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将醒
何事彻底改变,预示秩序的扭转,若此在,于三月时尚是流言,五月已成熟为果实。纸页纷飞携带信件至达弥斯提弗,问询的对象和回信人总非一人:
母亲现在不理政务。字迹清晰稳定,较过去甚多了几分意气,于尖端飞扬,或,写——我与父亲在盖特伊雷什文附近分别,往后不再得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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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要亲自去达弥斯提弗,那是四月,去‘庆生’——不似一年前延后的生日,而是真正的生日,但到了那时局势如此鲜明,孛林上下都不再对他的行为不闻不问,而是——阻止。
——你不能去,克伦索恩。维格斯坦第抱紧他,将他压住,将他疯狂的哭声压住,尽管他自己也时常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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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历史——
他在纸上写道,书页翻动:
那原先坚固的纹理被抽离;谎言比我们想象中更深。
我们企图创造一个完美的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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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的脸在灯火前显枯槁的悲怆,墨水浸润,继而,他低头啜泣:
但我们对人的性质,对这世界可能的性质,都是不明了的。这是个属于物质的混沌世界,事物组合皆成功用,唯有那想法,那曾经属于灵的残余——成了格格不入的故障和脉冲——灵被埋藏在肉身,物质的牢笼中,成了它的使役,只偶尔从其中发出哭叫,发出欲望的呐喊或纯粹挤压后的故障——那我们怎么可能明白人——怎么可能明白世,怎么可能,在见到它一旦开始不可逆转的封闭和堕落后,继续扭转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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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起身,看向孛林静谧的城市:自那日他们发现第一个于水上行走的‘无魂者’,数月来又陆续在城市四处出现多起,更有在回光返照时的哭叫和指认——在他们眼中出现的黑色,若他低头去看则明白是极凄凉而恐惧的临终画相。
“父亲!”克伦索恩曾摇晃其中数个,企图从他们口中问出什么来:你们看见我父亲了——他说了什么?
但作家,作家唯掩面而无声哭泣;他领悟得了,但在晚中,又是最早的,而,在无眠的总结,反思和悲痛中,看着这屋顶——看着这被梦想所编织出,因梦想而凄苦,因梦想而庄严也时至今日承载着他们不可耗尽的深邃感情的城堡,这堡垒下的湖水似在闪光;‘无魂’奔出,在其中漫步——他终于意识到,他们无法逆转,无法改变,注定如此,难以制胜的原因是——他们在梦中。他们梦想着那不可能之事,亦为,尘世的幸福,这让他们僵硬也悲痛,壮烈却也无能了。一天又一天,在这一年中他无法入眠,感到龙心的复苏,等待着天明,在无梦中,注视孛林,这座兰德克黛因之心的奇美风景,再难更为深切地意识到这本身,就是个极深沉,古老的梦。
而,就在那时,他的记忆复苏,深邃了——他面前就会出现副相当不同的画面,一切都符合梦境的原则,也显示着早已超乎物质梦境的深刻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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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他曾经(两千年前),不是同他的哺育者说过,“(他的)故乡有清澈的溪流,其中埋藏着极美的石头”,那么,若他过去其实是在海中看到了那石头,又会改变什么么?——有些事变了,无疑,譬如那诺德的冰雪,白山的洁白,其实来自对漫长海岸的荒地的转化,挪移和捏造,其实这北方雪国的境界,南部茂密的山林,都来自千千万人共同的回忆和想象——譬如这中部孤独的寂静和辽阔,来自他们,她们,出发时心中感到的孤独和隔绝——不错!
当他们出发时,心中抱着的是怎样的决心,背弃了世界的命运,人世纷纭和生长的繁荣,共向此孤海之上——纳希塔尼舍的高原之美来自年幼灵魂对中府高原的赞叹,阿奈尔雷什文的紫池造自封魂棺幽静的吸引和压迫——兰德克黛因,是他们共同创造出的梦幻——在她们,双亲的带领下……
但有些东西——譬如,那石头的美——
那生命所感,所想——又会因为此为梦,而非现实——改变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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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是认为,那是块很美的石头。那天,北海边起了雾,他醒得很早,轻声起床,谁也没吵醒,在银沙上漫步。他沿海岸线走,偶尔也会想,海那边,存在什么——浓雾如时间无定向的弥漫,如世界那时尚无尽的可能和温柔的朦胧,但他的耳,无疑已听见了一种凝固的声音——他便是在那凝固和弥散的间隙中找到了它——那颗最美的石头,剔透无暇,又朦胧结霜,使人不能探尽其实,能见往昔,哪怕在未来的迷雾中,因如环回月海般,永久遥远,至死不渝,哪怕跨越死生——亦恒长追寻,若灵魂对那纯善境界的回首,心对其本源永久的遥望。
“——维格,”而,正在他从海中捡起它时,海雾消散,有人从他身后来,问他:“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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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兰——
作家双手扣头,泪如泉涌。维格斯坦第阁下, 大公已无力指挥,请您决断——陛下,恐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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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到了块很漂亮的石头,喏,你看。他将石头给他看——这个高大的男人,是他们所有人最终的父亲,用他慈爱的手接过,温柔的眼将他笼罩。
“是很漂亮,不过内里已朦胧了。”他观察到。他说是的;两人沿着银沙纷纭的海岸行走,他认真地倾诉道:
但在看着它的时候,我感到了一种幸福。
幸福?
男人问。他说是的:它是如此朦胧,如此美丽。我觉得我可以永远追寻它。
然后他便笑了;他思索了一会,说:你是个深邃的孩子。你今后会写书罢?每次听你说话,我都要想一会。他抬起手,用他那温和而富有人情味的方式,扣着下巴;他那美好,富有威严而不失温柔的面容浮现微笑,随意道:
对我来说,幸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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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格斯坦第的肩彻底落了下去:请您指示——是否要集结军队?瞒宁文雅殿下已聚集封臣准备支援达弥斯提弗的联军,诗藤诺斯殿下似也改变了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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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是唯一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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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了她们!”
他发出声咆哮,敲在桌上:“立马派出士兵进行斩首行动,任何部队都不能出入孛林城——”
无人回应,他回头,看见汇报者灰暗的面容:我们没有人手来做这件事。
太多人支持安伯莱丽雅殿下了——
来人嘴唇翕动,而后被从后攥住肩贯穿咽喉,鲜血喷涌,手仍向他,不断颤抖;瞒宁文雅和诗藤诺斯站于那处,丢下尸体,向他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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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站错队了,维格斯坦第阁下。”一人道:“但这不意外,男人,本性难改——”
“预言成真了,阁下。”另一人说:“血圣女即可便会出发,实现我们最终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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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人说——两个女人——不,他不由大笑起来——根本不是人!怪物——堕落成了肉体的怪物——这世上早已几乎没人了——灵魂在脱离肉体,肉体在做着行尸走肉的运动和劳作,彼此奴役,战斗——他们怎么会怕龙!
这是比龙可怕得多的怪物——真正的堕落!他哭倒在地上,无法为自己的性命挣扎。
洛兰——洛兰!
你就是为这样的事付出了性命!
这就是你——你和你的爱的梦想的结局!他像要将心都呕出来——怎能不如此?
金血滴落他的眼,点燃那冰封的热量,龙鳞攀身,爆发惊人的恨意:岂能不如此!岂能如此结局——岂甘心——
天啊——
他扣住自己的心,已欲化龙,忽感走廊中迸发雪风,寒冷刺骨而刹那,龙身洞穿长廊以电光之速至门前——他亲眼所见,那白龙张口,将那两个女人吞入口中,蛇口一合,血刹那凝结为冰跌落在地而再无余声,唯是那巨龙去身回形的冰风震开雾气。
银发——但无一丝金色还残余,在这雪风中展开。维格斯坦第在地上,见克伦索恩站于门口,先前杀戮无血,只有他眼中金泪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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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锁孛林城,”他冷声道:“直到十日后,那时,会有一队商人从喀朗闵尼斯逃出,给他们开门,除此以外,不准任何人出入。”
他的唇颤抖,宛有冰城凝结在他身后,他看向远处,而后,宣判道:“喀朗闵尼斯必然会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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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遵——遵——吩咐,大公。”维格斯坦第跪地悲道,心中麻木,却最终,仍听克伦索恩,露那哭声,他抬头,血却冷到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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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莉亚姨……”
克伦索恩闭眼;维格斯坦第,却已经没有眼泪可哭了。他跪倒在地,久不能起,而周遭的冰风,亦是带他回到那日,北海岸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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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就是最大的幸福;他说。他思索:爱。
“爱就是你和迦林妈妈之间的事吗?”他问。他大笑,点头。
“但我肯定爱有很多不同形式,维格。”他说,拍着他的头,譬如,方才你的感受,肯定就是爱——
为什么?
他不明白。
“因为人会追寻爱,维格!美就是爱。你看见爱了,因此,你想将它追寻,”他笑道,捂住自己的心:“我也是一样。”
而,就这样,
你在北海边,告诉我:
我去她去的地方,
无论她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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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宫’残破的殿堂似包裹这两个冰冷,心碎的人,带他们越过泪谷,越过葳蒽的原野,那富有暗示性的名字——‘无梦野’——噢,现在你能明白了么?为何对兰德克黛因来说,无梦意味着死亡?
而这原野在扩大,它的范围,它的管辖,它的威力都在似天阳似攀向顶峰,当一个女人,身穿白衣,登上海岸的花园——当一支军队已飞驰至喀朗闵尼斯的防守范围——当整个世界,整个属于物质的怪物和堕落的世界都在为那色彩而颤抖——当她的眼看向天空,仍是那般,或者说——终于达到她后日所称的冰冷和威严,终于实现了她的预言时,无梦野笼罩四处,预示着千年长梦,终结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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