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問:靈魂的重量有幾分?』
現在的里歐可以交出自己的答案:「很沉……就是很沉,更何況是那麼多位前輩(STORIA們)所留下的意念。大家都是帶著很強烈的意念飲恨消逝在裡世界空間裡的吧,所以即便時間流逝、無數次隨沙漏翻轉讓意識不斷地受到腐蝕,卻仍然具備如此驚人的份量,只靠我身為現役最強的STORIA一人的份量仍不足以和那偽神所掌控的靈魂重量匹敵。看來……是要功敗垂成的節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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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死地盯著只些微晃動15度的沙漏裝置,里歐自覺已經用了洪荒之力仍無法讓沙漏再轉動一毫,大腦似乎因為強制提取過多的記憶與高度專注而開始疲乏、遲鈍。視線裡硬幣狀的星砂的輪廓開始隨里歐的每次喘息出現重影,視線開始錯位,視野則逐漸霧化、模糊,像隔著毛玻璃看東西一樣,逐漸地只剩下星砂反射出的殘影。「明明就差一點,看來要直接面對那創世的偽神對如今的STORIA來說還為時尚早,還需要更多的經驗累積、甚至要更多人的互相協助,如此應該就可以打倒這可憎恨又可悲悽的我們的『世界』吧。」
「我,大概也要消逝了呀,這或許也算完成了我的其中一個心願,可以見到過去的前輩們,也不用為了隨時可能失去的記憶而擔驚受怕。呵呵,明明都走到這一步了但我居然還存有念想,想著如果可以,我還是想再見見陪伴我最久的後輩——諾亞和海德,想到自己那麼久地照顧著他們的日常生活,想看看他們是否已經學會獨當一面了呢?諾亞是否已經可以適時地收收自己散漫的性格,雖然一腔熱血、熱忱是諾亞的優點與特色,但仍希望他了解道真正的強大不是徒有勇氣的傲慢而是接受自己的恐懼與弱小;對於海德,其實海德已經相當具有獨立並冷靜地行動、思考的能力,從如機器人般只能跟著覺醒時最初的個性執行制式化行動完成任務,至現在可以和諾亞拌嘴、並在任務中運用一些想像力輔助,一路看來我可以明確地感受到他的進步與成長,已成長幅度看她大大地超越諾亞,雖然不能在這裡留下足印讓他們看見,想必表世界裡有他在的STORIA們也終可以超過今日我的成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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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茫茫的視野已經看不到自己是否仍堅持住握緊了雙手,從手臂爬到胸腹上傳中樞大腦的麻木感不斷吞食著里歐的意識。里歐暗思自己約莫撐不住了,與其放棄鬆手,自己更想再用力一搏,連同將被吞噬的意識一起再推一把沙漏。再正準備施力的剎那,似乎有什麼閃亮刺眼的東西竄進自己的視野。
「里歐啊!你怎麼這麼狼狽啊!你臉都紅了耶,好像便祕喔哈哈哈。你怎麼不說話呀?哈囉,你看得出這是幾?唔哇,你看不出來?」
里歐無比熟悉的聒噪聲音自顧自地唱起單口相聲,即便疲倦如里歐仍擠出一抹熟悉地溫暖的微笑。
「我是諾亞啊,你的好夥伴諾亞啊。你認出來了吧,你笑了所以是記得我的囉!想不到真有我們在裏世界裡相遇的一天呢……」
諾亞感受到里歐肩膀蹭上自己的手臂,眼神看看他再看看自己的雙手
。諾亞終於停下滔滔話頭,領會道:「你手裡抓著一枚硬幣,話說我也就在剛剛收到了一枚一樣的硬幣,閃亮閃亮的。」說著從口袋摸出自己的硬幣,仔細瞅了片刻後意外地發現自己的硬幣一面上刻著簡單地似葉草的輪廓,於是又看看里歐手裡的那枚,更驚訝地發現它的和自己不同,似是獅子的輪廓。
「里歐,我們的硬幣布一樣耶,他們告訴我我這枚是屬於『諾亞』這個身分的象徵,那里歐手上那個應該就是代表『里歐』的身分吧?看來,這硬幣是不能離身的東西呢!真感謝諾亞前輩們幫我保管,不然我自己帶著一定會不小心給弄丟。不過,為什麼里歐看起來像在拔河啊?」諾亞嘗試拉著里歐的手臂要幫他拿起他的硬幣,結果竟只摸到里歐鼓張到極致的肌肉,而提不起硬幣分毫,駭道:「你的硬幣怎麼會那麼重啊!」
再看里歐似乎無法移動嘴唇,只有眼睛可以略轉動,因長期施力而充血的眼珠這次轉向沙漏上的地方,再微微朝諾亞方向轉動,諾亞專注地盯著他的動作,直到里歐因疲倦而閉上雙眼短暫休憩仍未發一語。相互安靜許久,諾亞終道:「看來,里歐你想做的事情是相當的冒險呢。你正在和什麼勢力搏鬥著吧?正在參加某種像是麻和的運動,跟某個我們未知的存在。但不知道規則的我該怎麼幫助你呢?」諾亞躊躇地看向沙漏的頂端,再看看里歐的硬幣,拿出自己的硬幣玩弄一陣後,看到里歐再次睜開的雙眼,眼中沒有任何求助的神色,只是遙遠地將自己和諾亞隔出了一道很深很深的鴻溝,像警告也像訣別。諾亞咧嘴笑了。
「里歐,你是我們三人之中腦子最好使的,你下的判斷雖然很是保守,但終究是能保護我們的,所以才會有那麼多人相信你、跟隨你、崇拜你,不是因為你的身分是什麼雄獅(Leon)。從你會在裏世界看到我就代表我跟海德都已經到這裡來找你了,我們是同舟上的蚱蜢,我直覺你的勝利會帶我們走出這裡世界的死胡同,既然已經回不去過去的表世界,我依然相信你會帶著我們到你所預見的未來,走進屬於STORIA的新篇章。由不得你不信,放心吧我的直覺可是超級準的,不會愧對於我硬幣上的幸運草,幸運就是我的身分,所以我決定助理一臂之力的那一刻開始,勝利女神就是你的盟友了喔。」輕鬆詼諧地語畢,諾亞不顧里歐直瞪的雙目將自己的硬幣先平放在拇指食指間,接著拇指一彈硬幣就高高地拋入天際,沙漏狹隘的天空裡的硬幣旋轉翻滾,強烈的閃光映襯得諾亞的末梢四肢開始逐漸淡化,消失了雙腳、雙膝、雙腿、雙臂、胸腹、而至自信地笑著的面容也一點點透明,在里歐看見對面沙漏壁的瞬間,他感受到伴隨底下星砂的流逝,整個沙漏遲遲地大幅度傾斜,直直地轉動至45度的位置後,又勘勘地停下了。
里歐知道有諾亞的犧牲後距離勝利只差了臨門一腳,卻仍不敵偽神的力量。緊緊地抓著硬幣,想像著那偽神的星砂像要碾碎它似地,是悔恨、是憤怒、是悲愴、是絕望,眼中不知何時已然蓄滿了淚,卻無力地無法落下,無法哭泣、無法撕心裂肺地大吼。『兩次的人生,依然沒能讓我學到自知,我依然狂妄、認為只要自己盡力、憑著點小聰明就可以人定勝天,認為自己就算失敗身死依然可以護我所想珍視的東西周全。但,我錯了,也錯過了,如果我知道我將贏得的未來裡沒有同伴、沒有知音,那不如讓我繼續如倉鼠躲藏在飼籠裡安穩度日。』
對里歐而言,作為表世界的大家長,以及本身善於組織領導的個性,讓他特別能珍惜與人互動的重要性,也樂於群體生活,否則也不會每天每天不辭辛勞地在任何時間,只要諾亞或海德回辦公室時都能隨時煮出一頓溫暖的餐食供他們暖胃飽腹,也更是妥善地記錄保管著眾多STORIA所遺留的雜物。
就是後悔,非常後悔,收到奇怪的案件時不覺得、迷茫在奇幻空間時不覺得、獨自和那偽神拔河的時候不覺得,但如今里歐多麼希望自己沒有接下這個案子,沒有揣測裡世界的真相,甚至思索自己為什麼沒有直接被那個奇怪的世界吞噬就好了?混亂的思緒也造成手上星砂的重量不段變動,似乎諾亞以犧牲自己的硬幣所扳過去些的沙漏又在里歐不知覺間要迴轉的趨勢。
「里歐,你的夢想就只有這點分量嗎?」
『不是,我不要這個荒誕的夢了,把諾亞還回來!讓我被吞噬就行了,讓大家回到日常裡去吧!』
「里歐,你要讓諾亞這樣白白犧牲嗎?里歐,你應該知道開弓就沒有回頭箭的道理啊。諾亞說的說不定是對的呀,誰叫他的運氣總是那麼好,『傻人有傻福』這句話想必就是這麼用的吧!里歐,扳過去吧,你的力量不會只有這樣,我相信加上了諾亞、和我海德的分量,我有十成把握你可以取勝。」
里歐睜大雙眼,深怕聲音的來源又是另一位同伴伸手將硬幣拋出的畫面。被汗水淚水濡濕的一張臉緊張地張望著,卻沒看到人影,只有一枚新月輪廓的硬幣靜靜地躺在自己一旁。
『是海德!』里歐完全不需思考,直覺就引導著他認識這裡躺著的硬幣是海德。彎彎的新月正放是哭、倒放是笑,高掛天邊是月亮,飄落地面是一刀剪下的指甲片兒。海德這一身分象徵善於隱藏自己本性的專家,也能用各種面具遮掩住自己的執念與實際行動,是天生獨立卻也持續地孤獨著的矛盾體。
里歐在看著那粒星砂時終於緩過自己渾沌紛亂的思緒,因脫力而蒼白著臉苦笑道:『海德,今天的你看起來格外輕鬆,那些話語中的迷茫空虛感已經消失了呢。你似乎已經找到你所追尋著的解答了。我想到你曾說歷代STORIA都各是一枚小小的齒輪,雖然無法自己移動至旅途終點,但是我們經過組裝、牽起彼此的手,就可以走出小小的工廠,乘順風車看一眼偌大的世界。我們已經不知不覺地走了好遠,已經早沒有工廠的影子,想回、又還能回到哪去呀?』
新月的星砂只是靜靜地躺在地面,但可以看出它原本盈盈的閃光似乎更加耀眼、更加冷凝而睿智。里歐默默地看著,這次,里歐冷靜地看著這枚象徵海德的星砂正一點點消失而融入自己手中的那枚,手中刻著雄獅紋路的星砂,已經不再是空有滿腔熱血而孤獨的靈魂,是夥伴的信任和心願,推進著自己前行,絕不能功敗垂成。
徐徐運轉的沙漏似乎減緩了轉動的速率,再看之中博弈者一方的里歐眼中竟再無半點恐懼與絕望,只是輕鬆地笑著,即便雙手未放但卻輕鬆地笑著。似乎正愉快地和空洞洞的沙漏裡的什麼交談著、回憶著,回憶諾亞的豪放不羈、回憶與海德的交談中自己暢想的幸福未來、笑談過去三人的恩恩怨怨、感激夥伴在未知明細走向的狀況下依舊毫不猶豫地捨棄了才拿到手中的星砂而交給自己,並在自己也感到絕望的時候給予了自己最高的信任。
里歐並沒有注意到,在自己奮力地再次加重負荷,讓沙漏更加徹底地旋轉的時候,一滴淚水掙脫了自己的雙眼也掙脫了裡世界的平衡,勘勘從臉龐滑落。
過了臨界點,從第一粒星砂自壺頸飄落的時候里歐想『諾亞、海德,我們做到了,STORIA贏了。』雙手卻已經無法再施加任何的力量,只能由自高處下落的星砂們沖擊身軀,堆積在頭頂、肩頭、雙腿如雪,而作為這場博奕裡勝利者的里歐,在突然的放鬆後立即便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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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粒星砂也自壺頸落下,滿滿的星砂各自閃耀,閃耀間再被里歐手中的那枚吸收、吞食,它狼吞虎嚥、雖不便其體積卻不在昏迷的里歐其主控制下的不斷茁壯。回收著星砂、回收著那偽神一手打造的舞台、回收表世界的一花一木一草、回收裡頭每一位STORIA所深藏的那枚星砂與那份象徵的人格、身分與對過去記憶的封印。過去人們與惡魔的交易作廢,象徵里歐的那枚星砂做到了承諾還與STORIA們被交易的靈魂,但也剝奪去他們在表世界裡展開的第二段人生。各自不同的星砂一一被吞食消失,有嫩芽、火炬、樂譜等等輪廓的硬幣各自散發著高光後消失在空無一物的世界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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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黑白半袖的少年呢?從消失在制高點起就沒能看到他的身影,但當沙漏被扳倒後那枚硬幣也憑空地消逝了。不,它並不是消失,仔細看,當星砂將表裡世界的一切都吞蝕殆盡,那持硬幣的人才悠悠醒轉,他環顧四周後發現自己的周圍空無一物。
你說他是誰呢?總之他已不再是里歐,要說原因,你看,不知何時那人手中的硬幣已經不是雄獅的輪廓,取而代之的,是一方皇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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