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歐抽出牛皮信封裡的紙張,看著紙張觸感逐漸柔軟、變薄、消失。眼前的世界逐漸逞亮、透明。里歐待世界回到完全地潔白透明才定了定神左右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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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歐部由深深呼吸一口裏世界程敬無味的空氣,道:「熟悉的無色澄空,確實是我熟悉的裏世界。哼哼,真是令人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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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到這個裏世界裡隱隱的怪異,里歐慣例地邁開步伐尋找任何異常的容器、溶液。一步接著一步,里歐只看得見自己的腳步獨自行走。足印轉瞬即逝,回頭已經只有自己呆楞楞的佇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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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剩多少時間?』
反射動作般地想看向沙漏的剩餘星砂量。卻意外地撲空,眼前可及的視線範圍唯有一片空茫茫。
『沒有沙漏?!話說好像從一開始就沒看到沙漏。』
恐懼如蟲蟻,從指甲尖兒蓋蜿蜒而上,拍不掉,一瞬間就已烏壓壓地爬滿全身。
不奇怪穩重如里歐都感到恐懼。沙漏不只是裏世界的定海神針、具有計時的功能,里歐對於裏世界真相的假設裡,因為STORIA每次進入裏世界的地點必會正面面對沙漏,且都本能似地會朝沙漏的方向前進並找到任務目標,故里歐推測整個裏世界應是一個圓形的結構,而「沙漏」正是整個裏世界的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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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沒有遮蔽物的裏世界,有什麼原因會造成我看不到圓心?」淺色瞳孔震顫間,里歐意外地發現自己的思路卻正逐漸清晰。因為一時想不出什麼結論,里歐抱膝坐下,用每個毛孔感受時間流逝的冰冷。
或許是某個動作、或是單純因時間流逝使這個里世界的記憶紐帶產生錯位、混淆。里歐覺得好像已經過了很久,又好像才在轉瞬,突然,有記憶片斷既霸道又無預警地堂而皇之地進入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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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片段開啟)
(里歐視角)
眼前是一方舖木地板,像兒童遊戲區的地方,穿小花圍裙的老師眼裡帶笑地闔上童書,看著自己問道,「----,如果有一天精靈說可以賜予你一個超能力,你會許什麼樣的願望呢?」
里歐楞著,身體卻不由自主地已經脫口出答案:「我想變得很強壯!」
驚慌中的里歐掙扎地想從低低的視線範圍裡找出更多關於這段記憶的線索。他瞥見一旁太陽花形狀的鏡子中與『自己』對上眼的個兒童的身形,衣服裡露出的臉頰膚色蒼白,與孩子乾瘦的身材凸顯一雙眼睛烏黑圓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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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里歐變看見鏡子中的孩子再次無視『自己』的困惑開口朝眼前的老師解釋道:「嗯,獅子是萬獸之王,所以我要變得像獅子一樣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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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個簡單的對話,卻在堆滿困惑的大腦中里歐感到了或稱之為懷念的情緒。
『獅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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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小花圍裙的老師接著又回覆了孩子什麼里歐已經聽不清晰了,因為一旦開啟回憶的匣子,彷彿打開潘朵拉的寶盒,遙遠的記憶串聯成紐帶,如絲絹般呈現眼前。
空間逐漸加深扭曲變形,裡歐感到強烈的暈眩感,為保持身體平衡他本能地閉上雙眼、縮小自己的體積。再次清醒時里歐正面白花花的天花板,自覺興許是在醫院,因為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消毒水味。
點滴架倒映出略大一些的孩子的臉,約莫少年,叛逆的銀灰及肩髮已新生出一節半指長的烏黑發荏,隨意散在白色枕頭上。冷氣吹得手腳冰涼,左手前臂上接著點滴,每一滴水珠的滴落都仿佛又狠心奪走一點自己僅剩的溫暖。病床的角度視線環顧空盪的病房,除了自己外也沒有任何有生氣的物品,里歐竭盡全力卻只有一雙眼睛收到指令般可以隨之調動。
這具彷彿會被風給吹走似地薄弱的身體裡的里歐顫抖地握緊被子下的手,道:「披著獅子的皮毛也不會變成獅王,用盡全身的力量只能產出流螢般的微弱光芒根本不足為外人道。努力不能逆轉天命,算計不能阻擋災厄,因為我活在凡間,沒有精靈,沒有超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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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盒子底無悲無喜的空白裡,填滿了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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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許自己像獅子一樣強壯,成為引領眾生的光』,吾應汝拋棄過去的代價予汝新生,此生汝將名曰Leon。里歐——」這段奇異的對話未完,世界立刻陷入更大的扭曲,里歐只覺自己的大腦像被人用盡全力甩動攪拌,是要把大腦組織都搖成碎渣的趨勢。
「『吞噬』嗎?嗚呃,看來…我真的看到了……不該看的…我的假設……是對的」暈眩中泛白的視野裡若有似無地出現小塊陰影,昏花的視線裡淺灰深灰錯落間,里歐努力抵擋每次嘗試睜眼時造成嚴重的暈眩感,近乎掙扎地盯住面前不遠處藏在深色陰影裡似烈火般的目光,里歐直覺地認為自己可以感受到它的每一次吐息。里歐看出這是一尊雄獅頭像正直面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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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面前不到一掌寬處比起自己的臉還要大近兩倍的獅像,里歐意外地覺得沒有恐懼,似乎艱辛隱忍的臉上還居然頗有幾分愉快。
「我想起來了,曾有位前輩告訴過我『能殺死STORIA的從來不是恐怖的裏世界環境,而是讓他們迷失自己』。或許清晨或許深夜,無數STORIA們各自在表世界裡的某個角落孤獨地執行任務,他們沒有屬於自己的名字,只是掛著不同的標籤生活著。然後,就像過去許多許多的前輩那樣,面具下的嗓音讚賞說『里歐是我們中最聰明的,必將前途無量』、或梳起油頭笑說『我要去製造一場與美酒的浪漫邂逅!』、或溫柔道一句『再見』。然後、再然後、然後就消失在門的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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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歐扶膝站起,面對著獅像大步後退。一步一步獅像越來越小;一步一步獅子之外的視野逐漸擴大;再一步一步,腳步停下。
眼前所見是許多張的人臉,不同的五官不同的表情,或哭或笑或怒或悲,每張臉都極其熟悉。直面好多張人臉,或許這是個會令許多人害怕的一幕,但在里歐眼中看起來卻不是這麼回事,如同他往日總是給人溫柔、細心的第一印象,這些表情各異的人臉也看來是那麼地溫和,勾出曾深藏在里歐記憶裡的懷念。
「是前輩們。我記得了,是前輩,是凡諾、是伊蓮娜、艾琳、克洛和柔伊。我都記起來了!我終於記起來了!」
人生至樂莫過於失而復得,原來裏世界的「容器」是如此逼真。里歐長久以來,或是說覺醒以來的心願與遺憾終於圓滿的機會出現眼前,此時的里歐或沒意識到自己立刻就拋去了出發前執著於探索裏世界真相的目的,而只一味嘗試著想與故友們更多地說話、接觸,焦急於發覺自己無法發聲,想伸手觸摸他們的臉孔卻不忍破壞每張刻印在腦海中的容貌,情緒如絲縷層層纏繞成堆成叢,堆積在五臟六腑,堆在眼眶彷彿僅需一觸就要滿溢而出。
放任記憶不斷不斷地湧現在腦海,每一段就像發生在昨天一樣,每一張面容都似乎下一秒就會隨互動而改變。里歐掙扎地哽咽地,顫抖地瑟縮地想靠近想伸手摸一摸那些久違了的無比懷念的面容。無視從周圍開始失焦的視線,哽咽的窒息感,逐漸模糊的故人們……
在掙扎地墜落的瞬間,「咳唔–」氣管被憋得忍無可忍,里歐忍不住嗆咳出聲,卻意外看見從口中吐出再冉冉上升的氣泡,回過神里歐終於發覺他自己正處在一個盛滿溶液的巨大容器裡頭。
心念著好不容易的再會,里歐嘗試奮力舞動不甚擅長體能的四肢想更靠故友們一些,至少讓他們對上目光看自己一眼,但無論怎麼努力的游卻怎麼也無法靠近那近人臉的容器牆壁,氧氣隨每一次吐息的氣泡上升流逝,即便捏緊鼻子也無法阻止缺氧的痛苦,伸長脖子卻看不到容器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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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問:『論泡在記憶的洪流裡是什麼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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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題里歐無法回答,超負荷的記憶魚貫而入,每一段都如此鮮明,每一節都如此真實,懷念、不捨、狂喜、慟哭、憤怒,才知道原來瞬間過負荷的感情湧入會成為迫切的窒息感,四肢麻癢、反應變慢、來自肺葉的抗議像劇烈擊打胸腔和不靈活的腦袋,里歐卻出奇地覺得不只是痛苦,沉淪、是痛苦與極樂並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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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轉眼已成為平日坐在辦公室位子上的自己,頭上可以抓到幾根白髮,眼尾幾條皺褶若隱若現,看書時開始不是裝逼而是必須在鼻梁掛上一副金框眼鏡才看得清晰。
常見的自問自答:
「我是誰?我是里歐,是STORIA,我當了很久很久的STORIA,很多剛覺醒時的事情都已經記不清了。當然,我也有像諾亞那樣無所畏懼的過去,但或許因為我有記筆記的習慣,所以某天才突然發現自己居然在不知不覺的時間裡已經遺失了那麼多記憶。我害怕,害怕下個被忘記的就是自己,於是我更加認真的寫日記,但這似乎不一直有幫助,我還是會因為某天醒來又失去了誰的記憶而恐慌,但問誰都說不出我們忘記了什麼,大家被我問得有些心慌,幾天後卻又再大家一起恢復正常,像過去只是做了場惡夢一樣,如此往復。
起初我只是很想記起那些我忘記的東西,很想知道櫃子裡那些古玩的故事。然後我不斷進行任務,不斷往返於表裏世界,從過去的前輩口中得知何為『吞噬』,原來,裏世界也有絕望。」
「我的夢想?我發誓要找出裡世界的真相。我從過去的任務裡推測裡世界是個圓形的構造,以沙漏為圓心。而憑什麼這個世界會錶裡翻轉,是什麼驅動沙漏?觀察裏世界的翻轉是隨案件所開啟,因為有案件才會讓指定STORIA進入裏世界,規則分明,故我認為驅動表裏世界的是人為而非天意,另外,我們都沒有過去,僅有覺醒時就刻在腦海的代號,代號非獨有,經過日記本的描述我推測代號是採承襲制,更加佐證了我所認定的——假設「神」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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漩渦達到飽和,細小的氣泡漸趨稀疏,身體仿佛脫離了靈魂的支配只是一味下沉、下沉。四周光線在下沉中變暗,有種安心感,又有點孤單。
意識矇矓間里歐忽然想再一次看看自己的臉,不在容器壁上的、不是陌生的病弱少年、不是Leon、而是想念了擁有靈魂的這個「我」。
左右沒有反射物,於是乎雙手覆蓋臉上,用雙手去感受,溫暖從眼窩傳導至後頸、延伸至胸廓、擴散在四肢。
再次回顧曾走過的路,里歐發現即便投注靈魂、熱情、青春在裏世界潛行,自己依舊不能完整的理解裏世界的規則與起源,對裏世界的真相探索就止步於此;依舊沒有突出的發現像是在某個轉角找回消失變為凡人的STORIA;依舊是被動的接收到案件就執行任務的STORIA,只是多了幾根白髮。
低頭時髮旋上被某細小物品擦過,里歐在水裡睜開眼皮一條縫,劇烈模糊的視線中里歐一手拾掇起它阻止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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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一顆扁圓形硬幣狀的物體,上頭有些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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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歐用拇指和食指夾住硬幣,仰頭的姿勢看它,嘗試看出上面畫了些什麼圖騰。透明的硬幣在容器外不知何處光線折射中宛如一顆眩目的小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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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趨飽和的記憶不再捶擊鈍痛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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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許自己像獅子一樣強壯,成為引領眾生的光,故起名Leon。『里歐』,是身為潛行者的原點,也是做為『我』的初衷。
我有遠大的夢想,想探詢裏世界的真相並以此守護STORIA。因此過去以來我用盡方法去留下各種足跡、包括平日傳授、替人解惑、日記等。在漫長的等待案件的時候,我無比擔憂自己會在睡夢中又失去一位後輩的記憶,也因此強硬地想變動不少後輩習慣的處世原則,藉由他們對未知的恐懼引導他們走上我一一走過、確認是安全的路。我一直認為「守護所有STORIA」這是長壽如我所必須擔上肩頭完成的任務。
但如今一看,或許求知的心是真,自責於無知無覺地失去記憶和對日記裡故人的思念才是一直驅動我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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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問我『你喜歡現在的自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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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為榮耀、褪去鉛華,「里歐」只是屬於自己內心的獅子,不願做為玩物被層層保護於房間的一方窗口,應當追逐夕陽馳騁著,直至世界盡頭。無視於硬幣在手心裡劇烈震盪、升溫,嘗試脫手而出,里歐只是用盡全力地雙手捏著手中的硬幣,一如輕撫童年心中的那頭幼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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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STORIA,我很喜歡;為『自己』,我引以為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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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歐感受手心裡停止躁動的硬幣,已知曉這顆來歷不明的硬幣刻著獅首像的圖騰,遂露出一抹舒心的招牌微笑:「因此,我握上手裡的『星砂』,我絕不放手。錯認我會因失而復得的記憶而沉溺其中不自知,讓我看見我的過去是你的失誤,正所謂強大是知道自己的弱小,我認清自己的心,方能保持住漩流裡的意識,並集齊完整的我。我不再是你手中的一枚棋子,我是里歐,不是英雄、不是超人,只是個從小不自量力地夢想成為像獅子一樣強大的孩子。假設『神』,我終於將與你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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