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妳要考慮清楚,龍印一旦烙下,這並非平等關係,即使反悔也無濟於事,在妳死亡前永遠是『我』的眷屬。」
「我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想要什麼。」女子意志堅定,信誓旦旦道。
「即便我可能一輩子無法懂得何謂『愛』,妳或許會失望、會後悔、會怨懟,這樣也無所謂嗎?」
女子莞爾,「沒關係,我愛你就夠了,不會悔恨,而我願意用一生來證明我對你的愛,想和你攜手終生。」
──源自奈哲爾‧貝奈詩及其妻之語。
不知該說是提議還是請求,著實唐突荒謬,金眸圓睜著,眨了又眨,難以置信。
「我……」珀莉發出一個字音便啞然無聲,遲遲無法完整表達一句話。
「姊姊曾說過,從小精神力就無法控制得宜,不方便使用精靈術,這樣解釋大家也就姑且這樣信了,但其實是因為受到精神控制,進而影響穩定度,我沒猜錯吧?」在珀莉精神世界裡,撞見那些重重鎖鏈,他立刻領悟往昔話中涵義。
「慢著,你怎麼知道精神控制的事?」
她詫異,截至目前為止,知曉這件事的人應該只有四人,大魔法師斐瑞特、伊芙琳及菲碧,他們三人犖犖大者,實力遠超菁英,卓殊優異,敏銳到能主動發現其事並不意外,按道理任憑天才等級的菁英階層該不知情才是;最後一人是埃特禮公爵,經由斐瑞特口中得知。
艾爾諾雙臂環用力住珀莉,緊緊抱著,輕輕齧咬她耳廓。
「狄恩十六歲時發現的,他最近與斐瑞特大師談論,確定真有其事,告訴我和薇羅妮卡。」
「等一下,你們……」她腦袋思緒紊亂不已。
「利用我吧,姊姊,只是失去微不足道的一角靈魂,我甘之如飴。」
氣息吐納在耳畔,不時耳鬢廝磨,低聲呢喃,動作親密無比,而珀莉僵直著軀體,金眸圓睜,她心裡十分無助,一時間不曉得該如何應對。
從未有人提出請求,願意犧牲一切幫助她,向來幾乎是她為其他人無償付出,所以覺得艾爾諾這番話離奇怪誕,不切實際。
另外一個重點,他提到了「靈魂」,珀莉不得不弄清意思,「不是,等等,你想拿你的靈魂做什麼?」
艾爾諾隻手托著珀莉臉頰,嘴唇趁著她眨眼時在眼皮印上輕吻,兩人氣息糾纏在一起。
「聖女說我得到了邪神的力量碎片,只要我肯貢獻微小靈魂,就能夠抵銷姊姊身上的精神控制。」
珀莉想掙脫懷抱,豈料他反而摟得更用力,不給機會掙脫。
「清醒點,你認為我會答應這種離譜的事嗎?」
她推拒他胸膛,稍微拉開了點縫隙,兩人距離依舊靠近,體溫透過衣服傳染彼此。
「為什麼不?」艾爾諾循循善誘,「解除精神控制,姊姊能夠放心施展精靈術,不用怕失控,也用不著……勉強自己解決他人困境。」埃特禮家三個孩子離珀莉最近,十年來,他們見證無數次她怎麼相幫別人時,同一刻反過來受到傷害。
「艾爾諾,靈魂不是物品,不可以隨意割捨,快丟棄你瘋狂的念頭。」她輕蹙眉頭,柔聲細語,但氣氛嚴肅。
「對象是姊姊的話,靈魂算得上什麼?若姊姊不想要,那我就拿去和惡魔交易囉?以我的靈魂為代價,成為姊姊的守護盾。」
惡魔乃外來種族,透過人們以代價召喚,抑或趁著世界產生空間裂隙時偷溜進來,本質與魔氣相近。惡魔與人類結合生下後代,那群混血則稱為魔族;反之,神族亦然。
惡魔及魔族之於世界,大多數屬於危害那一方,艾爾諾竟然冒出此等危險心思,珀莉升起些許慍怒,她尋思著要怎麼教訓他一頓,動了歪念想和他們打交道,該打還是該罵?
左思右想,不知從何講起,憋了憋,最終道:「你在威脅我?」
「我哪裡敢,」他低聲輕笑,箝制住珀莉不斷推搡胸膛的手,「不過是無法忍受姊姊一而再,再而三的受傷了。」從知悉她精神世界被摧毀得滿目瘡痍後,他豈能放任不管。
艾爾諾一個俯身,順勢將珀莉壓在身下,一隻腳曲起跪在沙發上,一隻腳外伸踩地,卡住她懸在沙發邊緣的雙腿。
「沒有不會受傷的人。」生理、心理皆是。
大概是背光,陰影籠罩著艾爾諾,連帶氛圍夾雜陰鬱感,祖母綠眸子似乎變得晦暗,神色多帶幾分晦澀。
「嗯,的確是這樣呢,至於剛才的提問,答案很簡單,我的厭世乏味是來自姊姊呀!」額頭靠額頭,「每次看到妳傾盡全力、不求回報,捨己為人換來的結果總是傷痕累累,而今連自保的手段也少之又少,有時候不禁會想,不如大鬧一場結束這個世界吧。」
「艾爾諾……」她欲解釋世界組成比他想像中複雜,卻礙於世界機制有所限制,無法宣之於口。
「我不願姊姊再度受傷,一來四皇女叛變,不清楚她之後會造成怎樣的騷動;二是現在危機逐漸嶄露,邪教徒什麼時候襲擊都不奇怪。」水面下可聞陰謀蠢蠢欲動,人類慾望不滅,和平終是海市蜃樓。
珀莉沈默,艾爾諾所言並非憑空杜撰,她目前確實只能仰賴魔法道具保護,日前貝奈詩領地已經被邪教徒入侵,理智上曉得明哲保身最好的辦法是回峽谷閉關,不理俗世,但她情感上辦不到,不曉得這份保衛人民的意志是源自於自身,或是來自精神魔法控制之下。
「即便言之鑿鑿,但我更不能因此而利用你。」珀莉深深嘆息。
這種方法錯誤且不義,不應剝奪他人來滿足自己所需,珀莉認知裡即為如此。
「為什麼?在意世人的道德觀?災禍面前這些約束微不足道吧?姊姊的責任心需要足夠的力量支撐,難道不是嗎?」他語氣一如既往溫柔,眼裡卻毫無笑意。
珀莉沒有做出反抗舉動,仰視艾爾諾,那張爾雅俊臉上,溫和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是對俗世毫不在意、嗤之以鼻的淡漠不屑。
她從未看過他這一面,著實驚訝到了,特別稀罕。
光影相隨,人有另一種樣貌乃人之常情,首度瞧見艾爾諾這面陰暗,她感覺百般陌生,宛如換了個人,外表仍是那個他,內裏彷如被調包,不再熟悉。
兩人維持姿勢不動,眼眸對望,房間靜謐悄聲,唯留他倆微弱換氣吐息。
珀莉發現如今弄不懂、猜不透艾爾諾了,不,她以前似乎也摸不清他縝密心思?光是每次煩惱要挑什麼禮物送他,都想破了頭,除去生活小習慣及相伴十年光陰,他向來默默遷就、配合著她,有心事悶不吭聲,除非她察覺否則不肯訴說,這是否造成錯過機會,去了解他內心真正所思所覺?亦或許,他故意不給這個機會。
「你有什麼目的,還是想從我這裡獲得什麼?」她決定打出直球對決。
苦思冥想,真心想不通,無論財富、身分、地位,艾爾諾成為繼承人早拍板定案,世俗之物他理當不缺,並且對那般事物興趣缺缺;情感上,仔細觀察,不乏有貴族女子拋出愛慕訊號,反觀她同意交往訂婚,還能再多給出什麼?摘掉金龍血脈,身有殘缺疾患,撇除世人讚頌的絕美容顏,本質上等同一無所有。
「老實說,姊姊,我渴望得到妳的全部,」指尖由脖子經過鎖骨,滑到胸前,「從頭到腳,由裡至外,身體、心理還有靈魂。」
「噢,這想法有點不恰當。」珀莉暗忖,怎麼以前沒發現他佔有欲居然如此強烈。
「姊姊害怕這樣的我嗎?」撩起一縷黑髮吻著,目不轉睛盯著她。
珀莉默然半晌,答道:「與其說害怕,倒不如說很……意外?」不為人知那一面在她眼前徹底攤開,是不想繼續隱瞞下去,或是藏不住了?
艾爾諾笑了,「姊姊不怕真是太好了。」把臉埋在她肩頸處,像隻大狗磨蹭撒嬌。
毛茸茸的赩紅軟髮蹭得她微癢,「我那麼有價值?撇除金龍後代這個身分,我只是芸芸眾生之一罷了,況且那時我也說過,我對你的喜歡並不包含愛。」不過僅存一具皮囊,雙方情感不對等,何須害怕?拿得起,放得下,天下筵席無不散,她十分豁達。
「對我而言,姊姊是珍寶,哪怕討厭我也無所謂,我愛妳就夠了。」他的愛扭曲畸形,特別執著彆扭,「我偶爾會想,要是能把姊姊關在除了我以外,別人見不到的地方就好了。」
本想回應色衰愛弛,後來思索不大對,她的外觀已經停滯,不會隨年齡變化,沒有色衰問題,愛弛……還沒懂愛哪來弛。
她這邊是這般無憂無慮,問題在艾爾諾那邊。
珀莉欲言又止,實事求是,「心態挺不健康的。」他就腦內想想,到底沒付諸實行,她開不了這個口訓話。
「嗯,我有自覺,但姊姊沒生氣呢。」究竟是不介意所以沒發脾氣,還是覺得根本不值得發火?
「要生什麼氣?」表示無辜。
「對普通人來說,這些想法不是很陰暗變態嗎?起碼會產生遠離的念頭吧?」
「應該……是?說實話,倘若我消失,感到困擾的是外界吧?這個比較嚴重。」她猶豫,對偏執黑暗思想沒什麼特殊感覺,只想著自己哪天真要失蹤後,堆積如山的工作誰來做。
「唉……」艾爾諾心說姊姊腦迴路果然異於常人,真是被她打敗了,「我們偏題了,主要是我分了一點靈魂讓姊姊破除精神控制,這樣雙贏不是很好嗎?」
「哪裡雙贏了?」表情寫滿不認同。
「雖然我腦袋充滿那麼多不軌的思想,始終無法下手不是?」艾爾諾苦笑嘆氣,圖謀心緒再龐大,終歸空想加妄想爾爾。
「噯,等等,如果這樣可以名正言順逃避那堆繁瑣工作,似乎還不賴。」仔細思慮,珀莉冷不防橫插一句心得,心知肚明此舉不妥,純粹打個嘴仗過過乾癮。
換艾爾諾無語,明白她思考又歪到天邊去。
「姊姊,我的重點不是這個,」手指捏了捏她臉頰,「我對妳的心思深沈得難以估量,既然無法拘束妳,人生變幻莫測,不如讓我永遠追隨妳。」囚禁一事做不得也捨不得,他希望珀莉能發自內心保持笑靨,若為一己之私犯事,那盈盈一笑絕對消失殆盡。
「萬萬不可,你腦子裝些什麼呀!一旦我沾染了你的靈魂,後果可是會影響到每次轉世之後。」換她使勁捏他臉頰。
「就是清楚後果才渴望姊姊利用我。」臉被捏得紅彤彤。
之於他,早已悉心計畫製造了黃金囚籠,籠門大敞卻遲遲難以下手,一瞬轉念,不如主動戴上項圈,令鎖鏈那端緊繫珀莉手中,永生永世糾纏一塊兒。
「艾爾諾,你現在一時衝動,來世會恨死自己。」手指彈他額頭,啪!力道不大但聲音響亮。
珀莉深感頭疼,這孩子形似看破紅塵,寡慾少求,實際上當欲念浮現便執拗得誇張,不達目標不罷手,例如日日替她按摩小腿,起初即是軟磨硬泡來的。
「我倒不這麼認為,」反駁並道出心聲,「聖女曾說過,像我這種得到神明一角碎片的人,陷落於某個人或物,是刻在靈魂上的執著。」祭出伊芙琳的話加油添醋,胡謅一番,其實根本沒有刻在靈魂這回事,能打得動珀莉心中防衛,他不排斥說謊,看準她無法驗證事實。
艾爾諾時常反思,十年前吸引他注意力,究竟是「金龍」血脈,還是「珀莉」本人,歲月如梭,情愫萌芽茁壯,他想,當年透過那雙昭彰金眸,大概是珀莉本身的靈魂駐進他心房,精緻外表是個幌子,轉移注意力的障眼法。
可謂一眼定終身,不,該是一眼定永恆,艾爾諾最終下此結論。
──所謂永恆,意即靈魂滅亡前,每時每刻,每分每秒。
反觀珀莉,情感上被動,交往模式照本宣科,往往進度莫名超前,感受得到她付出那份「喜歡」,但離「愛」依舊有所差距,儘管如此,艾爾諾總想著把所有美好事物捧到她面前,因此膠葛計畫反覆修改。
目前已知珀莉身上的精神控制影響感知,同時不惜犧牲自我也要幫助陷入絕境者,他既受益過,也恚恨自己過。他倆關係正式確立,往後餘生,他能夠光明磊落為她行事,欲與她並肩作戰,守護她,盡心竭力愛她,基於此,必須聆聽珀莉內心深處的真心話。
珀莉扶額,「無論怎麼樣,我討厭利用人,尤其分割靈魂,做了沒有反悔的餘地,不管來世、再來世,甚至直到靈魂消散,你都將追著我跑。」碧眼汪汪俯瞰下,她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正合我意,」親了親珀莉臉龐,「拜託利用我吧,姊姊,比起我拿靈魂與惡魔交易,這個提議相對親切不是嗎?」溫柔和煦,詢問好似甜言蜜語,殊不知其內容驚世駭人。
「……赤裸裸的威脅啊,」她閉眼長嘆,「此事非同小可,我得謹慎考慮。」
「要多久?上次姊姊一走就是三天,不要再消失了,我會著急、會難過,姊姊忍心嗎?」他努嘴,裝出一副可憐模樣,當時三天見不著人,內心煎熬至極,回憶起來心有餘悸。
「哎呦,你真的是,起碼過了今晚吧!」忍心兩字險些脫口而出,幸而硬是吞了回去。
衝動是魔鬼,錯誤剩後悔,好歹給點時間讓她深思熟慮!珀莉神態淡然,心中則大聲吶喊,菲碧及伊芙琳揶揄他是對的,這孩子野心勃勃,心思昭然若揭,果真是頭狼崽子,是自己過於遲鈍,導致掉以輕心,一匹大尾巴狼!
掐指算算,距離她甦醒至此時,一輪明月高掛夜空,時間未滿一天,身體疲乏,心亦勞累。
將艾爾諾趕去沐浴盥洗,珀莉癱倒於床,雖說她原先使用的房間尚保留著,但跑過去這動作恐怕又會刺激到艾爾諾,欲蓋彌彰……不對,整件事說到底她哪裡有過失?孩子怎麼那麼難懂啊,她腹誹,事關重大卻給整得沒脾氣了。
手背抵住額頭,她的確期望過解除精神控制,若無法解除,那也無大礙,就只是腦海有數道煩擾話語──來自父親施下的精神魔法──不時盤旋催促捨身取義,即便惱人,一如舊貫過生活,既然沒怎麼構成危害,便任由它去。
豈知艾爾諾動了歪斜心思,講得頭頭是道,她可恥地心動了一下。用他「威脅」來順理成章解決,那是小人行徑,心裡邁不過那道門檻;但義正嚴辭拒絕,他真的會幹出與惡魔交易的事情來,兩邊選擇都是巨大難題,苦惱不已。
所謂「愛」是如此嗎?極端、瘋狂,為了戀人寧可踏入非正道,不顧一切、飛蛾赴火般,此乃祖母與父親所言「愛一個人會甘願犧牲奉獻」嗎?她百思不得其解。
今日於公於私,情緒起起伏伏,勞心傷神,談完話心力交瘁,整個人已經萎靡不振。
艾爾諾匆匆用清潔魔法洗澡,頂著一頭濕漉漉紅髮,脖子掛著毛巾,裸露上半身歸來,睇見珀莉躺在床上明顯鬆了口氣,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他擔心珀莉趁空隙時間又跑掉了。
四目相接,場面一度沈默,態度驟變,這還是她認識那位,原先沈穩內斂,注重服裝禮儀的人嗎?珀莉無話可說,他身上傳來陣陣焦急情緒,這樣繃緊神經、提心吊膽不嫌累嗎?整晚數度被迷惑給佔據了。
於是她無奈之下,鄭重重申:「我不會隨便離開。」再三保證後,他身上那股焦灼感才逐漸淡化。
誠如他上週自述,確實患上分離焦慮症,上次答應交往是心軟,結果順水推舟演變成訂婚,若這次點頭還能玩出什麼新花樣?不行──攸關靈魂,珀莉自我告誡必須慎重對待。
不得不督促他快點把自身收拾妥當,暗自尋思,莫非帶孩子即是這般操心?嘮叨?碎唸?全部總歸一句讓人心塞。
打點完畢,艾爾諾請珀莉坐起身子,要為她進行例行按摩,結果遭到拒絕。
「不要,好懶,今天算了。」難得耍性子抗拒。
「那姊姊躺著就好。」照常準備好用具。
艾爾諾正面跪坐在珀莉腳前,掀起睡裙到膝蓋,手抹上淡香精油,托起她左腳跟放置自己腿上,由腳底開始按摩。
按壓、滑撥、揉捏、旋轉腳踝,一整套動作行雲流水,珀莉不禁促狹地想,這技巧熟稔得不行,萬一哪天埃特禮家道中落,他有足夠能力轉職按摩事業了。
正當珀莉腦袋運轉到一半,按摩途中,他忽然出聲,「要是姊姊覺得良心過不去,就當作是我強迫妳,別猶豫了,快答應吧,嗯?」
「停,別幫我找冠冕堂皇的藉口。」
珀莉連忙制止,艾爾諾平常待人處事就優於常人,在社交界分外吃得開,用舌燦蓮花對付她,怕待會兒一個不小心,直接點頭然後墜落陷阱,他功力猶如蜜糖毒藥,增長見識了。
各自堅持,誰教觸碰到她道德底線,哪能迅速立下決斷,事小能擲銅板解決多棒,可惜非也。
按摩完畢,兩人每日慣常相擁而眠,艾爾諾今晚抱得特別緊,手、腳像蛇一般纏住,緊得移動半分都稍嫌困難,險些喘不過氣。
「……艾爾諾,手放鬆點。」並非黏人足以形容,壓根是病態依賴。
「姊姊在嫌棄我嗎?」瞥見他委屈巴巴,卻無意放鬆力道。
「……沒有,閉嘴,趕緊睡覺。」眼不見為淨,珀莉閉眼,不願和這頭狼崽子爭論,再下去沒完沒了。
雙方心思各異,珀莉幾乎處於假寐狀態,整夜再三考量、比較利弊,說得好聽是艾爾諾犧牲小我,完成大我,畢竟她確實需要力量,以備不時之需;說得難聽,她自私自利,為了重獲力量,奪取他人靈魂完成私欲,即便是艾爾諾自願獻出。
兩難,在考驗良心,無論選哪一邊,應下了他受損;不應,他約莫採偏激方式行事,威逼明目張膽擺在眼前,搞得她稀少地猶豫不決。
唉,內心大嘆,明明孩子儀表堂堂,內荏怎麼變黑了呢?
東方曙光逐漸升起,艾爾諾晨起首件事就問珀莉考慮得如何,她無語凝噎地將他踹去盥洗晨練,自己則做些筋骨拉伸來醒腦。
食用完早餐,喝了茶提神,記起今日學院例行放假,邊喚人將狄恩及薇羅妮卡來艾爾諾房裡。
四人分別坐在沙發上,人家是三堂會審,珀莉這兒是會審三堂……三人,氣氛嚴肅凝重,艾爾諾老神在在,與之對比,另外兩人戰戰兢兢,分別思索他們做錯什麼事了嗎,抑或要宣布什麼重磅消息,一大清早的集合三人。
無奈扶額成為日常,不過要問問精神控制之事,怎麼弄得雙胞胎膽戰心驚、坐立不安,她有那麼恐怖?
第一個疑問,狄恩如何發現精神控制,他目光閃爍,支支吾吾回答,當年學院教授精神魔法一陣子,珀莉進他房間找人時,身上傳來一絲極其細微,其他人留下的波動,它攫住她整個人。
珀莉訝異之餘,稱讚狄恩在魔法上天賦極高,但也好奇為什麼自己憋著,誰也沒透露,甚至沒找她確認。
「我害怕,害怕姊不曉得精神控制這回事,更害怕自己的猜測,」他垂首道:「好些日子前,我向斐瑞特大師求證,確定我的猜測是正確的。」
薇羅妮卡懨懨地接續,「因為中了精神控制,姊姊才不得不保護我們,進而失去才能,我們很怕……姊姊內心其實為此怨恨,只是在忍耐著我們。」
「和父親的十年之約已過,我們擔心姊姊離開後再出現一個埃特禮家,讓姊姊承受傷害,於是想了對策要挽留姊姊,哪怕很自私,也希望換我們做姊姊的保護牆。」艾爾諾補充,結果計畫趕不上變化,他與珀莉先改變關係。
珀莉聞言,手環抱著胸,右手食指輕點左上臂,房內鴉雀無聲,艾爾諾比弟妹更深知內情,倒是鎮定許多,反觀雙胞胎貌似鵪鶉縮了起來。
雙胞胎懼怕被姊姊厭惡,而艾爾諾在這塊地方不那麼在乎,能夠留住珀莉,什麼手段都願意嘗試,他是怕與珀莉攜手向前的人並非自己。
「後悔是最無用的事,失去了就失去,我的態度一向如此,沒什麼好怨不怨恨。」
原來預計離開埃特禮家前兩天,晚餐那時感受到三個小傢伙多重異樣情緒中,其中一種情緒名為罪惡感。
「不可能一點埋怨都沒有吧?」狄恩問,一旦精神控制時間長了,有其壓抑真心想法的可能性在。
「嗯……這意思聽起來好像想要我怪罪你們?」珀莉是這樣解讀狄恩所言。
「怎麼可能!」雙胞胎異口同聲喊。
「當然不希望。」艾爾諾說。
珀莉格外不解,「我要真有怨言,有的是辦法避開你們。」十年之約內容是為埃特禮麾下效力,並未包含擔任教導職責,照護這三個孩子,她可沒有應聘奶媽工作。
「但是姊,妳能保證這是心底最真實的想法嗎?」狄恩打破砂鍋問到底。
「為何不行?」她只是察覺不太到正面情感而已,不耽誤自己情緒。
薇羅妮卡躊躇,「聖人都不見得能完全做到大公無私了,姊姊沒有半分懊悔才詭異吧……」
珀莉皺眉,心道好喔,話題又回到原點,他們思想裡非要她指責他們不可嗎?
「你們別妄下定論。」她從未表態過。
自由心證的東西哪怕當事者說破了嘴,不信就是不信,她也拿他們沒辦法,她對喪失魔力迴路、身體落下殘疾等等往事,頂多遺憾與可惜,再多感想就沒有了。
「若是奇蹟出現,找到辦法,我們多麼盼望姊姊能擺脫精神控制。」艾爾諾倏地加一句話,乍看之下沒異樣,裡面蘊含著大量資訊,隱晦地暗示昨晚種種談話。
珀莉冷靜自持,一貫不顯山不露水,按捺脾氣心忖,好啊,這傢伙心機表露無疑,不再隱藏,居然在這裡等她,看樣子該重新改變對戀人的認知,顯然隨周邊友人偶爾提醒,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幹麼拘泥在這裡呢?」往椅背一靠,既然已成定局,何必囿於成見,偏要她說出個所以然?然後親口說了還不肯相信,翻篇不好嗎?
「姊姊在我們心中占有很大的份量,一直以來想和姊姊成為真正的一家人。」薇羅妮卡稍微躁動,身體扭扭捏捏,極力壓抑想撲上去抱住珀莉,拚命撒嬌的衝動。
珀莉無比困惑,明年與艾爾諾結婚不就是一家人了嗎?帝國法律上那種。
「所以姊的心聲對我們很重要,希望姊的意志能夠自由,這樣我們……我才知道會不會越線。」尤其失去魔力迴路主因是他,內疚、虧欠、罪惡感盤桓狄恩心頭,多年來,久久不散。
珀莉眼神幽幽飄過去和艾爾諾對上,正氣凜然乃表象,切開來內芯黑黝黝,早知道就裝聾作啞將此事掀過,何必自找麻煩?現在可好了,得知雙胞胎冀望為何,她如何能狠下心不予理會?
下意識輕嘆,她深有體會最近老是在嘆氣,「麻煩放下全部猜忌,沒有後悔也沒有怨言,只要記住我很喜歡你們。」艾爾諾先不管,雙胞胎總聽得進去吧?都說得那麼直白了。
以這話做總結後散會,攆走他們各自做事去。
昏迷五日期間,艾爾諾與畢夏普在最短時間內,平息領地紛亂,善後工作完成得差不多,幫她大大減輕負擔,貿易往來手續變得繁瑣,出入領地採實名登記,待她回領地還得巡視軍事防衛。
煩憂種種事務,珀莉不由得懷念魔力在身時,昔日歷任貝奈詩伯爵皆是用魔力包覆領地,由此探知領是否產生地異動。缺少這項能力後,替代方案與獵人協會合作,但眼下來看,最多掌握大略情報,遠遠不夠仔細深入探知。
腦中雜念紛擾,委實靜不下心,無法專心處理事務,導致公文一沓一沓堆積,進度一再延宕。
換作她,犧牲小我,完成大我,她甘願分出自身靈魂成就大業,但顯而易,對象換成艾爾諾,若接受他分割靈魂給自己,那叫自私自利;而雙胞胎提出心願,多年相處,在合理範圍內,她對他們幾乎有求必應,於是將自己困入死局。
她得承認提案吸引人,而今必須增強力量,卻不該以這種方式達成需求,違天悖理,跨越做人底線,是以糾結再糾結。
此次與接受告白心意相異,性質不同,上一次有初代皇帝日記供參考,這次沒那麼好運,如果向伊芙琳及菲碧求助,可預料她們興許會說「他自願的,當然拿,全部拿好拿滿」、「拿啊,肥羊主動上門,幹麼不拿」等話,她倆對艾爾諾鮮少給過好臉色,毫無參考價值。
兩害相權取其輕……不對,害的僅限於艾爾諾,估摸著這思路依舊無解迴圈時,新想法倏忽蹦出來,無可奈何下,珀莉只得照著新解另闢蹊徑。
這頭事務放下了,換處理另外一項事務,關於刺殺一案相關人士。
兩名犯案者,珀莉不過問帝國怎麼處置;無辜女子遭受脅迫成為幫凶犯案,雖然她已身亡,其丈夫及兩位稚子,因此案情節重大,應採連坐責任,按帝國法律處以死刑,然則牽扯到貝奈詩伯爵,出於尊重,立下判決前,司法機關特意前來詢問珀莉意見。
常言道,好死不如賴活著,此乃世人普遍價值觀念,珀莉參考它,隨大流留下三條人命,取而代之,他們必須在刑政監管下度過一生,那並非益事,生活環境、學習工作等之,皆有所限制。
不乏百姓讚歎貝奈詩伯爵宅心仁厚,亦不乏有人貶抑為偽善,其實無論哪種評價都好,珀莉本身不曉得這個決定是否正確,在她認知中,人類帶罪活著多半比死亡還痛苦。
創造之神艾特里琳教授金龍創造生命,漫長時間洪流之中,光陰荏苒,金龍無數次見證世界生物新生與毀滅,得出結論,死了一了百了,而活著尚有悲歡離合。
父子三人註定前途坎坷,怨天尤人或是知足常樂,常在一念之間,就不曉得他們生命中,悲苦與喜樂比例佔多少。綜觀過去經驗,通常前者居多,別說罪人,普通人亦是,將過錯推給旁人,怨憎比感恩來得簡單,不然魔氣哪裡有機會持續增生擴大。
覆上一疊疊處理完的文件,日漸薄暮,天色迎來尾聲,在繁忙公事時,雙胞胎識相地沒有過來打擾,腦袋運轉一整天,她感覺精神亹亹,勞累已達閾值上限。
晚間照常散步消食,艾爾諾伴隨身側,碧眸巴巴,時不時凝睇著她,嘴上沒提,用熾熱視線演示他迫切得到回覆。
抵擋不過火熱目光,珀莉覺得這真是夠了,形象崩壞得越發嚴重,遂拉他回房準備好好聊一聊。
進房後,珀莉將艾爾諾強按在沙發上,右腳膝蓋抵住坐墊,雙手撐住他左右兩旁的椅背,氣勢同女王般俯瞰審視他。
「艾爾諾,適可而止。」交往後不只小動作多了,還態度丕變,溫和內斂雖在,守禮部分潛移默化消失了,現況還變本加厲,利用眼神當攻勢,沈默進擊。
他雙手舉到胸前,佯裝投降,「我做了什麼嗎?對了,姊姊要給我答覆了嗎?」
眼睛散發無形飢渴綠光到刺眼,這匹餓狼裝什麼無辜?珀莉腹誹心謗。
「那麼執意做什麼?假使你這輩子不後悔,你能保證來世沒記憶的你能承受嗎?」在相遇前,莫名追求某種不知名事物,也許會因找不著源頭而發狂;相遇後,那份執著一不小心沒弄好,變成瘋狂且違背人倫道德,最後兩敗俱傷,釀成悲劇。
艾爾諾仰視璀璨金眸,堅定不移道:「可以,畢竟我打從心底,無時無刻不由衷希望追隨姊姊,這份欲望徹底烙印在我的靈魂上了。」待他察覺時,已經深深淪陷其中,物換星移,日子過得愈久,他愈往深淵墜落,現在要放棄太遲了。
珀莉呼出一口氣,斂目嘆道:「既然我們各持己見,先試試這個,沒有割裂靈魂影響來世的作用大,但之於你我也是種不平等契約。」
艾爾諾聽完,頭向右微微傾斜,未做發問,綠眼光芒閃爍,內心好奇珀莉想做什麼,表情充滿期待。
只見珀莉舉起左手,拇指放在唇邊,皓齒咬破皮膚使之出血,再把血液塗抹在艾爾諾眉心上方。
「姊姊?」不明所以。
「別動,對於接下來的感受也別做任何反抗。」
珀莉柔和語調轉而鋒芒逼人,周身溫煦氛圍驟降,空氣彷彿結霜般冷凝,須臾間,金眸陡然變化,圓形瞳孔變成豎同,她唸了一串陌生語言,清脆悅耳,艾爾諾心想那應該稱作「龍語」吧?
「閉眼。」她命令道。
艾爾諾遵從指令闔眼,感受某個尖刺插入由塗抹血液那處,停在腦部中央,攫住腦部某處,炙熱包裹侵蝕著它,不適感傳遞全身,但他聽從珀莉所言,盡量放鬆身體不做抵抗,額角泛出薄汗,每分每秒煎熬著,不知具體時間流逝多久,那股灼熱終於與它融為一體。
一股神秘連結感陡升,艾爾諾覺得自己對追尋珀莉這件事上,有了充分的安全感,難以言喻,彷如自己依附著她那般,緊密相連。
「可以睜開眼了嗎?」
「嗯。」
眼簾掀起,那雙金色豎瞳恢復成人類瞳孔,腦海驀地湧入小部分資訊,關於這個世界。
一絲絲世界真相,還有金龍職責所在,他明悟後張了張口,卻察覺無將相關訊息透露出來,莫非是機制使然?只好以動作輔助,拐個彎道出疑問。
「我不能幫姊姊分擔嗎?」手做出撥動琴弦之舉,調和世界耗損太多精力了。
「不能,你沒有這個權限。」兩人對視,珀莉瞅著他幾秒,「就沒什麼想說的?例如精神連結,又或那種被迫依靠、掌控權有一半不屬於自己的感受。」
艾爾諾安靜沈寂半晌,「我覺得挺好的?」滿滿安心感。
向來都是珀莉講話噎別人,這次極罕見地換她被噎上一回。
「正常來說會討厭主導權被剝奪、被干擾吧?這叫做『龍印』,威力更勝人類間的精神連結,烙印已完成,你這輩子終是我的眷屬,我在關係上大於你,後悔也無法逆轉。」
珀莉解釋何謂「龍印」,此乃金龍獨有技能,契約不對等加上霸道,雖然沒有誇張到能控制受印者,但必要時擁有主權能下命令讓他聽從;再說對方會不自主追尋金龍,相當於人生綁在一塊兒,此後生命共享,金龍亡,受印者死,但受印者逝,金龍仍存活,唯一好處約莫是受印者同金龍,肉身不會再老化。
艾爾諾若有所思,碧眼閃閃發亮,「也就是說,我們可以永不分離,遇到危機時也能以精神連結警示對方嗎?」非但沒有不樂意,反而興奮至極。
「……必要時可以。」納悶這孩子反應怎麼和預期中差了十萬八千里。
「這樣不是很好嗎!」簡直求之不得,夢寐以求,不可置信天降好處砸在自己身上。
熱烈反應讓珀莉有些衝擊與質疑,「……你不討厭?不覺得噁心?分出靈魂的後遺症可比『龍印』更猛烈。」那張俊臉洋溢開心,為什麼他似乎樂在其中?
「不,很好,姊姊,我覺得這樣真的很好。」狂喜溢於言表。
艾爾諾捧住珀莉臉頰,她在他眼底發現了偏執瘋狂,毫無意思掩飾,癡迷沈醉到扭曲變形,形似著魔、癲狂。
珀莉緘舌閉口,沈默再沈默,頓然興起心勁想丟掉戀人,這孩子病得不輕,還是別留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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