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初上,新月掛!半月雛鳴,攀天踢雲。日交晝接,天地一色。
慈心伸手撫天,手觸明月,霍然想起今天已是初十九了,今晚升起的月亮為『寢待月』。當年從古格出逃,身上帶著一個平安符,裡面記載了自己的時辰八字,原來自己也是初十九生的。出生之時,正如此情此景,天上也應該掛了一輪『寢待月』吧。
往年牛一,師父玄光曾觀月吟詩一句:「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什麼是海?什麼是潮?月兒更潮汐又有什麼關係?慈心一生短短十八載,從未見過大海。總是在構想海是什麼樣子,會比聖湖『瑪旁雍錯』更廣更闊嗎?實在難以想像,也超過自己的認知範圍。這種好奇萌芽於心裡,越來越激烈。今天聽到朱霞要環遊世界,實在非常嚮往,很想一起同遊,人生在世,最少也要走到海邊,跳到大海裡感受潮漲潮退,才算不枉過。當然慈心不知道,他出身的國度,也是地球上距離海最遠的其中一個地方。現身處之地,在此石頭城外,雖然近了點,卻也是很遠!
慈心心裡非常明白,將來能否看到海,就要先過今晚這一關。但他信念開始動搖了,今晚可能是自己人生的最後一夜,能否看見明天,也是非常懷疑。他伸手能摸月,卻觸不到那個跨月騰飛的人。為什麼世上有人可以跳得那麼高呢?他是飛,還是跳呢?這又是什麼武功呢?慈心將臂伸盡,也不能及之,此人就從慈心頭上越過,從酒棚內一躍而出。
距離是最可怕的。一把刀刃距離身體分寸之差,就是生與死的分別。現在雄獅與寶馬的距離,卻不只一寸,而是二十丈之遠,這段路程雄獅能否跑得完呢?看見羅剎從酒棚內高高躍出後,雄獅已不能多想,能做的就是拔腿而跑,指望手下們能擋住羅剎。一步未及一丈,按這段距離,大約二十多步,才能到達馬棚那裡了。雄獅心裡不期然的數起來:「一,二,三,四。。。」時間是寶貴的。
擋在最前線的四名雄獅衛士,同年而生,來自同一條村落,入伍後互相照顧,感情如比磐石。在剛剛亂兵圍斗之役,就是四人同心,互守互攻,一人為四,四人合一,才能在混亂中全身而退。現在看到羅剎飛身躍起,手上彎刀高高架起,正要如雷劈下。四人心想,如此在空中墮下,落點顯然能料,哪怕你三頭六臂,也無處發力轉向,最終也是自投虎口。四人已作勢,準備往羅剎下地的落點,狠狠的劈去。
就在羅剎將落地的一瞬間,振臂一橫,一刀四頭,爽快的掉在地上。
矮子眼看這一切,心中一涼。世間竟那有如此高人,由縱起下地,反手揮刀,短短一招間,便能一刀四人。這羅剎的每一個動作皆是違反自然,他又怎麼可以在落地之際,突然改變下降的路線呢?怎麼能做得到呢?但矮子已無暇深究,眼前羅剎彎刀已至。自身矮小,而重心靠地,一個滾地葫蘆,欲避開致命一擊。但羅剎卻能一招未盡,另一刀已發,矮子躺在地上,準備身首分離。
卻見橫空出現,一長人身影,「噹!」一聲,將羅剎鋼刀逼退,矮子收腰騰起,看見師弟長人臨危趕至,細看,卻見長人已身斷一臂,長人勇擋羅剎一刀,卻付出了一臂之代價。回神欲看清羅剎所在,卻大驚:「羅剎呢?」
「八,九,十。。。」雄獅剛好跑到一半距離,但回頭一看,羅剎鋼刀已至,原來羅剎已不再跟矮子長人糾纏,直追雄獅,他已猜到這人欲取馬逃離,但今天絕不留活口。羅剎用刀,喜取敵人頭顱,正是快刀一過而人不知,令死者免於痛楚折磨,也是刀留功德也。此刀直指雄獅頭顱,眼看獅頭將低首矣!
「十一,十二,十三。。。」原來慈心也在羅剎躍起後,開始算起時間來,沒想到要數到『十三』才能趕至,此人身法之快實在難以想像。而且羅剎落地後,衝刺的路線,如蛇般蜿蜒折行,那就是比直線距離更遠,加速也更凌厲。重施故技,飛仗救人已經行不通了,只好盡力的往前一擊。
出刀如呼吸,殺人如喝水,取人首級這種工作,羅剎已經習慣了,甚至麻木。看著眼前人依戀人生,戀戀不捨的眼神,羅剎已看得煩厭。那管眼前是一隻小貓也好,雄獅也罷,羅剎只想早早完事,提前收工。就是這點兒麻木,差點兒老鄉土語:『老貓燒鬚』。
就在刀已砍入雄獅脖子,皮膚毫釐之深處。羅剎警覺一股海呼浪濤的力量靠近背心,逼得回刀橫擋,「澎!」一聲響,震得羅剎往後退了三步。好不容易停步後,虎口劇疼,刀身不停抖動,發出嗡嗡鳴叫,運力幾次,才能壓住刀身的抖動。
慈心眼明手快,就在偷襲成功之際,機不可失,一手把雄獅拉回,擋在他身前,深怕羅剎再施襲擊。
雄獅魂魄已飛,下意識地摸著脖子流出的血絲,方知剛才已一腳踏進死門關,興幸時辰未到。此地實在不宜久留,審視著與寶馬之距離,卻發現前功盡廢。辛辛苦苦跑了十丈,現在被慈心硬生生的拉了回來,而且,目前羅剎已和自己換了位置,擋在寶馬之前,情況比之前更是不利。
慈心關心的問:「雄獅大哥,大哥,你。。。你沒事嗎?」
雄獅心裡不爽,恨想罵:「你媽就沒事,這次給你害死了!」但見四衛士已身首異處,長人斷臂,不能再戰,矮子與自己也是如羊遇虎,現在就只能靠這個白癡喇嘛了。雄獅只好客氣的回答:「承蒙大師相救,羅剎厲害,小心!」
慈心全副精神都放在羅剎那裡,只是輕輕的回答雄獅:「唔!」
雄獅說:「還有!」
慈心問:「喔!什麼。。什麼呢?」
雄獅回答:「送我到那裡!」然後指著前方的馬棚。
慈心明白,回答:「哦!」
羅剎審視那個把自己逼退三步的高手,原來是這個古靈精怪的小喇嘛,看他神態就如一個無知孩童,小小年紀,怎麼會練得如此武功呢?實在有趣,羅剎偷笑了,可惜笑容藏面具之下,沒人看到,只聽笑聲一『吱!』,羅剎又進攻了,這次直指慈心。
雄獅見一幕刀光,如天羅地網,把整個慈心從頭到腳的覆蓋著。雄獅嚇得連連後退,離開慈心遠遠,退回酒寮之內。看羅剎出招瀟灑飄逸,但刀刀要命。而慈心則笨絕非常,手忙腳亂,真是看得雄獅憂心重重。見此嚴峻形勢,心想,如果連笨喇嘛也敗陣,今回就只有應命了。
世上沒有一步登天的事情,慈心跟師父玄光學藝,憑著對武術的熱情,加上慧根卓越,心無旁念,一股心思在武術上專研了十五年,但一生中卻未經實戰,從未與敵交手。人生的第一次,卻要與當世獨一無二的羅剎決鬥,招招性命相搏,那能招架得住呢?還好,手上的一碌棍,又長又粗又夠堅硬,盡全身之力量,靠著自身的條件反射,不停的往羅剎的刀上去檔,每當發現一些空檔的時候,就用力的往羅剎刀上打去。
而羅剎的每一刀卻不留餘地;拉,劈,斬,攻擊著慈心每一個身體要害。但這小喇嘛,在每一次快中招的時候,竟然可勉強檔得住。而且慈心神力驚人,刀棒互碰時,也震得羅剎五臟六腑騰騰抖動,再拖下去已不好玩了!羅剎速戰速決,發出一輪猛攻,決要把這個小喇嘛送走。
羅剎的刀越來越接近慈心的身軀,只差一點點便能劃過慈心的肌膚。刀鋒帶著氣流,將慈心所穿的殷紅袈裟,割碎得一絲絲飄起,在強勁的刀風下,卷起了一度又一度漩渦,把一條條的袈裟棉布,絲絲的流放在夜空之中,揚揚飛起,于清明月色下,卻又甚是好看。
矮子縱行江湖三十載,見過無數決鬥,但從沒見過如此高水平的對招。羅剎的厲害,矮子剛剛領教過,心中有數。看到慈心現在狼狽應對,只守不攻,雖是處處下風,但小喇嘛的反應之快,實是世間罕見。矮子越看越奇,慈心舞動手上長棍,按道理怎麼也不會比羅剎的刀靈活,但為什麼總是能夠在最後一刻能趕到,把羅剎的刀擋住呢?卻不是一個『快』字可了得!
武術中最高境界,為『預判』也!那是對敵人招數的預知能力。心為主, 軀為具!高手與平庸的分野,並不在於力,也不在與快,而是心意的轉動的速度!能比敵人更快更準確,作出下一步決定,便可節節領先。上天是公平的,慈心對人事的笨拙,但卻擁有一副無可匹敵的武資。這種武術上的預知能力,除了是天賦之外,後天勤奮也缺不可少。慈心此時一心一意,就想著眼前敵人不是羅剎,而是師父玄光,幻想自己只是在與師父格招而已。但也不禁作了比較,到底師父厲害還是這個羅剎厲害呢?
斷了臂的長人哥哥,看到羅剎刀鋒快要落在慈心身上,知道慈心已不能支撐下去。心中泛起輕身之念;「我既然已成廢人,倒不如犧牲自己,說不好,製做出一個小混亂,慈心便能藉此機會,給羅剎一個重創。」轉念間,長人在屍堆中,順手提起一刀,要助慈心去。但卻給矮子拉著,只聽矮子說:「還不是時候!」
兩人同門情深,相處半生,矮子之意非要長人,留命珍重,而是要他死得其所。要等到適當時候,才把自己奉獻。「還不是時候!」真是說者心酸,聽者心寒,此乃江湖宿命也。
羅剎快刀如雨,守得慈心已精疲力盡,意志與定力已慢慢遽減,內心之恐懼與不安卻越來越重。呼吸已經接不上,體力已經快熬盡,心知已無法再抵擋,眼見羅剎的刀,越來越近,將要劃過自己身體之際,慈心也打算放棄。只能默默的向菩薩祈禱,希望來生投胎,也能成人。最好當一個公子哥兒,甚至當朱霞大哥也不錯,浪跡天涯,環遊世界。還好,世間正道有來生!慈心已經力繼不達,糊裡糊塗,棄仗垂手,迎接來生矣!
就在慈心撤手之際,羅剎也收刀了!
矮子大喜,叫道:「真險,時間剛好!」只見羅剎回步後退,按刀屹立,不停的喘氣。羅剎與慈心,短短一輪,已對招無數。矮子在旁觀看之時,也開始閉著自己的呼吸,用自己閉氣的時間來估算,羅剎將要回氣的時刻。好一個羅剎,在超乎常人的運動量下,仍可支持那麼久,一招下來變招無窮,殺到慈心也快支持不住了。但矮子知道,哪怕你天人下凡,來到人間也要吹風吸氣,雖然看不見羅剎面具底下,但也猜到羅剎正在不停的喘息了!
第一回合,一個只守不攻,一個只攻不守,竟然打成平手,但只要羅剎再支持多一刀,慈心便命休了!真的好險。
雄獅沒有矮子老練,雖然看不出所以,但見慈心傲立夜風中,無懼羅剎,身上袈裟已割得稀巴爛,一條條未斷依連,在風中蕩漾,露出高手神氣。見身旁矮子面露喜色,也使他從絕望裡看出一點光明,不禁大聲的為慈心打氣,喊曰:「大師厲害,加煤加煤!」當時人用煤生火,『加煤!』就是努力的意思。
慈心剛剛在『奈何橋』走了一趟回來,在死亡面前,領悟了生死之真諦。此時此刻,慈心內心對生命的態度,出現了強烈的變化,他更感生命可貴,更珍惜人生。
慈心感悟;「只要羅剎再劈多一刀,就多一刀,我慈心便往已,將來投胎後會是什麼?我不知道,我也管不了。但現在我還想活下去,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我不想死!」慈心想著要去看海,也想著那牦牛肉的滋味。
當天師父對自己說:「酒肉穿腸過,佛在心中留!」就在那天,在荒漠蒼茫之野,三天也找不到素吃的高原,吃了人生第一塊牦牛肉乾,人生第一次嚐葷,那美味刺激實在令人著魔。卻沒想到在羅剎收刀後,這股滋味卻突然再上心頭。原來人生之中,一點一滴的歡愉卻是那麼寶貴,包括這塊牦牛肉乾。
慈心站在羅剎面前感悟人生,想著牦牛肉,口水直流,開心的笑了!
羅剎見小喇嘛可愛,也忍不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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