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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故事結束,如同漫長的一段人生。
「如何,可還動聽?」離主任面帶微笑地問。
「……」我一時語塞,雖然離主任從頭到尾沒有說出故事的主人公叫什麼名字,但我卻大概猜得出來。
「拉拔孩子長大,不正是家長應該做的事嗎?」
我想起那時他告訴我的這段話,原本我不明所以,覺得這只是一個普通長者在面對年紀比較小的人時會有的正常想法。
現在我明白了,這句話對他而言,意義有多麼重要、多麼與眾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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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清朗的時候,德老總愛坐在樹下的長椅,隔著葉隙點點落下的陽光溫暖但不刺眼。而他就那樣坐著,眺望遠方。
我經過的時候,德老會和我點頭致意;有時,我會站在旁邊和他小聊一下;而如果是在有空的時候,我會坐在他旁邊,但通常這種時刻,我們不會交談,就只是安靜地待在那裡。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只要一坐下,就彷彿有種神奇的魔力,會讓人沉浸在類似的氛圍裡,但我也只敢說類似,因為我不了解他經歷了甚麼,看見了甚麼。
現在我懂了,準確來說,多懂了一些。
畢竟我沒有他的年紀,沒有他的財力,更沒有他的經歷。我不敢妄說體會的了,但能夠稍微地了解那些感受。
至少,在那個當下,我相信他是快樂的,雖然那種時候,只有他一個人。
但他笑著。
身體是孤獨的,心卻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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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回想起來,他所說的許多話,偶爾寫在員工留言板上的字句,他的一舉一動、舉手投足間散發出的,那種從入世到出世,再到相融合一切卻又遺世獨立的感覺,也就說得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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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的死亡沒有預告,無論是生病、事故、仇殺、戰爭,抑或是自然老化,都不會有預告,既然哪一種死亡我們都無從得知何時來臨,那麼歸根結底,死亡應該只有一種形式,而那種形式卻又分為兩個方向,嗯,一體兩面或許是它最好的註解,而是哪個方向端看你怎麼想——一種全是自然,古人說的「命中注定」,很貼切吧,既然人固有一死,誰都逃不了,那麼無論何種死法,不皆是『壽終正寢』嗎?
另一種則認為全是意外,生由父母,我們不能掌握;死由天命,我們無從知曉。而無法得知的事物便也無法掌控;無法掌控的事物充滿著變數——也就充滿意外。
是故,死亡是人生而註定會發生的一場意外。
除非——我們選擇自殺,『選擇』」。
這是某天他心血來潮告訴我的一段話。那時我問他:「那麼您覺得您是哪一種呢?」
「我啊……哪條都好。還記得我曾經和你說過的,我沒有選擇的資格。」他當時是這麼回答我的。
而此刻,他靜靜地躺在熟悉的位子上,挑了個絕佳的天氣,擺著最舒適的姿勢,那麼他……算是自殺,還是意外身亡呢?
我想起那時候的畫面,雖然不太應該,但卻突然忍不住地發笑。
我無聲地笑、笑得輕快,就如同他的死亡,毫不拖泥帶水,沒有一絲抑鬱,讓人覺得清爽。
或許,這就是我們在喪禮上哭不出來的原因吧。
這麼看來,這似乎還是一件好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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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清朗的時候,德老總愛坐在樹下的長椅,隔著葉隙點點落下的陽光,溫暖但不刺眼。而他就那樣坐著,眺望遠方。
我經過的時候,德老會和我點頭致意;有時,我會站在旁邊和他小聊一下;如果在有空的時候,我會坐在他旁邊,但通常這種時刻,我們不會交談,就只是安靜地待在那裡。
我也不懂為什麼,只要一進入這樣的模式,就彷彿有種神奇的魔力,會讓人沉浸在類似的氛圍裡,只是我也只敢說類似,因為我不了解他經歷了甚麼,看見了甚麼。
不過這一次很特別,德老居然就這樣靠著長椅睡著了,他的頭微微側著,嘴角揚起一抹淡淡的微笑。天氣依舊溫和,四下無人,時間彷彿暫停在此刻,只有風吹過帶起的樹葉摩娑的聲音,以及德老臉上忽暗忽明的變化,提醒著世界依舊如常運行。
我本想就此悄悄走過,不去打擾這安穩舒適的片刻小寐,但突然有個念頭浮現在我腦海裡,我好像現在必須向他走去,我不知道這想法從何而來,但這樣如鯁在喉的感覺令我不太舒服,我需要將它消除。
而當我走近,我便明白了一切。
德老不是睡著。
沒了鼻息、沒了呼吸心跳,他——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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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外的走廊牆上掛著一面留言板,那是用來讓員工們匿名交流用的,有許多人會在上頭交換意見,留言板每個星期會重製一次,所以不用擔心沒有地方書寫,雖然我不懂為什麼這年頭了還在用手寫的方式就是了,可能這樣比較有溫度吧?
不過也不一定非得要寫些有建設性的東西,閒話家常也是可以的,常常可以看到上頭寫著「今天午餐要吃甚麼?」、「不知道。」、「隨便。」、「好累喔!!!」等等發牢騷的話語,無聊的時候我也會來這裡,不寫東西,只瀏覽著上面的文字,偶爾會心一笑,也算是增添點生活旨趣。
而有一次,我看到在留言板不起眼的一角上,不知道被誰寫下了這段話:「因為知道會結束,所以才希冀持續;因為了解總有一天會死,所以才期望永生。但假如真的能做到這種事,那時你的願望還會相同嗎?」
「嘖……甚麼意思啊這句話?」我默念道。
「怎麼?對我寫的話有興趣嗎?」突然,一個蒼老的聲音沒有預兆的從背後傳來。
「嗚哇!」
「這樣就嚇到了?年輕人還得多練練啊。」
「……咳咳,您就別嚇人了,德老。」我苦笑著回道:「對了,您剛才說,這段話是您寫的,這是甚麼意思?」
「就是你聽到的啊,這段話是我寫的。你該不會被我嚇到腦袋都掉了吧?」
「這……您就別抓我語病了,德老您明明知道我真正想問的是什麼。」
「好好好,不鬧了。說回正題,你是真的有興趣?」
「當然,百分之百的。」
「那行,你現在有空嗎?我們去老地方坐著慢慢談吧。」德老所說的老地方,大概是那個他常坐在上頭,不知道是在放空還是冥想的長椅了吧。我偶爾也會懶洋洋地躺在那裡,身體敷上一層陰陽相間的薄紗。那兒的陽光與其他地方相比,多了一層溫和與舒適。
「有空!我們走吧。」我帶著興奮與好奇,跟在德老的後頭,能一窺可說是園區內最老員工的,鮮為人知的一面,可是非常難得的一件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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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前一後地走下樓去,此時天空正晴,微風徐徐,「嗯,很好,是個適合講故事的天氣呢。」德老笑著,在他舒適的老位子上坐了下來。
「小少年,你也坐啊。」他說。
我微微頷首,在他旁邊半個身位坐了下來。
「那麼,你剛才說,想了解我寫這段話的意思,對吧?」在我們倆坐定後,德老又重新問了一回。
「沒錯,還請您告訴我。」
「不過,其實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情。」德老歪著頭,「嗯……該怎麼說呢……」
我默默無語,不想打擾到德老,只是默默地在心中期待他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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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誰,去世的時候都只有一個人、一口棺材、一罐骨灰罈。」沉默了一會兒,德老再度開口:「所以,我要把握的是這段『過程』——這段到死亡之前的過程,而只要這段過程不是孤單一人,我便已心滿意足。」他笑了,那笑容裡潛藏的,不知道是惋惜,抑或是釋然。
「不過說實話,我也沒資格要求更多了。」德老攤攤手,接著說:「曾經是自己放了手,現在有機會能夠稍微填補,那已是我所能想像、所敢奢求的,最好的結局了。」
聽著德老說的話,我開始想像,想像他是經歷了甚麼樣的人生,才會得出這樣的結論。如此坦然,輕快的面對死亡這件事,明明德老沒有主動追求它,卻又令人覺得,死亡這件事無論何時發生,都是如他所願。
「我已經足夠幸運了,在人生的後半段有你們這群人在,你們就像是我的家人一般,讓我在死期將近之時,不會感到孤單。」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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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向德老,他在說完這段話後,眼神再次游離千山之外,意識似乎也隨飄下的落葉四散各處。
一切渾然天成,彷佛德老生來就在那裡,與身旁的樹、天上的雲、吐納的空氣融為一體。
如同多年老友般,如此地靠近,在那個瞬間,他與死亡如此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