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貝奈詩,這個給妳。」兒舒拉將東西遞過去。
「嗯,怎麼了?」她接過,是顆不到半個手掌大小的透明晶球。
兒舒拉毫不隱瞞,「剛剛市集上妳不是一直盯著這個嗎?買一顆送妳研究。」她買了兩顆一組,自己留著另一顆當作紀念收藏。
「謝謝,我只是覺得它亮晶晶的,有點好奇。」她手指轉動晶球,光線折射下散發七彩色澤,美不勝收。
好奇不止一點吧?方才根本目不轉睛地瞧,兒舒拉暗自嘀咕但並未戳破。
「不客氣,嘿嘿。」見貝奈詩不推拒,大方收下,她心中竊喜。
──源自於兒舒拉發現貝奈詩喜好的某天。
由於魔法空間實在過於方便,珀莉在外時,身上幾乎只帶著常用物品,例如錢包、手帕一類,但住進埃特禮家後,眾人對她攜帶過來的行李感到十分不可思議,因爲實在是……少得可憐,令人嘖嘖稱奇,莫娜吃驚地發出疑問,這些就是全部了?
珀莉點頭並疑惑,大型物如家具一類毋需搬運,埃特禮家皆有現成,她在貝奈詩宅邸本來就沒有太多身外之物,過得清儉,日常衣物、慣用物品、禮裙、首飾、收藏或愛好品等等,寥寥無幾,少得可憐,甚至尚未閱讀完畢,順手帶過來的書籍,全是涉及專業領域,學者等級才會去研究的那種艱澀難懂之書。
公爵夫婦納悶不已,貝奈詩領地不是以豐饒富庶著稱嗎?怎麼身為準領主,過得如此樸素……清寒?除了就讀學院時期外,連個貼身侍女都沒有,排除宅邸日常生活中,家務瑣事有管家僕人處理,一定程度幾乎趕得上自力更生,就差沒為金錢煩惱,堪比空有頭銜卻沒落的貴族境遇了。
況且,眾人更發現,珀莉食量其小,竟然比年僅八歲的狄恩與薇羅妮卡還小!莫娜覺得有點暈眩,撇除超越多數大人通透、冷靜沈著、處事周到及學識淵博的表現,這是貴族社會裡,十二歲孩子該有的樣子嗎?超齡太多了吧!
反觀珀莉,面對他們對她各種過往驚訝不已,她滿臉迷惑,一直以來日子過得如此,也有經歷過比目前艱困太多的時候,尤其是父親時不時刻意改變管教方式,她早早獨立,習以為常。
公爵夫婦仔細詢問了過往生活,得知後面面相覷,只能用瞠目結舌來形容,再回頭看著自家三位小孩,支手扶額,啞口無言,嘆息,再嘆息。
大兒子雖然各方面出類拔萃,但每日行程按部就班,修習劍術以外,找不著其他熱衷事物,就是個乖巧無趣的孩子;雙胞胎玩心大,容易坐不住,成天上躥下跳、調皮搗蛋把花園薅禿或捉弄別人,怕玩樂耽誤他倆學業,還得特地找人緊緊盯著,實在是沒有比較,沒有傷害,人比人,氣死人。
珀莉來埃特禮家不出幾天,收穫了三個小跟班,雙胞胎中薇羅妮卡最黏,最初見面貌似怯生生地躲在母親身後,沒滿幾小時便纏上她,當晚蹭進人家寢室裡;最讓公爵夫婦大為詫異,是那個性格早熟沈穩的大兒子竟然也隨其後,當真不得了。
幾日下來,莫娜頭疼,她抓不準如何對待珀莉,身分上先是金龍,後是準伯爵,無法當成小孩看;年紀上卻切切實實是個孩子,再加上日常時她過於淡然文靜,拿到了隨意出入公爵家藏書館許可後,再沒提出過什麼物質或其他需求──於是莫娜深吸一口氣,決定先把珀莉衣櫃塞滿再談,上層貴族圈子裡,女孩子衣裙十隻手指頭數得完像話嗎?
最重要的是這孩子長得格外精緻,怎麼能不好好打扮妝點?戰場上她無法干涉,日常生活總該過得舒適、優渥點,何況笑起來還甜美,把人心都給融化了,真想帶出去炫耀一番,莫娜上一秒心底不禁起了這般念頭,結果下一秒回神,啊,這位不是自家孩子,太遺憾了。
但止不住莫娜一邊百感交集,一邊替珀莉添增越來越多東西。
雖然埃特禮公爵目前是監護人及代領領主身分,實際上公物仍舊是珀莉親自處理完,交由公爵過目執行。知曉珀莉接受過繼承人教育是一回事,實際上親眼目睹她卓越的工作力和判斷力,又是一回事,令人刮目相看,啞口無言,一樁樁,一件件,處理得有條不紊,比他這個老手強上好幾倍,究竟還有什麼是她不會的?噢,劍術學不來,公爵一顆蒼老心受到了點安慰。
戰線上能打,戰線下能幹,太能幹了,比大兒子更適合擔任爵位繼承人,要是自家孩子還不趕緊帶出去亮相,讓別人家,尤其是紈絝子弟多的貴族家羨慕羨慕一下。
珀莉這邊就不同了,一進入埃特禮家,初來乍到,明顯感受到溫度差,由上至下熱絡融洽;貝奈詩宅邸同樣寬敞,氛圍總冷冰冰地,去年年中尚讀皇家學院,即便父親撤掉了對下人的精神控制,不再差人監視她,宅邸仍然熱絡不起來,大概是父親在世時,餘威遺留的關係吧,據昆娜所言,母親長逝前,宅邸氣氛算得上溫馨。
截至目前沒什麼意見,公爵夫婦善待她,稱得上困擾的事情,只有不怎麼習慣同小孩子相處,礙於身分特殊,她幼年開始皆與成年長者接觸,幾乎沒混跡過同齡圈子。
因此當薇羅妮卡問出這個問題時,珀莉內心浮現幾分困惑。
「今天開始我們就成為一家人了對吧?那妳就是我們的『姊姊』了對吧!喔耶!」八歲的薇羅妮卡興奮不已,雙手握拳大聲宣告,擅自將她劃入埃特禮家,完全無視珀莉身分是金龍,姓氏為貝奈詩,而且暫住在他們家一事。
「好……?」珀莉眨了眨金眸,語氣略顯疑惑地回應,心裡思考稚子原來這麼活潑嗎?
艾爾諾與狄恩理所當然似地隨著喊姊姊,珀莉就這樣子莫名其妙接受新身分,這個回覆在公爵夫婦看來態度曖昧,兩人欲言又止,摸不清她作何感想,好像說什麼都很奇怪,於是決定維持現狀。
第一天搬進埃特禮家,珀莉取出行李讓女僕安置好,物品極少,清冷過頭到感覺不出生氣,雙胞胎活力充沛,小孩子思維,房間就該塞滿愛好品,沒問過本人意願,連忙把許多喜愛的玩具搬進去大肆布置,絨毛娃娃、益智精工品等等,速度快得來不及阻止,甚至後面連艾爾諾也參上一腳,帶了幾本書擺進去。
怎麼大兒子跟著反常了?公爵夫婦齊齊捏了捏鼻樑,請珀莉多多擔待這三個孩子。
未曾預料過,金龍抑或珀莉本身,對三人吸引力如此強烈,強烈一旦得逮到機會,半刻也不願意挪開她身邊。
翌日清晨,埃特禮家三個小傢伙瞧見珀莉來到練武場,雙胞胎反應尤為激烈,吵鬧著想拉著她一併做晨練,結果兩人後腦勺各挨了父親賽里昂一掌。
雙胞胎尚幼,晨練大多為鍛鍊體能,繞著練武場跑圈;艾爾諾年紀較長,已經開始接受劍術訓練,跑圈完有著父親或老師劍術指導與對練;珀莉則暖身完畢,借用騎士團人員以魔法切磋攻防戰。
珀莉身手敏捷到眾人歎為觀止,側身躲過劍擊,對方以劍身抵禦後,劍轉向橫劈過來,她朝後縱身一躍閃過,使出魔法擊向對手,對方尚沒來得及反應,便被珀莉的水魔法擊倒在地。整場對練快速、敏捷、不拖泥帶水,騎士團沒見過珀莉的新人們停下動作,忘記還處在練習時間,一雙雙眼睛忍不住轉來觀戰,見勝負已分,雙胞胎拍手喝采,艾爾諾若有所思直勾勾地凝望她。
新人們赫然回神,以珀莉小小年紀就有高超應戰能力為標竿,藉機被老騎士教訓,要他們向她看齊。
珀莉搔搔臉頰,隱約覺得哪裡不對勁,魔法跟劍術似乎不能相提並論,況且騎士訓練包含遠攻如射箭、近身作戰如徒手格鬥……等,她僅是魔法最得心應手,惟有魔法運用起來如呼吸般自然。
晨練結束,珀莉及三人各自回房沖洗更衣,食用早餐。上午艾爾諾和雙胞胎有個別家教課程,她處理領地公務,直至午餐時段,三個孩子在餐桌上遲遲等不到人,急匆匆去她房間強硬地拉過來用餐──習慣中午禁食,最終珀莉婉拒餐點,坐著優雅地喝花茶,茶香四溢下陪公爵一家人吃飯,難得他們全員皆在。艾爾諾慣常安靜寡言,默默進食,雙胞胎因好奇未減,邊吃邊冒出眾多疑問詢問,一頓飯下來嘰嘰喳喳好不熱鬧,吵得公爵夫婦頭痛不已,佩服珀莉耐心十足,毫無不悅地溫和回覆吵死人不償命的兩隻小鬼。
下午艾爾諾與薇羅妮卡被賽里昂拎走,回練武場繼續接受騎士訓練;狄恩擁有魔法天賦,於是學習魔法課程;暫時無出征計畫,珀莉若處理完公務,閒暇之餘會進入藏書館,尋找未曾閱讀過的書籍汲取知識。
埃特禮宅邸與貝奈詩宅邸藏書略有不同,同樣為古籍,藏書方向天差地遠,撇除基礎藏書,公爵家歷史文化類多是戰略、武術一類,而公爵家祖傳書籍也沒藏著掖著,任她自由翻閱,不當外人看待,大方無比,倒是令她踟躕一會兒,夾帶「這樣真的沒關係嗎」的疑慮接納好意,終究把書全數讀了個遍。
日落西山,埃特禮家有一項規矩是晚餐除非不可抗力因素,否則必須一同共進,趁著這段時光進行家中各種溝通交流。
幾日下來,珀莉難得感到新奇,她多數時刻都獨來獨往,忙得不可開交,忽然有人親近依偎,乃至相伴,之於她是種全新感受。
那時候沒能讀懂這種感受名為「善意」。
現今精神控制魔法遭到抵銷,撤除了正向情緒感知的遮蔽,珀莉霎時對許多事情恍然大悟。
其中尤屬伊芙琳,再次會面察覺善意中增添了一些其他不知名美意,念舊?懷思?總之彷彿她倆熟稔已久。
知悉金龍甦醒,天象穩定,帝國人民逐漸安下心,不再擔驚受怕。
前一晚縱慾無度尚未影響到珀莉安康,金龍血脈大大增幅人體復原能力,某方面來說是種好事,論恢復,反而換她要操心艾爾諾體能能否扛得住。
上午安排好明日行程,將前往北方拜訪歐讓侯爵府,午後則應伊芙琳要求,至神殿會面。
伊芙琳暫時無法離開神殿,主要是為了替珀莉重新檢查身體,神聖力流入體內,從頭到尾掃視一遍,確認無恙屬實,了結一樁心事。
然後另一股氣不由得提了上來,咬牙切齒碎唸:「那傢伙還真敢做啊?也不顧及我們家小金龍的狀況就直接下手,要發生個萬一看我還不手撕了他!」
珀莉不明所以,「怎麼了?」她怒意來得莫名,整個人幾乎炸了起來。
伊芙琳手肘抵著桌,十指相對,扣在額前,雖然方法是她提供的,親眼見證實施完成,心裡非常不是滋味,忍了又忍,終究嚥不下這口氣,決定爆發。
「妳才醒幾天,小公爵急吼吼的分靈魂給妳幹什麼?妳不需要休養的嗎?欲蓋彌彰啊這?」深怕知情人士不曉得他的占有欲嗎?
「……損失的是艾爾諾,我也非靈魂受傷,毋需休養。」他才是贈予方,自己則是受贈者,不虧。
伊芙琳恨鐵不成鋼,「妳醒醒,這種融合別人靈魂的後果很噁心,有誰會想要身後冒個跟蹤狂?還陰魂不散。」永生永世,直至靈魂消亡前孽緣不解,至少埃特禮小公爵對她而言是孽緣,一想到小金龍往後得和他持續糾纏、被他束縛,就特別想把命運之神拖出來暴揍一頓。
「有那麼糟糕嗎?」珀莉遲疑,「艾爾諾人挺好的。」若硬要捉個缺點,就是太黏人了些。
此話一出,怒意升級,「那是只在妳面前,小公爵跟『好』字八竿子打不著好嗎?」忿忿不平地磨牙,她家小金龍怎麼就這樣單純到容易拐走,憶起千年前,貝奈詩亦是不曉得讓哪個野男人拐走,那個惋愕跟悔恨啊。
「好喔。」從她角度僅能看得到片面資訊,有獨斷之嫌,不好評斷戀人在他人眼中是何種形象,排除雙親弟妹評論,據瞭解,直至目前為止,眾人予他評價皆是正面的呀?難道她漏掉了什麼?
伊芙琳抿嘴,不難猜珀莉肯定沒聽懂她話中含義,氣死人。
「對了,我想拜託妳一件事。」伊芙琳沉聲,一改不著調畫風,面色凝重。
「發生什麼事了?」似是要談論正經事,珀莉嚴肅以待。
「以我做擔保,希望妳能幫我的人辦一個戶口,這事我不能直接上奏帝國辦理。」揉揉額角,請求唐突但必要,無可奈何,糟心吶。
「黑戶?奴隸?原來是哪裡人?」珀莉皺眉,這年頭外來者要混進來帝國頗為困難,何況貝奈詩領地禁止奴隸制度。
伊芙琳指指涼亭外佇立之人,「不是奴隸,也不是其他國家過來的……總之我暫時以護衛名義收留他,身分有點那個,嗯,尷尬,算是被我藏在神殿。」
「人先讓我過目。」即使請求對象是聖女,她也不能貿然答應。
「嘿唷,雷諾茲,來這裡!」伊芙琳招手呼喚涼亭外那人過來。
一頭冰藍色短髮十分顯眼,身材高大,體格壯碩,極具壓迫感,男子負手而立,珀莉昂首與他對上眼,他有雙紅豎瞳、虹膜,鞏膜結膜為黑,她登時理解為何伊芙琳所述身分尷尬。
「凶獸?什麼種類?」特殊眼睛是辨識特徵,珀莉訝異道。
比精靈使愈加稀罕,有著邏輯思維、語言學習及答辯等等能力,攻擊性強,破壞力量大,具有地盤性,不知是帶有魔獸基因的人類,或是帶有人類基因的魔獸,這一類型統稱凶獸。
「霜蛇,很尷尬對吧?怎麼想戶籍只能拜託妳掛在貝奈詩領地了。」帝國十之八九不容許凶獸居留,不過若出自種族大熔爐的貝奈詩領地就另當別論,算得上特權了,她那個愁啊,攤上大麻煩,又不得不管。
「有把握不傷人?」上下打量他,眼神兇歸兇,整體狀態平和,未見敵意、殺意及負面情感,又問:「從哪裡撿來的?」
她沒有偏見,不製造混亂鬥爭、危害人類與環境即可,但普通人不以為然,他們畏懼凶獸,視凶獸為災星禍害,泰半將之喊打喊殺,要融入人類社會相對困難。
「啊……這個嘛,嘿嘿……」伊芙琳眼神飄移,略顯心虛,扛不住珀莉無聲凝視,支支吾吾講:「就是,地下拍賣會……」堂堂聖女去參加地下拍賣會像話嗎?不像話,所以忐忑氣虛,怕被她罵。
珀莉狐疑,「先不論場所,哪路人士有大能耐抓住凶獸?」
雷諾茲徹頭徹尾無損傷殘缺,亦無大鬧一場之貌,凶獸可與親人魔獸相異,既不溫馴無害,也非良善之輩,再怎樣企圖拘束都必定傷筋動骨,難如登天,通常一旦人類撞上凶獸,直接拚個你死我活。
尤其眼前這位,儘管收斂了氣息,氣場依舊強大,絕對不好相與,倘若有心挑事,指不定給攪得翻天覆地才肯罷休,是自損八百,傷敵一千的類型。
「也稱不上抓,這件事情有點複雜,說來話長……」真要細說等於秘密即全盤托出,她不願被拆穿底細。
「行吧,那說結論。」瞧伊芙琳神色表露掙扎糾結,兩片唇瓣開開合合,形似難以啟齒,須臾,她選擇不追問,畢竟人總會有幾個難言之隱。
「他已經向我起誓過,也締約了,我會約束他,可以保證不會主動傷害他人,妳別擔心。」假設其他人先挑釁動手則不算在列,換言之,別招惹這隻凶獸,保持距離相安無事。
「純粹要掛名而已?」珀莉收回打量目光。
「對的喔,不能當黑戶野放,在帝國走動最少得有個戶口不是?」伊芙琳氣一嘆再嘆。
「避免衝突產生,妳和他豈不是得形影不離?」放任凶獸在帝國走動,被人攻擊的危險指數升高,必須有人陪同。
「唉,無所謂了,孽緣啊孽緣。」個人造業個人擔,因果輪迴誤終身,她徹底自暴自棄。
「既然妳都這麼說,晚點把申請資料給我吧。」擔保凶獸有她看管,珀莉不介意給方便開個後門。
「謝謝妳啦!愛妳唷!」慶幸她家小金龍內軟心善,順利解決一樁心事,恢復成平日不正經的調調。
後來談論完幾件小事,得知珀莉即將遠行北方,伊芙琳不用錢似地,大手筆塞給她好幾罐聖水,以備不時之需。歐讓侯爵家使毒能手不容小覷,異母手足檯面下為奪得下任家主之位,競爭激烈,多少得做些提防自保。
珀莉收下這份心意,如今能直面他人善意後,有了具體感受,仔細品嘗,察覺到每種善意各有所不同,格外新鮮。
話題結束,珀莉準備打道回府,臨走之際經過雷諾茲身旁,他倏地出聲忠告。
「春天是繁衍的季節,作為能孕育子孫的成熟雌性,妳身上散發的氣味太香,聞了垂涎三尺,引人覬覦,讓妳的雄性留下更多味道覆蓋過吧。」聲調低沈平緩,音質符合他那頭冰藍髮色,冰冷淡薄。
珀莉步伐一頓,偏頭默默望著他,心想這人比艾爾諾高出快半顆頭,距離愈接近,壓迫感愈重。待做出她反應前,伊芙琳率先出擊,沒在客氣,抬腳用力踢他小腿骨,萬萬沒料到對方聞風不動,完全撼動不了半分,心中暗罵這人腿是鐵做的嗎?
「喂!王八蛋,你對我們家小金龍胡說八道些什麼!」不由分說怒罵他,彷彿自家金庫被掏空般,她臉色非常難看。
「不過陳述事實罷了,人我不清楚,但魔獸大部分嗅覺敏銳,遵從原始本能,不想受傷就謹慎些。」雷諾茲隨性回答,如要舉例,金龍的香氣稍稍動搖他了。
充斥著本能、野蠻的說法,並未懷抱惡意,特別有趣,珀莉想法在腦子轉了一圈,思索完畢問:「人和魔獸,你哪個部分偏多?」
「人。」伊芙琳搶先講。
「魔獸。」雷諾茲回覆與她背道而馳。
伊芙琳再踹他一腳,「魔獸個頭,你是能單方被馴服、制約或使役的嗎?」凶獸媲美人類菁英,自然三者非也,因此他們是雙方知情同意下訂定契約。
雷諾茲睇著伊芙琳嘲諷地輕笑,拉下手套露出手背,手背上長著幾片冰藍色蛇鱗,不多做解釋,氣氛沈寂半晌,珀莉瞅著話沒有要探討後續,便告別兩人離開神殿。
盯著她離去的背影,雷諾茲訕笑道:「妳爽約了,『兒舒拉』。」
伊芙琳撇嘴,「最好是,少在那邊胡亂扣帽子,當年我可是使命必達,有好好完成你的遺願,誰知道你會從海洋裡被撈起來,嘖──時也、命也、運也,真是倒了八輩子楣。」論千年前,論千年後,緣分剪不斷,理還亂。
在地下拍賣場睇見封印他的晶球時,豈止驚詫,她頭皮發麻,瞬間內心髒話連飆,整個人都不好了,只得閉著眼,斥資鉅款拍下晶球,這下她私人小金庫一下子缺上一大角,每每憶起那些血汗錢,不禁仰天長嘆,痛心疾首。
「那也是妳失職。」由長眠中被喚醒,他起床氣尚未散去。
「別瞎說,這一世居然得繼續跟你糾纏,很煩耶,」撩起頭髮捋順,「另外,我現在叫『伊芙琳』,記好別喊錯了。」一想到千年前那些隨手書寫亂七八糟、充滿垃圾話的私人日記,竟然被後世編纂成書,更過分的是還印刷出版販售一條龍,她決定緊緊捂好前世身分,即使哪天不幸暴露,也絕對抵死不承認。
雷諾茲眼睛向下睞著伊芙琳數秒,談鋒一轉,「妳現在好矮。」哪壺不開提哪壺地諷刺。
伊芙琳頓時差點氣得要跳起來,「關你何事!想繼續封印在晶球裡沉海底嗎?」兩人身高差距約莫四十公分,他說得中肯無誤,但由他講出來,一聽就來氣。
「妳現在弱不禁風,沒那個能耐封印我。」他不以為意,當年交戰廝殺,清楚兒舒拉在力量、體格上遠勝過伊芙琳,而今她身板矮不隆咚,獨獨擁有神聖力,想來對自己構不成威脅。
「隨便啦!拜託閉上嘴安分點過日子,能低調就低調,少給我添麻煩。」縱然他明面上看起來對一切興趣缺缺,漠不關心,她仍齜牙咧嘴地發出警告,嘴巴叨叨絮絮,嘟嚷著根本造孽喔,究竟觸了什麼霉頭,招來不速之客。
「呵,不長眼的傢伙撞上來找事,我保證必定奉還。」他性格向來以牙還牙,睚眥必報。
伊芙琳扶額,頭一痛再痛,打也打不過他,塞也塞不回晶球,送也送……哪能送啊,又非嫌命長,活膩了。他若乖乖不搗亂,安分守己就偉哉了,他倆處於綁定狀態,她越發堅定在解套僵局的辦法生出來前,務必得把這隻凶獸鎖死在身邊看守監視。
關於凶獸,印象中數量極度稀少,喜愛獨居,藏身於荒野森林,不輕易對外露面,珀莉首次對上凶獸,換她來說,雷諾茲氣場野性十足,留給人印象強烈,思想興許與常人迥異,在返程時,她推敲他所言。
珀莉本身沒怎麼習慣噴香水及使用香芬產品,他所指應是另一種氣味,抑或個人磁場波動,那麼魔獸分辨所謂香味,是按照什麼原理呢?
客觀的嗅覺?廣義上的直覺感知?雌性之於雄性,先天的吸引力?
拿氣味作為地盤或所有物標記,套上這套邏輯,確實原始且遵循本能,恍如野獸般護家及護食。
通俗點稱作雄性,總而言之,她身上沾染了艾爾諾的氣息,卻嫌不夠多──當心被騷擾,雷諾茲語中含意應當是如此吧。
至於雷諾茲口中那個「垂涎三尺」,她不知道是哪一種形式。
隨著年紀增長,肩上擔子越重,各自被繁忙事務絆住腳,幾乎難做得到形影不離,即便艾爾諾清楚自己與珀莉此生關係結下深厚羈絆,他依舊不敢掉以輕心,天曉得未來會不會殺出個程咬金來,能貼著珀莉就貼著,私人時間全留給她,已經做到這種地步,似乎還未能達標。
珀莉晚餐時一邊面無表情用餐,一邊尋思著如何能黏著更多「氣味」,雌雄兩性,思來想去果然答案還是那個吧,放任獸性撒野,纏綿於床笫之事,盡魚水之歡,努力耕耘。
昨天剛酣暢淋灕一番完,今天再放浪形骸這樣子無礙嗎……珀莉心懷疑慮,他們並非夜夜笙歌之人,平時相擁而眠才是常態。
儼如黏皮糖,珀莉自己是無所謂,愛黏就黏著吧,倒是猶豫艾爾諾不需要喘息空間嗎?一人獨處,或和三五好友結群成對,不違反社會善良風俗、造成環境不當影響下,出門喝酒玩樂之類。
艾爾諾則用事實證明,他不需要,晚餐之後如影隨形,必須處在同一空間才得以安心,一旦離開視線範圍,他便帶著慌忙情緒四處尋人,之後對珀莉露出神似棄犬般,委屈巴巴、可憐兮兮的表情,珀莉無語,何至於此?昨晚不都給他「龍印」了嗎?她不過趁空檔去了趟藏書館,歸還書籍。
珀莉得到新認知,非但不需要,還得寸進尺,明明人在身旁,硬要用「龍印」試探精神聯繫,早知如此就不教他了,後悔莫及。而且……打從確立關係後,一起沐浴不啻成為常態,俗稱鴛鴦浴,根本毋需動手,艾爾諾自動自發替她清潔身體──實際上未給選擇權──手帶巧勁地替她洗髮、按摩頭部及肩頸,抹皂沖水等等,觀他樂在其中就隨他去了。反之,她好手好腳,被擺弄到無奈得無以復加,全身上下徹底被摸了個遍,赤裸裸地坦誠相見,全無秘密可言。
心底額外迸出困惑,即使清洗動作卻不帶任何色情意味,難道他憋得不辛苦嗎?自然辛苦吧,瞧那話兒不都半勃了?總歸她摸不透他想法,那就繼續難為下去,喜歡做,甘願受,沒毛病。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珀莉姑且幫他搓個頭髮當回禮,證明自己並非廢物,手腳功能完好無損。
當將那頭柔軟紅髮清洗完畢,腦海閃過一道念頭,待會兒縱情後勢必要再盥洗一次,不如直接在浴室開工了得。
起了心念,心動不如行動,甫進入浴池泡澡,她轉身面對艾爾諾,水面下,柔胰托起陰囊,輕輕揉搓,中指時不時滑過會陰及囊袋中央,指尖搔刮,他身體顫了一下。
「……姊姊?」明顯是愛慾前戲,弄不懂怎麼突然展開襲擊。
「今天在神殿得到一些建議,」紅唇輕吻過他唇,「估摸著也沒損失,不妨試試。」但她記取昨日教訓,絕不會再用「龍印」刺激他。
艾爾諾皺眉,「聖女又說了什麼亂七八糟的事?」每回珀莉冒出奇怪舉動,其中十有九次,聖女手筆功不可沒。
「你們兩個呀,為何老是互相針對?」手握住勃起的莖身,緩緩上下捋動,再覆上唇,撬開他嘴巴,雙舌糾纏深吻。
艾爾諾左手攬過她纖細腰身,右手掌貼著她脖頸處,一吻接著一吻,不嫌膩地彼此追逐。
「天曉得?」他一路從額頭、臉頰,親到頸部,啃咬肩窩處,「姊姊,我愛妳。」艾爾諾答不上為何敵視聖女,初次見面時,純粹本能反應,對她討厭感油然而生,厭惡等級誇張得堪比王不見王,一旦見了,必是話中夾槍帶棒、唇槍舌劍地明喻暗諷一番,伊芙琳對他亦是銖兩悉稱。
「嗯,我也喜歡你。」珀莉無法說謊以「愛」回報他的戀心,僅僅誠實地講述自身情感。
手中把玩著陽物,它高高翹起,然而水裡摩擦力大,不利進行性愛,兩人起身離開浴池,貼近浴室另一側牆壁,珀莉背靠著牆,仰視艾爾諾,身高差距在前,她頭頂只及他肩膀上多個一兩公分。
視野映入曼妙胴體,旖旎風光,艾爾諾心裡等不及釋放慾望,卻按捺住邪火,耐心挑逗珀莉,喚醒她情慾。他朝下俯瞰,白皙雙峰美景一覽無遺,兩點櫻紅點綴般立於雪團尖端。
他弓著背,一手夾著蓓蕾揉捏酥胸,一手向下探去,掌骨抵著恥丘,手指深入肉縫間,尋找那粒敏感花蒂,前後摩挲;珀莉手撫摸他胸膛與腰腹,幾經多次性愛探索,早已清楚哪兒是敏感地帶,她不客氣地挑弄撩撥回去。
經年累月訓練下,艾爾諾身體肌肉線條分明,毫無一絲贅肉,臂膀結實有力;珀莉身形亦是緊實,凹凸有致,細腰可被男人大掌盈盈一握,奶白色肌膚光滑細膩,絕色美顏上金眸輝映,唇角微揚,勾勒出一抹笑意,他因而被蠱惑入迷,加緊速度挑逗,欲點燃她慾火,好將脹痛的陰莖通過私密花徑,結合為一,揮灑種子在這溫暖甬道裡。
兩人性意正濃,興致高昂,點點星火急速燎原,私密處大小花瓣被揉壓,肉蒂腫硬,蜜液漸漸滲出,陰穴從濕潤成氾濫,雙指插入其內,指腹在裡頭攪動勾磨,拓寬放鬆穴口,為迎接挺拔慾根做足準備。
珀莉翻過身,臉、手掌、手前臂甚至上胸,貼著浴室牆壁,背部反弓,撅起翹臀等待,礙於雙方身高的緣故,導致她必須踮起腳尖,才好讓艾爾諾進入。
陽具在她股間象徵性地磨蹭幾下,扶住它對準蜜穴,緩慢前進刺入。感受碩大異物入侵,陰道內壁隨著呼吸翕張,一寸一寸吞納巨根,待沒入了三分之一左右,艾爾諾腰部向前使勁一挺,一瞬息把剩餘部位一捅到底。
攻勢突如其來,珀莉發出驚呼,隨著速度、深度不規則的抽插律動,此物既粗又硬,深深突刺時,囊袋撞擊到私處;與此同時,艾爾諾一手攫住她腰部,一手繞過腰身至前方,持續摩擦、夾弄陰核,她聲音逐漸變調,愉悅的吟哦聲不斷,喘息與肉體碰撞聲交雜,滿室迴盪著淫靡聲響。
顫慄、酥麻沿著脊椎攀爬上至頭頂,一小波高潮襲來,珀莉雙腿止不住發顫。
「啊……嗯、我們,嗯啊……換個姿勢……」腳尖踮得小腿發痠,高潮過後亦快站不住了。
艾爾諾遵從意願,由她體內抽離,珀莉雙腿發軟,手靠牆跌坐於地,他彎身抱起她,走向洗手台處,輕放在檯面上。
「辛苦姊姊了。」撩起瀏海,於額頭印上一吻。
他親了親她臉頰,身體卡在珀莉左右敞開的雙腿中間,手穩穩托住背部,下頷為起點,一路向下吸吮,胸、腰、腹部腿根和腿內側,在凝脂肌膚上留下無數個吻痕。
艾爾諾蹲下來,掐著她髖骨部位,舌頭舔著陰蒂,舌尖在上頭打轉兒,珀莉洩出婉轉呻吟,舌葉有技巧地左右擦拭小陰唇,最後再用口整個吮吸,最後舌尖來到穴口,伸入舔舐;全部動作再三反覆,春潮不斷拍打衝擊她,透明愛液止不住淌流。
「姊姊,請抓緊我。」
他令珀莉雙手環抱住自己脖子,右手勾起她左後膝,把陽物送入花穴,左手撐住檯面,下半身前後搖擺起來。
面對面接觸,彼此能夠欣賞到對方沈浸愛慾的模樣,金眸氤氳迷離,雙頰染上淡紅,眼角微微沁出淚光,嚶嚀隨著衝撞力道呈高低起伏,姿顏姝麗,艾爾諾沈醉其中,不論是他擺動時個人偏愛的胸脯晃動,乳波蕩漾引他目光注意,還是收縮急遽、開始有些痙攣的溫暖小穴,他皆陶醉不已。
珀莉這邊望出去一片朦朧,淚水模糊了他俊俏臉龐,但神采飛揚之姿依稀可見,粗喘裡囁嚅著甘甜蜜語,甜美呢喃內容愈來愈裸露色情,聽得她心中羞赧,身體卻不自主地加倍興奮。
陰道緊緻,雖有淫液潤滑,但每次抽送都感覺整根陰莖被穴壁攪住,一縮一放,雄根宛如被肉穴按摩著,那份快感攀爬衝頂,頻繁抽插之下,艾爾諾身子微抖,繳械投降,濁白精液全數射於她體內,說不出的爽快滿足了他內心。
疲軟的陰莖尚未退出,下體相連,珀莉手撫摸著他後頸。
「舒服?」肖似是,她不確定而問,不過自己倒是被送上了幾次雲端,十分舒坦。
「很棒,姊姊,」連連喟嘆,「很舒服。」他未曾想過珀莉能毫無底線慣著人,連性愛也放縱他亂來,不拒絕不抵抗,默默配合一舉一動。
「嗯,喜歡就好,」她語帶命令,「艾爾諾,吻我。」不知怎麼著,喜歡在他釋放後接吻溫存。
深邃綠眸漸近,口舌相纏,交換津液,互相撫摸享受事後餘韻。
「我愛妳,姊姊,我愛妳。」
艾爾諾在珀莉耳畔重複告白絮語,這是獨一無二,屬於他的至寶,和璧隋珠,悉心呵護,比自己性命還來得重要,珍重以待,哪怕犧牲性命也絕對要守護的對象。
金龍能否習得情感,艾爾諾其實並不在意,然而他既渴望卻又不奢望珀莉懂得何謂「愛」,心態何其矛盾,最終妥協取得平衡,他愛她就足矣,執著至此,以愛為籠,自我囚困。
刻骨銘心地愛著她,她是他的真理與永遠,從前是,現在是,未來亦是,永恆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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