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貝奈詩,如果把靈魂分給其他人會怎麼樣?」
「人類的範疇來說,靈魂本身帶有力量,雙方變得密不可分,一方增幅力量,一方失去分割那部分力量。」
「還有嗎?」
貝奈詩思考片刻,「噢,應該是轉世吧,無論轉生哪個世界,失去那方會追隨擁有方,找回自己失去的那部分……」眉頭輕蹙,「可能會演變成對擁有方抱有欲念、執著或佔有之類的情感吧,畢竟割捨過的靈魂不會再恢復原狀。」
「嘿,那貝奈詩,我分點靈魂給妳看看?」兒舒拉模樣躍躍欲試。
「……兒舒拉,且不說我本身沒有人類靈魂,妳別老是有這種危險念頭,這並非能開玩笑之事。」
──源自於某天貝奈詩教訓兒舒拉的日常。
那日艾爾諾離開神殿,好友迦勒見他心理狀況極差,擔憂是否會一時衝動,失去理智引起爭端,遂緊急尋神殿上司申請臨時外出,也沒等上司發話,他逕自趕忙去找艾爾諾。
艾爾諾面色凝重,渾身散發寒氣,匆匆忙忙進宮彙報,皇帝早前已得知噩耗,事關重大,立刻召集幾名心腹大臣商討對策,埃特禮公爵赫然在列。
於是艾爾諾只得對眾人進行第三次覆述案發經過。
即便出於意外,責難終究躲不過,礙於是金龍伴侶,不好降罪,但大家義憤難平,再者可謂禍生於忽,收穫他人一頓微辭躲不掉。
珀莉昏迷前在艾爾諾手背上留下金色圖案,它代表將貝奈詩領地暫時託管給他,有權力號令領地人員,基於領地特殊性,加上珀莉指定了執行代理人,皇帝少不得遵從意志,令他負責去領地追查刺殺一事。
情況急迫,艾爾諾率領皇帝分派協助的官員,經傳送陣回到貝奈詩領地。
抵達領地首要任務,下令執行領地進出關安檢,由普通檢查升級成嚴格執法,針對人、貨物、動植物等等進行排查,尤其是人,領民進出必須通過精神力檢核身分,外來者需要登記精神力才准予放行。
彼時他倆消失,領地巡邏兵愣怔不過幾秒,陡然醒神,迅速由慌亂狀態恢復,做好善後工作,把三名犯人及那對母子關押在監獄裡,等待進一步候審指示。
第一輪訊問進行得阻礙重重,那名眼睛變色的男子神情呆滯,閉口不語,動作如機械般僵硬,對周遭事物毫無反應;另外男子與女子口頭審訊未果,嘴巴嚴得比蚌殼還緊,拒絕配合;母子和小孩分開,雖然母親據實以告,他們派兵趕到敵人藏身處,早已人去樓空,郊外廢棄木屋裡,獨留一名單眼眼瞎、斷腿的男人,還有他懷裡尚在襁褓中的嬰兒。
按那位母親所言,他們是被一夥人綁架威脅,若非乖乖遵從他們所言辦事,便揚言要殺了他們全家。夫妻倆當然不願意,且不提珀莉是貝奈詩領主,更是帝國守護者,他們豈敢對金龍出手?
起初確實抱持信念這樣堅持著。四口人被關在廢棄屋,第一天他們威逼利誘,不給食物;第二天動粗,對女子丈夫毆打,連水也不給;到了第三天,嬰兒三天來勉強有母乳果腹,小孩忍耐力不如大人,受不了饑餓,鬧起脾氣,最後被父親遭受毆打的畫面嚇得噤聲,小孩沒過多久熬不住了又鬧起來,這次不只父親再被拳毆,連同母親也受到波及,挨上好幾個巴掌,如此反覆。
來到第四天,孩子撐不住,母親進食少外加四天身心驚嚇恐懼,連帶乳汁分泌銳減,嬰兒因肚子極餓嚎啕大哭,最後哭得沒力氣,聲音逐漸微弱;一夥人耐性亦是用盡,拿出激進手段逼迫他們。
母親將孩子護在身後,阻止孩子目睹殘酷場面,他們對男子不再是毆打那麼簡單,先是折斷雙腿,見他不屈,他們持刀抵在臉上威嚇,這位父親十分剛毅,寧折不彎,硬生生吞下眼睛被剜出的莫大疼痛,拒絕妥協,反倒是女子承受不了丈夫被無情對待,向他們下跪求饒,答應成為幫兇,犯下這起謀殺事件。
那夥人總共五人,其中三位便是抓到的兩男一女,另外兩人則不知所蹤。兩人分別為一大人一小孩,面罩遮臉,樣貌不詳,為首那個大人承諾只要她行刺成功,就會放了他們四人。
艾爾諾聽完供詞眉頭緊皺,說到底這位母親是受害者立場,一家人深陷囹圄無計可施,但傷害貴族一事非同小可,何況對象是帝國守護者。
「謀害貴族是會判罪的,輕則罰鍰,重則死刑……妳難道不清楚嗎?」尤其欲殺害之人是金龍,罪孽乃重中之重。
「我了解、我明白的!但為了家人我不得不做啊!大人!」哀聲切切,變成紫紅色的眼瞳熱淚盈眶,她何其無辜,「不然換成您會怎麼做?大人,我也是千百萬個不願意……犯罪的是我,至少,至少放過我的丈夫和孩子吧!孩子們還小,求求您放他們一條生路,求您了……」淚流不止,不奢望自己能夠活下來,一遍遍祈求他饒過孩子們,企望他心軟,別連坐懲罰稚子。
艾爾諾睇著牢中女子,不發一語,即使字字血淚,聽聞她一席話並未觸發憐憫情緒,他無動於衷,深刻體悟自己確實是個無心之人。
除了珀莉,不會再有第二個人駐進他心房裡,是以,更加無法原諒她。
「妳可曾想過,妳下手的目標對其他人而言相當重要嗎?」對他,對百姓,對帝國,他臉色彷若寒冰,按捺住殺意,縱然情有可原,犯罪仍舊是犯罪。
「我知道、嗚……但,」女子掩面哽咽,「伯爵大人那麼厲害,肯定沒問題的……嗚嗚嗚……」人心難免有偏,她不懂大義,對於遙不可及的貝奈詩伯爵,心中天秤自然向親人傾斜,摯愛親人比較重要。
「愚蠢!妳的舉動等同於傷害帝國。」一旁的迦勒憋不住慍怒道。
她不停哭泣,涕泗縱橫,倏地,艾爾諾不合時宜地「呵」出聲,體現冷漠,沒有立刻對女子定下判決,他自有考量,時候未到。
「給妳點時間,好好思考,該交代的交代完了嗎?」直覺女人尚隱瞞著細節沒誠實告知,哪怕真的全部講完了,最後詐一詐也是好的。
女子淚眼婆娑,身子顫抖,嘴唇囁嚅著看似有話欲訴,然而分秒流逝,終究沒將嘴中話語吐露出來。
他冷眼以對,良久,轉身去別間牢房。另外兩男一女分開羈押,首先回到那名呆滯男子牢中,與早前離開時維持相同姿勢,綑綁於椅,垂首未動,他卻瞅出端倪。
「剛剛有人來過?」回頭朝看守人一問。
門衛搖頭,艾爾諾定睛細瞧,總感覺男子比先前衰老了些,步伐一邁,伸手拍打男子肩膀,觸及那瞬間,他感受到自己體內力量被吸走,趕忙縮手。
艾爾諾喊了門衛,「去找魔法師過來。」莫名抽取他人力量,事有蹊蹺,男子依舊板滯無覺,多半是問不出個所以然來,術有專攻,他打算直接交由魔法師處理,節省時間。
換間牢房,裡頭關押另一名男子,他雙手分別緊綑在椅子手把,腿縛於椅腳,面露陰沈,見艾爾諾進房,眼神狠戾地盯著,低聲咒罵。
艾爾諾置若罔聞,靠近他,居高臨下俯視,「還是不想說嗎?可考慮清楚了。」
男人意外地不再沈默,撲哧大笑,「該說什麼?可惜沒能殺了金龍嗎?」
「顯而易見,你們失敗了,」他拔出隨身攜帶的短刀,「主使的人是誰?多少同夥?還佈了什麼陷阱?」連珠炮般拋出提問。
「聽說你跟金龍有一腿,心愛的人受傷滋味如何啊?毛頭小子!」顧左右而言他,試圖激怒艾爾諾。
「我料想過你是不會乾脆回答,」那把鋒利小刀劃開男人衣衫,袒露胸膛,「沒關係,我們一項一項來吧。」碧綠眼眸滿載陰鷙,俊逸臉龐怒極反笑,直教旁邊見著的眾人膽寒。
完蛋,這人要瘋,迦勒欲言又止,咕嚕一聲吞了唾液,猜得到艾爾諾接下來的動作,暗道不妙,打從學生時代認識,相處數年,自詡自己觀察力較勝旁人,深知他在某些層面堪比笑面虎,和人畜無害一詞搭不上邊,何況攸關貝奈詩伯爵,敢動他畢生珍寶,簡直捋虎鬚、拽逆鱗。
迦勒為男子默哀一秒後,收回同情,犯罪者活該如此。
刀鋒輕劃男子肩膀至上臂的皮膚,血珠冒頭,艾爾諾順著肌理,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一刀一刀,割開刺入並稍微扭轉小刀,在傷痕裡慢慢刮著肌肉。
男人起初悶哼,咬著牙,額爆青筋,極力忍耐痛感,血肉不止一處被刀刃攪動,艾爾諾刻意避開人體重要部位,讓他疼痛但不致死,右邊割完沒問出個答案,便換割左邊,以防他失血過多而死,特意施展治癒魔法治療,然後再繼續輪迴,破碎衣衫已被鮮血染紅,牢房裡充斥著鮮血獨有的鐵鏽味。
他面無表情,秉持耐性一次又一次重複,傷口治好再弄傷,再治好又下手傷害,耐心十足一遍遍循環著,剜肉痛苦沒有隨著時間習慣而麻痺,倒是不斷疊加上去,男子難挨手段,最終忍不住發出哀號。
雙方在比誰先扛不住,艾爾諾是輕鬆當個施刑者折磨,受刑者承受肉體的漫長煎熬,儘管忍痛能力再強大,總有個閾值上限,他在等他招架不住。
「準備要回答第一個問題了嗎,主使的人是誰?」語氣稀鬆平常,若非親眼目睹在用刑,恐怕會誤解成談天說笑。
「葛、嗬……臭小子,嗬,休想、我告訴你,去你媽……呃啊──」艾爾諾對辱罵不以為意,唇角微翹似輕蔑,手握刀子加大力度捅進身體,深深一剜,感受加劇,男人再也憋不住,痛得放聲叫喊。
「我很想實驗一下,跟鋒利刀子割肉相比,針刺指尖,哪個用起來比較疼。」泰若自然底下,腦海浮現數種拷問方式,男人選擇不答,就換種法子,屈打成招,只要留口氣讓他如實招來便行。
艾爾諾拿起布擦拭刀上血跡和肉沫,擦乾淨後收入刀鞘,對男人道:「再給你一次機會,說,還是不說?」
男人呸了口唾沫,「啐、別做夢了,嚇,臭小鬼!」
「決定了?那麼繼續吧。」
艾爾諾撩了撩眼皮,態度游刃有餘,夜幕低垂,原本潛伏內心深處,終年假寐的猛獸睜開眼睛,他放任野獸咆哮怒吼,隨著外界黑暗衝破閘門防線,降臨於世。
碧眸飛快閃過一抹赤紅光影,他明瞭自己並非良善之輩,案件越快明朗,越能降低損失,由此,為了得到口供而不擇手段刑訊,刀鋸鼎鑊,勾起了他暴虐陰暗那一面,不顧旁人觀感,更不介意加諸嚴刑拷打。
毫無憐憫,缺乏仁慈,同理短切,冷酷無情,他周邊散發無形寒氣,肅殺駭人,著實可怖矣,迦勒等一干辦案人員不約而同地打了個激靈。
艾爾諾差人取針,針細且尖銳,他扳起男人食指,用力往手背折,喀咔,食指凹得骨折呈現扭曲角度,撚起細針,往指尖插入甲床,來回戳刺,血珠滾滾,一指接著一指,完了將手指扳回,魔法治好,治好又刺,每隻指頭換著施刑,一輪再一輪,末梢疼痛砭骨入髓,饒是成年人咬著牙強忍,時間長了也難承受得起。
牢房滿是嘶吼喘息聲,觀刑者雖說覺得手段不人道,然而憶起貝奈詩伯爵受襲之事,哪怕他們刺殺未果,遭此待遇無可厚非,自作自受罷了,誰都同情不起來。
地板血跡斑斑,全是自男人身上流出,他喘不停歇,體力耗弱得快,人已經筋疲力竭。
艾爾諾沒有就此停手,於他眼中遠遠不夠,恨不得立地把男人碎屍萬段。
說不夾帶私人怨憤絕對在騙人,憎恨盈溢心頭,鯨吞蠶食那面人性良知,心底惡意隨即放大,心臟那道詛咒感應惡念,二度萌芽,黑紋叢生,沿著胸口攀爬上頸部,迦勒敏銳地注意到,趕緊上前伸手壓住艾爾諾肩膀,阻止他行動。
「艾爾諾,先住手!你的詛咒復發了!」刻不容緩,運起神聖力輸入他體內,壓制詛咒。
艾爾諾「啊」了聲,停止動作,乖乖接受迦勒的神聖力淨化。
「我說你啊,殺紅了眼是吧?情緒克制點,別做得太誇張,聖女不在這邊,等等暴走起來可沒人幫你淨化!」弄個不好,大家地獄中共沈淪。
艾爾諾淡淡道:「我很冷靜。」至少未對男人千刀萬剮,處予凌遲。
「冷靜的發脾氣是吧?」迦勒氣到笑,瞧黑紋逐漸淡化,待詛咒完全壓制後,沒好氣地重重拍了他肩頭一掌,巴掌聲音響亮。
挨了好大一掌,他也沒怎麼不愉快,正當要說話之際,士兵衝進牢房傳達消息。
士兵急匆匆地上前報告,「埃特禮小公爵,隔壁牢房出了大問題,必須請您去看看。」
艾爾諾趕去隔壁,一見著,面露凝重,另一位男子不僅嚴重老化,白髮蒼蒼,膚呈死灰,身形若掏空縮水般,變得枯瘦,形銷骨立,只剩乾癟皮膚和一把骨頭,湊近探查已無生命跡象。依看守人員與在場魔法師敘述,不過彈指之間,男子身體便如同氣球漏氣似地扁了下去。
然而下一秒,他們目擊詭譎異事突發,鴉青色的藤蔓從男子七孔竄出,胸腔膛炸一大團藤蔓,深紫紅葉子生長其上,纍纍斑白果實結成,漫布胸脯。
魔法師不畏未知植物,上前果實取下切開,裏頭含有三粒種子。
「天啊!這個是!」魔法師大吃一驚。
艾爾諾投射凜冽眼光,疾言厲色問:「怎麼回事?」
「是昨日混在貿易種子裡的異物!」
魔法師解釋來龍去脈,徵求艾爾諾許可,召集領地駐守的魔法師們來這兒商討,他允許後讓他們聯繫魔塔,魔塔當即回覆會立刻派研究員過來了解情況。
另外一名男子尚存氣息,無奈嘴巴如先前,仍然嚴實得像蚌殼撬不開,他交代獄兵採取睡眠剝奪刑罰後,轉身去共犯女子那邊訊問。
「艾爾諾,不要再親自動手了,至少別見血,不然你身上的詛咒絕對會死灰復燃,多來幾次我的神聖了力遲早被你榨乾,聽懂沒?」迦勒提出忠告及抗議,相較於聖女,他吃不消,神聖力沒有多到可以隨意揮霍。
「行。」眉頭輕皺卻沒反駁迦勒,領地後續另有一連串事宜等待措置與處理,他得繃緊神經應對。
女子那兒維持同樣態度,二度訊問依舊不理睬,不配合,以沈默迴避,艾爾諾思考,既然迦勒希望他不要親自動手,那就交予獄兵施刑。
她嘴嚴,顯然是個硬荏,雙方形成拉鋸戰,急歸急,在理解情報一時半刻是審問不出個結果,那便繼續熬著,刑罰五花八門,他挑選了水刑對付女子。
命人取黑布矇住雙眼,剝奪視覺感官,女子仰躺於檯上,四肢呈大字緊縛防止掙脫,頭部加固,面部上方置滿水水桶,水桶下方留一小孔,使水以固定、緩慢速度,不間斷地滴落在女子眉心上方處,達成滴水穿石之效,刑罰重點在摧毀受刑者的精神狀態。
一切甫就緒,再有衛兵傳報,皇太子傑奧波德抵達領地監獄。
事關重大,皇帝認為光是派遣官員協理還不足夠,加上不放心將此案交由其他皇子經手,於是聯繫正在邊境進行巡視的傑奧波德,催促他盡快將任務轉權給副官,用最快速度趕到貝奈詩領地。
趕來途中,他大致上了解事情始末,兩人一打照面省去繁文縟節和解釋,直接切中要點談論。
告知完進度詳情,傑奧波德神態複雜對他說:「牽涉到後續行動,未免耽誤情報流通,所以犯人暫時不能轉移到皇都,審問讓我這邊處理,你負責領地要務和追查。」艾爾諾是珀莉臨危授命的執行代理人,職權比代理領主更高,他才有權力調度人事與機密資料,重心應該放在那裡。
艾爾諾頷首,同意工作劃分,先通知了代理領主畢夏普,攜齊近期出入境資料,前往行政廳裡的戶政單位會合,打算自犯案三人身分為何許人也這方向著手。
貝奈詩領地擁有五條魔力礦脈,魔力礦來源豐沛,取之不竭,用之不盡,原則上領地內,結合魔法與科技下,基礎設施皆以魔力石充能運作,例如行政單位開發出能用精神力書寫、儲存及搜尋,配合遠端傳輸的前端系統性設備,然則並非每個領地都有足夠財力供養得起這套昂貴設備,而貝奈詩領地最為先進完善,皇都次之。
當領地原住居民誕下新生兒後,首要任務為替孩子辦理精神力及戶口登錄,其他領民、非領民在領地婚喪、遷入遷出照樣以精神力辨識為主,流民、他國旅客則另有登記流程。當年奈哲爾當上領主,經他綜合考量,為了杜絕身分不詳人士混入,訂定了一系列管理律令,這套管理條例延續至今,對比皇都人口管理辦法,依然嚴格許多。
在戶政單位調閱多重資料,交叉比對,那名眼瞳變色的男子是領地居民,土生土長,沒有紀錄顯示他離開領地過;另外一男一女跟著流浪商團,以商販身分進入領地,商團進入領地未滿六天,尚停留在首都維爵特。
艾爾諾遣人調查商團成員來歷,扣留現存貨物及帳冊,追蹤已售出貨物流向和交易對象。
他揉揉太陽穴,一連串波折使他疲憊不堪,面容難掩倦怠。
深宵夜闌,萬籟俱寂,家家戶戶燈滅火熄,漸入夢鄉,惟留路燈照耀夤夜道路。迦勒打著哈欠,眼角沁出微微淚液,不放心艾爾諾是否會趁他分神時,做出驚人之舉,掐著腿肉逼退睡意,迫使自己打起精神,但睡意濃厚,在旁邊忍了又忍,瞧著艾爾諾沒有半分休息意味,終究發聲勸導。
「我說你,睡會兒吧?好歹假寐一下,你不嫌累我都累了。」除去定期輪班,神殿作息早睡早起,十分規律。
「睏就自個兒去找地方躺,沒人攔著,何必跟過來受罪。」瞥了眼睡眼惺忪的迦勒,漫不經心道。
迦勒聞言悻悻然,「你這傢伙真是,好意思嗎!」真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怕你做傻事才守在這的,你說我是造什麼孽唷!」腹誹自己天塌下來自有長的撐住,瞎操心幹麼?
「我……」語句頓了下,憶及方才言詞不妥,「抱歉,我思慮不周,謝謝你。」明白他出於好意,是擔憂自己,艾爾諾稍稍反省自己態度頗差。
「唉,罷罷罷,不怪你,你也是被逼得火燒屁股,說話沒過腦子。」表達理解然後順道嘲諷一句,難得有機會能損他。
艾爾諾乜了眼迦勒,「確定只有我心急?」
「怎麼會?」雙手一攤,「事關金龍,帝國國民責無旁貸,但我不過一介小小祭司,無權無勢,閒人一枚,非神殿所管理,不能也不行觸及領地機密文件,跟你過來做得到的最多從旁輔佐而已,所以囉,養精蓄銳知道怎麼寫嗎?」迦勒深知,貝奈詩伯爵與艾爾諾相逢於年少時,成長過程勉強堪比青梅竹馬親密,爾後是互相認定的伴侶,兩人羈絆深矣,他必定比旁人加倍焦躁憂慮。
「閉嘴吧,去睡你的覺。」艾爾諾懶得聽他廢話,還指望什麼呢,鬧心。
「你要確定耶,真的沒起龐大惡念,不會再衝動了?」不然睡下去後,他暴走起來大家一起玩完。
艾爾諾斬釘截鐵道:「控制得住。」豁然領悟,珀莉遠在皇都養息,他得維持鎮定,梳理清楚刺殺始末,若魯莽行事將事態複雜化,倒便宜敵人,指不定無意間壞了大事。
「姑且相信你吧,唉、唉、唉。」嘆氣連連。
迦勒嘆息,前陣子有幸遇見珀莉,同她聊起來艾爾諾身上那道詛咒,她事後對詛咒埋首一番研究,最終定論為,以魔氣當作基底構成,咒術兇猛帶有洗腦功效,針對握有超凡力量之人而下,種下後非死即難。
此詛咒擁有兩種作用,其一,倘使載體無法承受,直接無端暴斃;其二,藉由魔氣侵蝕身心,侵吞力量,將受詛咒之人轉化成異端者,扭轉心智,變得衷心崇拜邪神而不自知,擁護祂,替邪教團犧牲奉獻,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無論是突發猝死,抑或成為異端者潛伏帝國,暗中竊取情報和裡應外合,皆是對埃特禮家及帝國造成莫大損傷。
所幸詛咒初始並無產生作用,連本人都於詛咒爆發後,才察覺竟在毫無所覺間中招,全然悄聲無息,想來後怕不已。
當時珀莉曾提及,應當是艾爾諾本身持有之力遮蓋過詛咒,使得詛咒受抑長達三年之久──始料未及,他力量之大,居然引人惦記──蓄謀已久也好,歪打正著也罷,統統歸咎於未知災厄,敵人藏身暗處,無所不在,禍患無窮。
迦勒抽走艾爾諾手拿的文件隨便扔上桌,與旁邊人員打了聲招呼,手肘勾住他頸部,半強制地拖行。
「少說廢話了,快點跟我去休息。」
迦勒向行政官員要了休息室,稀奇地獨斷替他做決定,說什麼總得壓著逼迫他休憩一會兒。
艾爾諾半推半就被他拉走,打從領地用移動魔法跳躍至皇都,魔力迴路脹痛感未消,勞累感堆疊,神經迄今彷彿琴弦緊繃至極,似乎下一刻斷掉也不足為奇。
休息室偏小但精簡,桌檯、椅子、雙人沙發和加大單人床,迦勒把他撂上床去,自己則霸佔沙發。
「好歹假寐一個鐘頭,不能再少了,還囉嗦我直接敲暈你。」雙手交疊捧著後腦,雙腿交叉靠在沙發扶手,現場無第三者,日常舉止包袱拋諸腦後,行為怎樣放鬆怎樣來。
艾爾諾沒提出異議,仰躺望著天花板,手背抵住額頭,閉目養神,他哪能睡得著,滿腦子思念珀莉,腦海全被翩翩倩影佔滿,一顰一笑歷歷在目。
想念她。
……喜歡她。
──愛她。
與十四歲時相異,而今已毋需裝作對「愛」青澀懵懂,確立戀人關係、成為未婚夫妻後,他對她的佔有慾不僅沒有收斂,反倒與日俱增,突飛猛進地不願離開身旁半刻,這份愛沈重如斯,酷似熊熊烈焰,他小心捂著燃火不傷到她,卻從未預料過自己先被焰火灼傷。
情感遏抑、沈積了十年,終於得償所望,擄獲芳心,原本自私地以為能以愛為名,畫地為牢困住彼此,豈知他卻獨獨是她的囚徒。
第二次了,眼睜睜目睹摯愛受傷倒下,心如刀絞,痛徹心扉,自責得無以復加。
所以不由得迸出憎恨,矛頭對準異端者們,相對以往,此刻忿恨慍怒有過之而無不及,唯獨珀莉能牽動情緒波動,因為有了她,他甘願摒棄卑劣歹心作個善人,秉持正念,朝她希冀的正道闊步邁進。
心緒紊亂,輾轉反側無法入眠,縱使聖女在她身側,仍舊格外憂心珀莉身體是否安好,他放不下那份焦慮煩躁。
依迦勒強勢要求,躺滿一小時,艾爾諾起身打理自己,感覺體內魔力迴路脹痛感消減許多,體力略回升,遠眺窗外,天光黯淡陰沈,視不得半顆星辰閃爍,東方晨曦未露,案情推進儼如黕黤霽色般,整樁事件脈絡晦澀不明且錯綜複雜。
作為執行代理人,艾爾諾暫且穩定貝奈詩領地各項要務,傑奧波德那兒審訊僵持未有下文,一男一女對拷問頑強抵抗;瞎了單眼的父親與兩位嬰孩安置在其他房間,美其名團聚,實際上含有監視意味在,畢竟那群肇事者在他們身上動手腳與否不得而知。
旭日東升,破曉時分,黎明曙光衝破黑暗,帶給深陷絕望深淵之人一絲希望,艾爾諾亦是如此,今日事畢後,打算晚間抽空回趟皇都神殿探望珀莉。
約莫清晨六時,艾爾諾至牢房關切,傑奧波德大口嘆氣,換個人來仍然一籌莫展。
有鑒於私人交情,魔塔派出大魔法師斐瑞特的最末弟子,以菲碧為首,帶領研究部門幾位人員在凌晨時抵達,同行中多出一位意外之人,各種框架約束之下才得到允許踏出魔塔一步,被魔氣污染的精靈使──薩加萊‧涅恩德爾。
薩加萊作為協助身分參與,早前混進領地的種子在魔塔時借助他手,研究已經所突破,他是來驗證一個猜測。
早晨七時,眾人齊聚一堂,他道:「種子寄生在吞食的人身上,汲取宿主生機成長,當宿主被吸食得垂老死亡,便是它熟成結果之刻,此為其一。」
薩加萊手指把玩著從已亡男人身上長出的種子,異灰雙瞳饒有興致睞著那名受害母親,她雙眼哭了整晚顯得紅腫,淚眼汪汪博人同情。
「其二呢?」艾爾諾詢問下文,對女子不理不睬。
「嗯,其二啊……」語氣似欲言又止。
菲碧暴躁脾氣上浮,巴了他後腦勺一掌,「曖昧屁,少在那兒賣關子了,快講!」
「哎呀,真兇呢,」薩加萊嘟噥著,「所謂異端者,身上帶有魔氣,自然能察覺、辨識同伴氣息……哦,我跟他們並非同伴,稱作同類適合點,總之,個別實力無法用肉眼衡量以外,根本隱瞞不了自己是異端者的事實。」認得出你我,同類面前無所遁形。
「然後?」一句一句慢慢鋪陳,傑奧波德也浮現念頭想揍他一拳。
「嗯哼──」薩加萊哼出長聲,扭頭徵求許可,「菲碧小姐,現在這裡種子夠多,請容許我做個實驗。」契約誓言管束他,如果要做出格事情必先取得監督者同意。
「好,你做。」她允准。
薩加萊咬破指頭,使鮮血滲入種子裡,血液迅速吸收其中,紫紅色種子光澤越發鮮明。即使身上戴有封印裝置淨化魔氣,令他不克運用,然而異端者軀體受魔氣侵蝕洗禮,轉化後血液中多少沾染魔氣。
種子置於掌心,倏地懸空飄浮,數根細小嫩芽冒出,猶如觸鬚愈伸愈長,張牙舞爪在尋找些什麼。
「喂,你在幹麼?」菲碧觀他做為皺眉,倘使造就意外,她這個監督者要擔下全責。
「異端者的革新創造物還真越來越邪門了,注入『我們』的血液,」他用意念支使嫩芽做出旋轉跳躍的滑稽行為,「可以操控吞食種子的人,意即傀儡。」
艾爾諾腦筋轉得快,馬上會意,「你是說她被人操控了?」指向女子。
眾人聽言,目光不約而同望向女子,她淚珠撲簌簌,掩面顫抖著聲問:「您是說我被控制了嗎?」
「之前大概不是吧。」薩加萊輕笑,音調清脆,喚出闇精靈將發芽種子碎成齏粉。
「為什麼說是『之前』?」艾爾諾敏銳地抓到他語句微妙之處。
「操控傀儡有分肢體與意識兩種,」薩加萊笑意更深,「再裝下去有意思嗎?這具身體遲早要走到末路,還是說,您在等什麼呢?這位幕後黑手。」
語落,艾爾諾、傑奧波德及菲碧旋即擺出備戰狀態,亮出武器,劍指女子,做足準備隨時能取下她性命。
女子頓幾秒,停止啜泣,大嘆道:「啊──竟然專門找人來識破,作弊啊作弊!本來想說遊戲能玩更久,真夠敗興。」放下雙手,抬起頭,臉容不再悲苦垂淚,聲音陡然轉為男聲,輕佻輕蔑取而代之。
「你……!」艾爾諾極力忍住揮劍衝動。
「老實說戲弄你們挺有趣的,唉,可惜遊戲結束太快,不夠盡興呢。」語態輕浮,自顧自地說,沒把在場諸位當作一回事。
事態突變,只薩加萊一人毫不意外,那幾粒種子出現在魔塔他早有所預料,果不其然,聳聳肩,等艾爾諾或傑奧波德主導接話。
被愚弄、戲耍,乃至珀莉受傷引發危機,四肢百骸感到灼熱,忿懣攀升填滿胸腔感到疼痛,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刺入手掌,手臂青筋突起,憤慨至極得腦部充血,嗡嗡作響。
艾爾諾雖然怒不可遏卻冷靜應對,「對你來說這只是場遊戲?」
「噯喲,拿正派與反派舉例,你我立場相反,不理所當然?」笑咪咪道:「這齣鬧劇演得不錯吧?我倒是滿驚訝,金龍虛弱得讓人有機可乘,啊!趁這時候把金龍拉來我方,未嘗不是個好機會,我對她很感興趣。」頂著女子面貌,男聲輕快愉悅地預設未來可能性。
「你這!該死的異端者,果然全是些噁心醜陋的傢伙!」傑奧波德罵道,膽敢把主意打到金龍頭上,異端者們越發猖狂。
這人漫不經心,「怎麼這樣形容自己呢,異端者不過是人類內心的投射,別忘記光影相隨的道理。」每講一句,女子肉體便老化一分。
「嘖,王八蛋,人類起碼有種東西叫良知。」菲碧揚聲。
「呵呵……異端者也有,但稀少,」指了指薩加萊,「例如他,也好比監管在魔塔的另外四位投誠者。」女子肌膚水分流失,失去彈性,面色暗沈無光,肌肉漸漸萎縮,皮膚乾枯下去,身形佝僂,老態龍鍾,某種東西撞擊胸口,凹凸鼓動欲破體而出。
死亡男子的前車之鑒,目測女子應即將喪命,時間緊迫,沒餘地揣測,艾爾諾不指望對方照實回答,但不由得拋出愚蠢問題。
「你目的究竟為何?」
「目的嘛……因為好玩?『祂』覺得無聊,想要來點娛樂節目,惡劣的趣味吶,」頸項無力而歪頭,聲調蒼老沙啞,「再告訴你們一件事,這個女人是真心實意在哀求繞過她的家人,對了,其他兩個被捉的人可沒吞過傀儡種子,這幾個人下場到底會如何,就讓我看看你們口中所謂的良知吧,那,再見囉!」
言盡,嘴巴做出啵形,植物驟然自胸前乍現,鴉青色藤蔓吸滿了生機,飽滿光滑,果實瓜熟蒂落。
──簡直糟糕透頂。
整件事情殃及無辜,創傷帝國,結果幕後黑手竟說原因出於「好玩」,任誰都無法接受,艾爾諾尤是,兩字以蔽之,荒唐。
鬧劇落幕片刻,薩加萊出言提醒,操控傀儡受範圍限制,操偶人不能離得太遠,保不齊來得及攔截幕後黑手,儘管艾爾諾認為想法過於樂觀,但依言派人前往維爵特周邊盤查,首都出入口未有異狀,傳送點那邊反倒尋出了點東西。
貝奈詩領地出了叛徒。
一大一小的共犯藉由傳送人員之手,用傳送陣遁走,那位叛徒趁人不備服毒自盡,抹去蹤跡,斬斷其他搜索方向,遇襲一事後續無從追起,只得草草結案。
一男一女交由傑奧波德押送皇都處理;菲碧停留維爵特幾許時間和魔法師研討;艾爾諾提筆書寫報告準備上呈皇帝。
揮別上午蔚藍蒼穹,午後烏雲密布,風聲獵獵,疾風肆虐,領地旗幟在空中猛烈擺動,轟雷掣電,響得天地顫動,蟻封雨穴。
不出多時,雨珠接續落下,水滴猛如柱,銀河倒瀉。
距離珀莉受傷昏迷未滿一天,天搖地晃,初見世界瓦解崩塌之徵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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