,判若兩人。
是的,在場的所有人都有同一感覺;一個高手已經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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