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神在南方的馬徹伍德軍港(Marchwood Military Port)降落,進行定期維修。在旁停泊的,是英國軍隊的新世代軍艦。雖然破曉神在名義上也是軍艦,在平民和其他小組織前也許威風凜凜,在日常任務上亦發揮得很不錯,但不論是科技和武裝也好,都是無法與正規軍的新世代武裝相比的。若無聯合企業和倫敦市法團在背後撐腰,百慕達輔助軍不要說擁有軍艦,就連想以軍事組織的身份存在也不可能。
我們一行人下了船,乘上在等候我們的巴士,前往不列顛的首都:倫敦。
「我們平日始終多在外執行任務,非必要的開支就盡量節省。」萊大哥解釋。
在第四次大戰以後,原本已經積弱的英國失去了蘇格蘭和愛爾蘭的直轄能力,但英國沒有因此而滅亡。自二十世紀開始,在全球主義的推動下,進行了歷時一個世紀的改革:在「民主政制必然正義」的意識型態下,政治家否定了人類歷史的教訓,利用與洗腦無異的各種「教育」,讓平民自願將權力從皇室轉移到環球資本家手上。這個做法理所當然地沒有改善民生,但國民平均生產總值(GDP)卻詭異地增加了。原因無他,因為堅尼系數同時直線上升:取得權力的環球資本家更有效地榨取了國民的財富,進一步增加了自己的收入。
想到一百年前的人民,會把自由奉送給沒有道德的政治家,實在讓人廢解。
幾百年以來一直見證著人類歷史的倫敦橋和大笨鐘,依然豎立在倫敦市。不少人認識的倫敦可以是大倫敦或者是小倫敦,只有少數人注意到除於核心的倫敦市法團──這個比大英帝國更早存在的公司(Corporation)。在千年以來,它一直有著獨一無異的超然地位;自二十世紀開始,更是環球菁英的最大根據地之一。惡名昭彰的投機者、狼心狗肺的律師、以撒謊和叛國為生的政客、以扭曲產業發財的投資銀行家,今天依然在這裡過著醉生夢死的生活:平日加起來只有十多個小時睡眠時間,星期六就乘坐私人專機到地球另一面,在某所窮奢極侈的六星級酒店渡過浪蕩的週末,然後周一早上就穿上剛造好的新西裝,直接乘坐私人飛機回到辦公室,再開始工作。
想著想著,我們的巴士已來到倫敦市圍牆,停在了保安門前。自動系統掃瞄了哈利的瞳孔,門就打開了。看守亭裡面的警察(bobby)繼續喝茶看電視,對我們的不顧一眼。
「雖然我們理論上是直轄的私家軍,但倫敦市的保安都是由警察負責。就他們來說,我們也只是另一批人罷了。」亞歷解釋。「雖然大家理論上是同儕,但不要抱過份的期望。」
亞歷說得沒錯;這就是倫敦市。這就全球之城(Global City),這個城市並不以國族血統建立,只是以利益和權力維繫著。這是以想像與概念支撐的城市,一切堅固的事物都將溶解為空氣(all that is solid melts into air)的城市。一如邊緣之城,倫敦市也是晚期資本主義之城,一切稍瞬即逝的城市。這個城市的愛情,也只以液態存在,不需片刻就融化流逝。
想到這裡,我又想起那個神秘的倫敦少女,但現在不是顧及別人的時候。不知不覺間,我們已回到了百慕達輔助軍的總部。整個總部都以自動系統管理,以及一些打理雜務的人形而已。不必要的就盡量節省,這是個體現「節儉」的基地。
我們經過又一道保安閘,才進到了基地中心。下車時,我留意到在一旁的好幾輛悍馬,還有兩架像運輸貨車的軍用車。完成任務的租用巴士離開,我們也就走進了基地中心建築。
「軍團長好。」穿著軍服的人形小姐鞠躬。「聯合企業陸戰隊的羅根上尉已經在簡報室等著了。」
「好的。」萊大哥說。「大家跟我來。」
我們跟著萊大哥步進走廊。說來有趣,一般來說,長期無人的地方會一種特別的感覺──其中一個原因是空氣凝聚了很久,與外間不一樣。也可能是因為是積聚了的濕氣、塵埃和細菌;然而,這裡有著人形打理,所以沒有這個感覺。取而代之的,是一份難以言喻的空洞感。
「羅根上尉?」
羅根上尉看上去是個差不多三十歲,一頭深金髮。樣子不算俊俏,但有著軍人獨特的氣質,還帶點男人的不羈。
「萊軍團長,你好。」羅根上尉敬禮。
「羅根上尉。」萊大哥回禮。比起面對維克多的態度,現在的萊大哥親切得多。這與凱特琳大姐…曾經是菁英衛隊有關嗎?
「各位好,我是羅根。接下來會與大家一起行動,多多指教。」羅根上尉爽朗地說。「萊軍團長,按照計劃的話,我們明天就會出發,請問需要我代作簡報嗎?」
「麻煩你了,羅根上尉。」萊大哥微笑。「大家一起行動,就是手足,不需要太拘謹。」
「是的,萊軍團長。」羅根笑了笑。
「大家好。聽說各位剛剛完成了一個大任務,恭喜各位。但很對不起,我們明天早上就要開始行動。」羅根說。「這個委託原本應該是陸戰隊負責的任務,但現在人手相當不足,而剛巧又有可靠的部隊在附近,所以就請大家來幫忙了。」
「雖然說是共同行動,但是陸戰隊方也只有我一個人而已。」羅根笑了笑。「我本來也不是負責這面的任務的,但臨時被調了來負責,讀完了資料就準備聯絡和物流。」
相比起先前【不死血清】的事件,聯合企業應該是對這個事件沒大興趣,所以也不願調配人手處理吧?希望不要像先前那樣驚險就好。
當然,我這個想法很快就被推翻了。
「事不宜遲,大家請看。」羅根按了按屏幕。
屏幕投映了一系列的照片,有草原、山丘、還有海,盡展大自然的美。
「這是蘇格蘭的赫布里底(Hebrides)群島以北的地方。」羅根解說。
看到照片的大家都表現出輕鬆的神情。我們望向羅根,期望他繼續解釋。
「好的。」接下來,羅根又按了按屏幕。
然後,畫面放映出了一段沒有聲音的影片。畫面的顏色鮮艷濃烈,可是卻有點抖動;就像二十世紀前期的舊電影般。
「原片用舊世代的手動機械儀器拍攝的,雖然進行了數碼化,但與現代的影片始終有分別。電磁污染區裡面,任何有集成電路的器材都會報銷。」
首先看到的是與剛才的照片差不多的景色。一會後,我們看到一只鹿,在用相當齊整的步伐前行。那只鹿就那樣一直的往前走,中間沒有間斷。一般來說,在生態紀錄片裡看到的鹿,都會走幾步,停下來看看四周,看看地上有沒有食物的,然後又走幾步的樣子。但是,在影片裡的鹿只是一直向前走;正確一點來說,是用相當有效率,十分機械的步伐向前走,讓人感到很不自然。
「請大家注意,接下來會有血腥鏡頭。」
接下來的短片,看到了幾個穿著聯合企業陸戰隊的人,把那只行動古怪的鹿按在地上。那只鹿並沒有掙扎,是那樣的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然後,一個拿著斧頭的人走了過來,把鹿頸砍掉了。正當大家以為會有血流出來時,傷口卻一點血跡也沒有。
然後,一個戴著手套的人把鹿剖開。正當大家以為會看到種內臟時,看到的卻是一系列的精密齒輪。解剖繼續進行,可以看到齒輪的部份與四肢的肌肉無間地連結著,看來是以某種不知的方式操縱著那只鹿的活動。
在這以前,誰也不會想到,沒有一絲血的鏡頭,反而是令人最不安的。
「暫時看到這裡,大家有甚麼問題的話,歡迎提出。」羅根說。
「這段影片…是真的吧?」芙蕾亞略帶遲疑。「這到底是甚麼的一回事?」
「人機介面(human-machine interface)…不,這到底是…」賈斯汀問。
「嗚,嘔心。」宥媛說。
「大家都相當聰明,在回答這些問題以前,我們先再看看其他影片。」
接著投映出來的,是一隻坐著陸戰隊員的馬。這隻馬的動作與剛才的鹿一樣,過份地有規律。這隻馬按照陸戰隊員的指令,以毫無偏差的步伐,像鬼魅般飛越過山丘。
「這至少跟越野電單車一樣快吧?」哈利認真地打量。
然後的片段,就是兩頭步伐完全一致的牛,以不自然的高速,在崎嶇的山路上拖著一大輛貨物高速前行。在車上的陸戰隊員把韁繩輕輕一拉,兩頭牛就加速了起來,速度與一般的貨車無異。
「在這麼難行的山路,有這個速度嗎…」亞歷說。
之後的片段,是一頭關了在鐵籠的山貓。山貓像雕像般,一動也不動。首先,在影片中的一個陸戰隊員拿著了量尺,放了在籠外以紀錄大小。山貓身長大約一米,然後鏡頭走近了山貓,放大了它的爪。對焦清晰了以後,可見它的爪並不是角質,而是會反射光源的金屬──這只山貓並非自然物。另一個隊員拿了一條長棍,往山貓的頭刺了過去。本來一動也不動的山貓,突然張開了口,直接用嘴接下了這下突刺,咬住了木棒,用冰冷的眼神地看住了隊員。這時,鏡頭映出了山貓的牙齒,全都不是琺瑯質,而是金屬。就在大家未反應過來時,木棒就被咬斷了。
山貓接著目無表情的,用身體和爪子衝擊著鐵籠,拿著長棍的陸戰隊員就後退了。接著,另一個陸戰隊員在鏡頭前拿出了手槍;是一把格洛克G17。陸戰隊員瞄準過後,向山貓開了一槍,射中了它的前臂。山貓好像沒有感覺似的,繼續衝擊著鐵籠,直至到前臂中了三四槍,差不多要掉下來時,那隻前臂才減慢了攻擊。接著,陸戰隊員向山貓的頭開了一槍,山貓的活動隨即緩慢了下來;隊員再開一槍,山貓的活動才停止了,倘在地上抖動著。隊員再向身上補了幾槍,山貓的動作才完全沉默。如同先前的鹿一樣,吃了好多槍的山貓身上,一滴血也沒有濺出來。
另一個戴著手套的隊員上了前來,把山貓剖開了。裡面如大家想像的一樣,都是復雜的齒輪結構。9mm的子彈對齒輪結構做成了不輕的傷害,但這些「齒輪動物」比起生務體的韌性強得多。
「大家還有其他問題嗎?接下來一起解答。」羅根問道。
大家沉默地坐著,臉上的神色凝重了起來。
「羅根上尉你好,我是分析小隊的天一。」我舉手。
「喔!是天一先生,聽過你的名字。在上一個任務中發揮了很大的才能,請隨便發問。」羅根回答。
「謝謝。首先想確認的是,剛才的照片和影片,都是在蘇格蘭拍攝的嗎?」
「是的。」
「剛才的動物,是怎樣來的?」
「好問題。剛才的片段都是在一年前左右拍攝的。聯合企業在收到了『情報』以後 就收購了大半個劉易斯(Lewis)島,以斯托諾韋(Stornoway)為中心基地進行研究。那些『動物』都是研究樣本。」
「剛才提到的那個『情報』到底是甚麼?來源又是…?」
「那個情報,是愛丁堡商會(Company of Merchants of the City of Edinburgh)收集到的:在劉易斯島上,出現了行為奇怪的動物,吃了子彈後好像沒甚麼事似的。幾經辛苦殺死後,獵人剖開以後,裡面是機械。而且,同樣的說法接二連三出現,就引起了我們的興趣。」
「除了行為和內部構造外,這些『動物』還有其他特別之處嗎?」
「好問題。如你所見,剛才的動物內部都是機械,因此基本上無需進食。然而,協作者建議了可以把金屬零件餵給動物…」
「協作者?」
「是的,在島的北部找到了製作這些動物的人。紀錄中有著他的資料,除了名字以外一切都是謎。但名字是否真實也無法查實──」
「那個人的名字是?」
「那人自稱為雅克德羅(Jaquet-Droz)。」
「…?」
「雅克德羅…十八世紀的著名鐘錶匠家族。這個家族製作出多個類比機械自動人形為名。雖然實物在第四次世界大戰時遺失,但在『人類文明續存計劃』的電子資料庫裡還是可以看到的。」撫子說。
「是位博學的小姐呢。」羅根說。
「撫子,可以放出來看看嗎?」我說。
撫子看了看屏幕,畫面就投射出了一段影片。此舉讓羅根感到有點意外,但他沒有深究。影片的畫面,是一個小男孩模樣的人形,拿著羽毛沾抹墨水筆寫字,眼睛亦會跟著筆跡走。旁白讓我們看到寫出來的文字,解釋在這個小人形裡有超過六千個部件,而且可以透過排列控制凸輪(Cam)的盤子,改變人形的寫作內容。
「難以致信。在四百年前,沒有電腦輔助下,造出了如此精細的機械。」賈斯汀說。
「除了這個名為『寫作家』的自動人形外,還有『音樂家』和『畫家』,分別會演奏音樂和畫畫。」撫子說。
「問題。」賈斯汀舉手。
「請說。」羅根感興趣地攤開手。
「先不論這個叫雅克德羅的『協作者』到底與那個歷史中的家族有沒有實際關係,但到底這些動物是怎樣運作的?原理到底是怎樣?動力來源是甚麼?大腦也機械化了嗎?機械到底是怎樣與生體聯結的?兩者的關係又是…」
「實際上…不清楚。」羅根斬釘截鐵地說。
「甚麼?」賈斯汀疑惑。
「經過了一年的研究,沒有發現可以用現有的科學解釋的現象。說實在的,整個結夠比較像魔法和鍊金術,『協作者』不知從何得到知識,這個知識體系有著獨特的架構,可以重覆達到預期效果。」
「有沒有技術資料可以參考?」我問。「『魔法』不是一個好的解釋。」
「任務的指示是、這是個『只知道需要知道』的任務──」羅根笑了笑。「但去他的,看吧。」
羅根把資料投放了出來。屏幕上出現了不同「齒輪動物」與它們體內的齒輪組件,在一旁則是說明的資料。以機械工程學而言,齒輪和組件有組合的準則,在精確的組裝下,規律地運作並推動機械。那些十八世紀的人型,就是將這個簡單的原則推動至頂峰的藝術。但是,資料所描述的完全不是這一回事,在觀察上雖然部件的確在運作,但並非是機械性的──或者說,部件間可以有接觸,也可以沒有。整個系統以某種不知的方式,推動著「齒輪動物」。
而更令人在意的是,根據資料所說,假若「齒輪動物」的某部份受損了,那麼只消換上同樣的部件就可進行瞬間修複。這個部件只要形狀類同便可,可以從其他「齒輪動物」裡拆過來調用,或者從工場手動生產亦可。更令人在意的是,「齒輪」的種類雖然很多,但研究規納了種類和常見度,因此的確可以依此進行生產和管理,實現有效的維護和補充。
「這…完完全全是【災害】無異了。」馬桑冷靜地說。「這些…【動物】…到底是怎樣…製作的?」
「我手頭上的資料沒有說明這一點。但是,大家可以看看下張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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