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點-0 7月12日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5YxXPPXc7
我被蒙著眼帶到一處陌生的環境,察看四周,這裡看似是典型的辦公室,白板 、電腦、椅子等設備應有盡有。在確保我被束縛好後,那個少女替我把眼罩解開,拉了個椅子在我對面坐好,她直直地看著我,冰霜般的臉沒有顯露出任何情感,但卻不做作地散發出超現實的魅力,毫不誇張地說,這種美麗足以驚艷得令人懼怕,就像……是被上帝親自雕刻的那樣……
「水上同學,我是折夢。」
「我姓水,也不是妳的同學。」我無奈地糾正她,怎麼連她也會覺得我姓水上。
「嗯哼……印象中妳是個沒在挨餓的哲學家,那我叫妳水博士吧……一直以來,妳都希望可以和我們談談吧?現在就有這個對談的機會了。」
「是創造者看到守的記憶後告訴妳的嗎?」
「沒錯,妳比起破壞者真是溫柔得多了。」
「那時候根本沒料到創造者會是個想要滅世的瘋子,自然希望可以合作一同守護世界。」
「妳現在還想談嗎?或者妳想靜靜地待著也可以,他吩咐過在他來之前要好好待妳。」
雖然機會微茫,但我還是想要盡力說服她,只是我對她近乎一無所知,我該從何下手呢?我看著她,陷入了沈思。眼前漆黑但不失明徹的瞳孔好像埋藏著諸多故事,為我帶來了很多疑問。為什麼她會如此深得創造者信任?她和創造者又是什麼樣的關係呢?
我問她:「妳……有喜歡的人麼?」
「我喜歡的人……」她微微一笑。「我喜歡的人是……音樂家……也是魔法師……哲學家……還是要滅世的大反派……」
「既然如此……為什麼要滅世?不是應該好好跟愛人活下去麼……」
「『人類的生命,不能以時間長短來衡量,心中充滿愛時,剎那即為永恆!』一切儘管會過去,但卻會無數次地重複,每一個瞬間都決定了一切將如何輪迴,難道這樣想不好嗎?」幾句話前她還處處顯露出冷漠和冰冷,現在說出如此浪漫的話,令我有點難以適從。
她繼續說:「不過,我們的愛情是獨特的,我們太了解對方了,或者說……我們彼此太相似了,就像我們都討厭著這個世界……」
「為什麼?」我問。
「我的話……我感覺到一些討厭的視線……」
「被看著的感覺?」
「沒錯……就像是動物園裡不自由的動物,因為各種原因,一直以來被觀察者觀察……我的選擇則是和這動物園同赴毀滅,殺掉動物園的創造者,從而實現自由。」
「世界毀滅後妳會死的吧,那樣的話妳如何殺掉祂得到自由呢?」
「殺掉創造者這件事,他會替我做的。」
我沈默了,腦袋像是當了機一樣,只是悲哀地看著折夢。我突然覺得她的眼睛好黑,黑得好像任何光線也進不去一樣。
這點讓我覺得她和創造者很像。
接著,我更是想起了一個希臘神話——皮格馬利翁的故事。雕刻家庫普羅斯王皮格馬利翁運用他雙手親自雕刻出他心中完美的女人,他的雕刻技術很好,雕像逼真得和真人無異。他把她命為嘉拉緹雅,並愛上了她,每天都會觸摸她、擁抱她、親吻她,但卻得不到回應。最後,女神維納斯把雕像變為真人,他們自此幸福地生活下去。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2aBIeHr1x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RHgOAH0h9
視點+1 7月13日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iuS2qu7VR
終結倒數前的天空隨時都在不同尋常地變幻,已經不太可能看到昔日經常出現的藍天白雲。此刻的天空是深深淺淺、各種層次的色彩,最底層的灰藍色像荒蕪的太空,那並不完全空寂,有細細的灰塵飄蕩在上面,讓我想起那些的陳舊的古董表面。但這樣的灰藍色並不連續,在離地面相近的部分上閃耀著青白色的雲,那些雲像輕盈的羽毛,光芒自中軸淡化開去。這樣的雲彩也在右半邊的高空中出現,那裡就像出現了一個三角形的窯洞,裡頭裝載著深藍星海,青白色的雲彩就在那樣奧妙的深淵裡出現,但它們不再是羽毛的模樣,而是一條條明亮的尾巴,就像流星滑過的痕跡。
我在這裡構建了我的帝國,這裡有著各種奇幻新奇的建築,包括醫院、學院、糧食倉等城市基本措施,也有軍事區域和舉辦宗教活動的地方,遵從著另類的跌序。由於整個概念在本質上仍然是個宗教,不少建築參考了日本神社、西方教堂、廟宇等設計,加入了些許宗教色彩。
另外,我運用創造的能力讓資源保持充足,這裡不單有充裕的食物和醫療資源,更有足夠的電力保持現代設備的運作。在充足的資源下,人們自然不需互相競爭,可以說這裡是末日世界裡的和平淨土,即使是不信服我的人,也會想到這裡來度過末日吧。
今日是論功行賞的日子,我來到像模像樣的頒獎禮現場,打算回報那些一直以來忠誠完成任務的信眾。「得獎者」大多都有功於追殺破壞者,他們整齊地排著隊,準備領受從我而來的獎賞。另外,還有不少人觀眾在台下坐著站著,觀看這場盛事。
我首先邀請第一位上台。他是一位學生,油膩的臉上長著一副扁平輪廓,厚重的眼鏡把本來不大的眼睛變得更小了,邋遢的頭髮在曾受學業所逼迫的髮際線後散發著。想不到這種人會有勇氣在亂槍下地義無反顧活捉破壞者。
在描述他想要的幸福時,他顯得有點尷尬,遲遲不肯說話。
我建議:「要我讀心後替你決定嗎?」
「不!我……我現在說!」下定決心後,他滔滔不絕地說著:「我希望我可以生活在二次元的世界,讓我的腦袋產生幻覺,或是讓我做夢,怎樣都好……在那裡,我希望有一個二次元的貓耳戰鬥女僕陪伴我,和我幸福地生活。然後……我希望她是個處女,呃……可以的話,如果她只有九歲就太好了!她的癖好是喜歡隨地小便,而且是那種很容易便會尿出來的女孩,而且她有點傲嬌但又不會太過傲嬌……」
其他信眾向他投以鄙視的眼光,就像看一坨屎般看著他,令他油膩的臉變得紅通通。
但他沒有逃避,反而伸出中指,義正辭嚴地罵道:「就是因為現實有你們這些人!自小你們看到我胖看到我醜就說我噁心,被我追求的女生在榨乾我的金錢後便不理我,所以我才嚮往二次元!對,在這個世界我就是噁心的宅男,但二次元不存在背叛,理想的愛情就在動漫之中!你們憑什麼指責我?」
令我沒想到的是居然有個在遠處排隊,帶著眼鏡的人回應了他:「是你的性癖太噁心了,你這個變態戀童癖!」
「我有這種性癖是我的錯嗎?愛一個人有錯嗎?再說了,在二次元裡,這種事很平常,是現實的人太固執了……」
「愛你媽!你的愛是癔症的!你這種人就是那種,看到動漫裡的女孩子長得好看一見鍾情,但又會自我說服自己是被她的氣質吸引的死宅……你知道嗎?二次元的意義就是讓你們這些失敗者把欲望灌輸在虛擬世界裡,甚至以這種方式追求現實缺失的宏大敘事!」
「我沒有真的去綁架人,現在我連做夢都不行嗎?」
「當然不可以!就算是在夢裡,你侵犯兒童的目的也是出自那卑劣的欲望,康德肯定會從義務論的角度譴責你的!而且,你有想過嗎?你為什麼想要那樣的女孩子,讓我來告訴你。首先她女僕的身分代表了對你的服從,但你同時討厭一個不自由的人偶,所以她的傲嬌彌補了她那不存在的自由意志,然後她很容易尿出來代表著她作為女性的柔弱,一方面你想被她依賴,但另一方面懦弱無能的你同樣缺乏安全感,於是你把她設計成會為你戰鬥的小女孩……唉,如果她知道創造自己的人是這樣噁心的人,她……」
「閉嘴!閉嘴!我的確是個只會吃飯睡覺自慰的廢物,但那又怎樣?救世主不是說要否定過去的道德價值嗎?」
帶著絲荒誕的味道,他們開始了這場隔空罵戰……我倒不是太奇怪,人類在極端既環境下有可能會做出幼稚的事情,而且幼稚是會傳染的,人長大後為了維持自己的成熟會習慣性地壓抑童心,一旦看到別人放鬆下來,也就不會太在意自己的形象而回歸真我。
在他們吵完後,我便成全了他的願望。我當然不會為了這樣的願望在現實中創造一個活生生的生命,這樣極其消耗創造之力。正好我覺醒了創造較複雜的合成品的能力,我便決定將它們用在獎賞之中,我創造出一種可以抑制中樞神經的強力物質,能使服用者進入長達數星期的睡眠,接著,我利用破心術,透過他的理想生活和喜好創造了一個適合的夢境,於是這個人便開心地睡去了。
然後是第二位,這位慈祥的老婆婆在宣傳方面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她不斷利用各種方法和人脈,宣揚我的事蹟和尋找破壞者。
「我希望死去的丈夫可以復活。」她轉頭看著在地上呼呼大睡的那個人。「而且是現實裡的,我不希望只是像上一個人那樣在做夢。」
「但我所創造的夢境真實無比,在夢中的你根本不會意識到你在做夢,是不是在現實真的那樣重要嗎?」
「重要,我不只是聚焦於當刻的感受,而是以一個宏觀的視角去看待我的人生,我希望我人生最後的部分是真實的。」
我口頭上答應了她,但創造生命是件很麻煩的事情,所以我為她創造的只是一個模仿她丈夫的人工智能機械人。這樣看來,她人生最後的部分仍然是虛幻的,但她不知道的話又有什麼所謂呢?
第三位是個披著袈裟的和尚,他說:「我無欲無求,只希望你可以拯救所有人,無論他們是否相信你,無論他們是否值得。」
「你信佛的嗎?」我隨便問問。
「對,但我也相信你……我的目的是秉承佛陀慈悲的精神,保護這世界所有的生命。」
「然後呢?在因果報應下,你也可以得到好報嗎?」剛剛那個挑起爭端的人又開口質疑了,我笑了笑,這樣的人應該會被討厭吧。
「一切都是無常的,我相信自我也不會永恆不變,行善不應為了自身的利益,而是為了提昇心靈,最終達到涅槃的境界。」
那個人繼續不滿地叫嚷著:「說到尾,不也是為了無盡的平靜和在輪迴中解脫嗎?裝什麼清高!」
這位和尚面露不悅,卻還是翻出一雙看透世事的眼睛說:「不對,這可不是什麼自私的追求。」
「抱歉呢,你的願望我不能答允。」我笑了笑,想不到才第三個信徒就遇上這種奇怪的願望。「既然你沒有什麼請求,就讓我帶給你極致的快感吧。」
我在他體內創造出一種另一種強力物質。
在之前的世段中,一種類似的人工合成的興奮劑在數百多年後被研發出來,它擁有極低的生理成癮性和對人體的傷害,而且製作成本低,並能夠輕易透過更改其配方而改變作用,在那時候被稱為「史上最完美的藥物」。加上當時消除記憶的技術開始成熟,心理成癮已經不成問題,這個興奮劑令整個世界快樂和頹廢了不少,同時掀起了一場社會激辯——應該怎樣看待那些不間斷處於極度亢奮的人?那種人生態度是理性的嗎?
由於配方被我特意設定,和尚除了有輕微的抽搐外,並沒有什麼好動的症狀。
作用時間被我設定成十幾秒,過了不久,藥效便過了。
我問清醒過來的和尚:「還要嗎?」
他點了點頭說:「請讓我永遠處於這樣幸福的狀態。」他的眼睛重現了消失多年的慾望。
他這樣截然不同的態度轉變並不罕見,不少人就是這樣一生擺脫不了那段極其快樂的記憶而染上毒癮。如果人類在不同狀態下,對同一個理論有著不同的認同度,我們真的能夠說,人類在清醒狀態時是最可靠的嗎?背後真的有足夠的理據支撐嗎?
我沒再想下去。
接著是第四位,然後是第五位……就是這樣,我為我的信徒創造了不少幸福。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2tJI1UYkA
完成後,我走向迎接我的折夢,她說:「調和者在裡面等著你。」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tts0D2bGa
我走向那間囚禁著調和者的房間,沿途我為那些站崗的守衛創造出更強大的身體。接著,我打開那道沈重的門,室內冰涼的冷氣立刻傾瀉而出,調和者在裡面被束縛著,如同記憶裡所看到的那樣,是個比折夢還巨乳的美人,大大的眼睛流淌著無限的知性。
「水博士,初次以這種樣貌和妳見面,我是創造者。」我在她面前創造出一張椅子,坐了上去。「放心,我不是要拷問,或是折磨妳。」
「你這樣做的話,我大概會立刻自殺吧。」
「妳怎樣都會自殺。」我說出我的猜測。「妳必須去死,讓下個調和者繼承調和之力,只要破壞者夠好運殺掉他,就能奪取調和之力了,是這樣吧?」
「你會嘗試阻止我嗎?」
「不……想死但又死不了,這種事情我最不想看到……我會保留妳自殺的自由……」我留意到調和者的臉浮現出一個不易察覺的笑意,但很快又消失了。「所以現在,我只是打算在妳自殺前和妳談談。」
「為什麼呢?你對自己的判斷感到遲疑,想我勸阻你嗎?」
「不,我一直以來是個非常理性的人,唯獨近來發生的少數事件,是由我感性主導的,就例如滅世的決定,儘管我可以用理性來填補當中的合理性,但真正驅使我滅世的完完全全來自於對這個世界的討厭,所以恐怕妳並不能用理性說服我……我不知道……也許……我找妳談,純碎因為我想妳理解我,或是給我來次心理諮詢……」
「理解?」調和者看起來有點驚訝。
「算了。」我後悔說了出來。 「當我沒說……這大概不太可能,也許這是一種注定的、無法解釋的『設定』吧。」
「不……」調和者看我的眼神變得柔和起來,聲線也沒那麼冷漠。「人類也有一種注定的『設定』,就是知性,不斷流淌的知性……它混合另一份無法拘束的、名為『好奇心』的感性,驅動著每一個人,令我們不斷前行,在一間沒光的黑房間裡去尋找、去尋覓,那一隻不知道存在與否的黑貓。
以往,無數人點燃自身,焚燒生命中的每分每刻的價值,只為在追求真理的道路上前進一步。」她的眼睛炯炯有神,裡頭彷彿容納了歷代學者的靈魂。「而現在,世界的真理說不定就藏在你的人格裡,作為合格的學者,我不會放棄。」
「那好,我會嘗試回答妳的問題,說不定我們真能找到真理。」我微微一笑。「哲學家,這就是妳最後的戰場了。」
這場對談正式開始了。
「你知道你對世界的憎惡來源於什麼呢?」
「我不知道……應該這樣說,我可以說出我討厭世界哪些特質,但那個最根本的源頭……我並不知道。我比較傾向相信這是一種從外設置的『設定』,當然妳也可以搬出潛意識那些理論出來解釋。」
「那你討厭世界的什麼呢?我們分析一下。」
「世界的荒誕和無意義,如果世界存在意義,大概我會好受得多。」
「假設它的存在是無意義,那麼它不存在也沒有意義,不是嗎?為什麼你會想毀滅這個世界呢?」
「有一種可能性,把世界破壞掉後,就能來到外一層的世界,也許就能得到存在意義的解答,在這種尺度上,犧牲再多的生命也顯得微不足道了……當然,正如我所說的那樣,我未必真的是這樣想的。」
「不過,你這種可能性完全沒有證據支持,很可能億億萬萬的生命會被白白犧牲啊。與其靠你這種極端的賭博,為什麼不讓人類發展下去,也許有一日科技發展成熟到可以安全地突破世界的界限,找到上帝、找到世界的意義、也找到世界的真相。」
「對呢,也許這種方法較為穩妥,不過如此世界就會繼續運轉,只要世界存在,生命就會繼續受苦……別看我這樣,我其實很討厭看到生命受苦。」
「我相信你,但滅世並非解脫痛苦的唯一方法,人類有智慧和能力改善自己的生活條件,例如隨著科技的進步,現在的人類和原始人已然完全不同了,起碼不必害怕被野獸抓來吃。」
「沒錯,只是現在的人相比起原始人也不見得快樂多少。那個經濟學家凱恩斯不就曾預言,在二十一世紀,隨著科技和生產力的提升,人們只要每週工作十五小時嗎?結果呢,資本主義下,人類的慾望永無止境,財富成為了成功的標準,不少人不會因為足夠生活了而停止工作。在公司和雇主的角度上看也是如此,他們不會出現賺夠了的想法,他們對員工工作量的期望也會隨著生產力和科技的進步而向上調整。」
「這不完全是人性的錯,隨著科技的進步,社會也出現了越來越多的產品和服務,從而需要更多人的工作來滿足需求。不過,我覺得這都是人類邁向最終的幸福或真相而必須經歷的痛苦過程,在遙遠的一天,可以達到人人都幸福的理想生活。」
「但未來的幸福關生活在現在的我們什麼事呢?現在的人,仍然有生活得非常淒慘,他們依然在受苦。」
調和者點點頭說:「我能理解你說的不想看到生命受苦……那幸福呢?你又是怎樣看待那些幸福的生命……」頓時,她的眼神變得更加凌厲,慢慢吐出那個銳利的問題:「怎樣看待你和折夢的幸福?」
沈默片刻後,我說:「幸福總有結束的一天,至少在我們的世界裡是這樣……」
「這就是你理性得出的答案嗎?」
我擺擺手說:「聊點別的吧……這是我和她之間的事。」
調和者站了起來,走往窗邊,她看著天空說:「要不,就我們掌握的資訊推論一下?目前我們知道整個世界都是神的一部分,在這種一元論下,你怎樣看待自己,怎樣看待世界,怎樣看待神的目的?從你的想法中,我也能夠更理解你。」
「我們都是神的一部分,神還為自己的計畫寫上劇本……但知道這些還是太少了,我無法得到一個確切的結論,但正常地猜想,如果天端之戰中的一方打敗另一方後能在世界重置前成為神,創造者和破壞者同歸於盡的話……他們大概會同時成為神,這可能是神的某種進化手段。」
「你把自己和神想得好開,就像是兩個互不相干的個體……這固然沒有確切的結論,但我傾向覺得祂和我們每一個角色存在著某種聯繫……類似於一個人和人格的關係吧。」
聊著聊著,我們又回到了一些哲學問題上。
「啊……第一因問題啊……」調和者興致勃勃地說:「我就猜到我們會聊到這個。」
「很多人包括我在內,對第一因問題的執著源自於一種直覺,源自於對『無緣無故』的不相信……而這種直覺來源於日常經驗,所以如果這是錯誤的,第一因自然不需要存在。」
「我的想法相當類似……對於這個問題,我直覺傾向這種猜想:世界並不是因為一個原因從無到有,而是它本身便存在著對立的矛盾,有點像辯證法,事物內部的矛盾運動影響著周遭的一切,結合目前的情況來看可能就是創造和破壞的對立,而最終,世界會導向一種無法想像的狀態……嗯,不過我想對此應該不用再多解釋,你必定讀過我的論文。」
「嗯,都看過了。」我真誠地讚嘆:「妳的思想很深刻。」
調和者笑說: 「在你反駁或和我深入討論前,我想先聽聽你對這個問題的想法。」
「我的想法倒沒有那樣詳細和複雜,我可以用一句話概況——因和果彼此相連,形成了一個圓。」
「不斷輪迴,像銜尾蛇那樣……呵呵,很有趣!」
我們接著又聊了很久。
最後調和者說:「倘若未來是你贏了,但世界還未達到你的理想,不妨認真考慮一些極端的理論,也許故事會迎來真結局。」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3Iyt5bpXb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IHnENqzvF
視點-0 7月13日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YPSPTZ1KE
在和創造者聊完後,我向他提出一個請求:讓我在一個能夠仰望天空的高處自殺。
他答應了我。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fHtbqCwfs
現在,我在看天空。
她不同於往日,但依舊是這個世界裡最迷人的景色。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aQfeQvt40
我對著天空說:
「我現在對神說話。
正式向祢提出一個形而上的猜想:這個世界就是一本被祢創造的小說。
一開始就有各種明顯的伏筆埋在身邊,明示或暗示這是一本小說,從很早開始我多多少少就察覺到了,現在我幾乎可以確定這個猜想:即使這個世界不是一個真正的小說,也很有可能和小說有著類似的結構——即是世界的存在目的是被觀察者觀看,而很有可能,世界中的所有人包括我在內,都沒有自由意志,就像我現在說的這番話也是祢寫的,也許祢寫完後還會沾沾自喜,陷入自己創造的幽默感裡傻笑吧。
如果這是真的,我們沒有任何方法反抗,所謂的『反抗』也只會淪為作者筆下的注定罷了,小說裡的角色永遠無法逃脫這個由冷酷邏輯構成的怪圈。因此,我選擇擁抱這種荒謬,即使這個選擇是被注定的也無妨,讓自己順其自然地接受命運,在這個世界中做著那些早被決定且不影響既定劇情的事情,享受生命的每一刻,對我來說就足夠了。
嗯……所以,我沒有因此憎恨祢,反而我想說,
謝謝祢,創造了我,創造了守和其他角色,還創造了這片美麗的天空。
祝福祢,還有看這本小說的讀者們。
我愛你們。」
完成了一個哲學家最後的自娛自樂後,我跳往空中。
世界在離我而去。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MrkOQC0bR
視點-1 7月13日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r7kIQ5vhj
甦醒的瞬間。
時間從靜止中開始流動。
遙不可及的一切開始逐漸回歸。
我朝著虛空默念道:「肅清者,妳還活著,對吧?」
聲音十分輕微,我必須細心地聆聽。
「破……壞者……在你意識消散的那一瞬間,我拾回幾乎被你吞噬掉的意識,救了你一命……但現在我是真的要死了……」
「對不起。」我像一個小孩般,為自己所犯下的錯而自責不已。「我失敗了,一敗塗地。」
「特別在要動腦的心戰裡,你鬥不過創造者的,他的智力可是與水上司不相上下的程度……這種天才在靈魂世界裡的戰鬥中相當有利……」
「嗯。」
「希望我殘留的意志可以幫助到你……願主與你同在。」肅清著就這樣馬虎地和我道別。
世界在離我而去。
甦醒的瞬間。
時間從靜止中開始流動。
遙不可及的一切開始逐漸回歸。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GU9qhPVYd
我學著肅清者的樣子,雙手合十,默默念叨:「神啊,求再幫我一次。」
彷彿打開了全新的感官,我看到了這個世界的另一面。這就是肅清者特有的消隱狀態,像是一個開圖外掛般為我帶來所有角色的視野。時間變得緩慢,我看到了閃閃生輝的創造之力,在仔細檢查下,我發現還有兩個隱隱約約的調和之力。
那是石霜若之後第二個輪迴的調和者……和司之後的調和者。
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司已經死了。
我退出消隱,深深呼出一口氣,用手摀著臉,想要強迫自己不再去想這件事,但臉龐卻不受控地扭曲,和司的一件件往事從我記憶裡被勾出。
很快,我的眼眶已經溢滿淚水,喉嚨彷彿有個腫塊堵住,但我抵住哭泣,勉強發出聲音,對自己說:「現在……現在還不是哭的時候……」
但我很快便哭不出來了。彷彿,那些悲傷的眼淚逆流回到我的體內,把內心掏空。心臟感覺不再跳動,我的世界被籠罩在無邊的黑暗之中,沒有星星、沒有月亮,不見一點光明,而在這片黑暗之中我必須獨自一人繼續前行,在面對未知和危險,我更感孤獨和不安,我終於領悟到那句話——極致的悲傷是無言的。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fmaqaZr4a
然而,在悲傷的盡頭,我記起了一件往事。
大約兩三年前,司陪著我去掃墓。那天,濕氣在空氣中迷漫,城市被大霧覆蓋,天空彷彿被壓得好低。在這樣潮濕的天氣下,我父母的墓碑出現了一條條水痕,在水痕的盡頭匯聚了剔透的水珠。我嘗試拿起抹布抹乾,但理所當然地,一顆顆水珠再次在墓碑上出現,向下垂滴落到地面,再次形成水痕。當時我心裡很不是滋味,因為墓碑看起來就像在悲傷地流淚。
掃過墓後,我們慢慢走下山,一路上我們都沒有說話。
司突然問:「你害怕死亡嗎?」
「嗯……」我想了想後說:「怎樣也會害怕吧……畢竟死掉的話,就不能活著了。」當時說完後,我總覺得自己的答案笨笨的,會惹司笑話。
但司沒有,她以柔弱的聲線說:「我蠻害怕的。」這令我猝不及防,司的形象一直以來都是個成熟穩重的大姐姐,她也很少告訴我令她害怕的事情。「你一定十分吃驚吧。」
「嗯……在我眼中,死亡只是屬於俗人的恐懼,哲學家不會害怕死亡。」
「你錯了,我怕得很。」雖然嘴上說著害怕,但此時的司卻輕輕笑著。「但我是故意這樣做的……即使我是從事依靠理性的學術研究,我一直都不提倡在生活中採取絕對的理性,對死亡的恐懼令我更能對生命懷抱敬畏之心,活在當下。」
「這又是妳那些令生活變得更幸福的小魔法之一啊……」
「沒錯,思考是不可逆的,它會破壞一個事物在你心中的原來樣貌。人雖然沒辦法脫離理性活著,但可以試著成為自己的上帝,善用人類不理性的部分令自己更幸福。」
「善用人類的不理性……」
「活著本身便足以深邃,我們不沒必要為每一件事都尋找合理和充分的原因,到頭來,我們依靠的可能只是些微不足道的事情。」
我點點頭,想起了司生前對我說過的,在心中默念——不要放棄,把人生當成一場精彩的表演!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nAXYdG10m
現在我的持續飛行能力再次提高,估計不足半日我便能來到地球的另一面,尋找那兩個調和者。
司不會想看到我放棄的,我擦乾眼淚,立刻起飛向著目的地進發。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krLOo70to
視點±0 7月13日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Fa0NpT5R7
我的姐姐已經死了。
我也快死了,意識正不自控地進入消隱狀態,這是我為自己設置的一個機制,當我的生命已經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會自動開啟消隱,令我能以平靜的心態迎接死亡。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nMjOHRlu1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ETjw7AA8k
神那時候的絕望依然歷歷在目。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ySBmVa5vK
當時,祂沒有向我透露太多,很快便開啟了祂絕望下的計畫,把自己分裂成兩個世界。
自此,這個最初的神的靈魂只剩下我們承擔的部分,它如明燈般指引著我們,一直與我們同在。在長年累月的相伴下,我開始了解到自己的角色和劇本的內容。我們並不只是神的複製品,我們擁有的是神一部分的靈魂,能夠使用名為肅清的力量,但正因如此,未免被劇本的重置機制波及,我們必須和神或世界保持距離,觀察到的只有世界的融合和分離。
就是這樣,我們一直看著從最初的神分裂而成的世界,它遵循著某種規律經歷了很多次的融合和分離,我們沒能清楚看見那裡發生的事情,一廂情願地誤以為它遵循著劇本,一次次成為神,又一次次被重塑成世界,不斷嘗試著創造者和破壞者同歸於盡的結局。
直到有一日,我們觀察到了異常的情況——神的複製品對世界的介入和世界在融合期間的劇烈分離。我們走近世界翻看過去的歷史,尋找世界偏離劇本的原因。
我意識到是時候踏足世界,執行神交託給我們的任務。由於創造之力有限,我們共用一個體態嬌小的女孩模樣降臨,奪取了一個乞丐的衣服,開始尋找破壞者和調和者的蹤影,想要說服他們和我們合作擊敗威懾最大的創造者。想不到的是事情超出我的預計,本應勝券在握的戰鬥發生反轉,我們被破壞者打敗,力量也被他吸收。
無疑,我令神失望,但我已盡我所能、了無遺憾,只能說,祂複雜奧妙得難以言表。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D74mu1UiV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pPjyq0INt
「肅清者……」眼前出現了一位拿著書的白髮少女。不,那應該是透明的頭髮吧。我雖感詫異,但情緒沒因此而波動。
「是祢派來的天使麼……有什麼要跟我說呢?」我有氣無力地問。
「妳的神已經死掉了。我只是作為我的角色,和妳聊幾句。」
「妳的角色?這個世界還有其他的角色嗎?」
「也許,我並不能被歸類為這個世界以內的角色……」
「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妳不好奇嗎?每個我遇到的人都喜歡問我是誰,但妳好像並不感興趣。」
「妳想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請告訴我……」
在瀕臨死亡的瞬間,我彷彿擺脫了一直以來束縛著我的設定。我想了想,然後說:「大概是因為我害怕真相吧……我希望,直到最後,最後的最後,我都相信著祂。」
「為什麼呢?為什麼這樣忠誠於祂……」
「因為這樣很幸福……」
這裡開始崩塌,看來我的時辰到了。
「至少告訴我妳的名字吧」
她說:「我是音零。」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WTGsE1sT5
我微微一笑,雙手合十,進行最後的禱告。
永別了,願祢幸福。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1hOgnciOg
視點+1 7月13日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liqMOSsfE
「調和者自殺了……」 我的心情有點嫉妒和落寞。「這並不是什麼意外的事情……只是……」我不知如何說下去。
我抬起頭,看向由遙遠星體散發的微弱光芒,決定先把調和者的死拋之腦後。
「開始為最後的天端之戰預備吧。」我拖著折夢的手,邁步前往武器庫。「我們需要能對破壞者造成實質傷害的軍隊。以戰鬥的激烈程度來看,我用力量強化信徒讓他們近戰是不可行的,先不說這會耗費我多少創造之力,他們會在還未接近到破壞者的時候便被秒殺。所以,應該讓他們善用現存的武器作遠程攻擊,這才是符合成本效益的做法。」
「用上次我放在狙擊槍裡,爆破壞者頭的那種子彈嗎?」
「考慮到軍隊的人數眾多,子彈的傷害必須減少以達到量產……當然這只是數學而已,考慮實際情況,如果要達到傷害最大化的話……」我默默地進行心算。「大概也要上萬顆子彈啊……」
「好像蠻少的。」
「我估計他們在進行攻擊後的數秒將被破壞者殲滅,他們的作用只有僅僅在戰鬥的開端,陷入白熱化前的階段,故此子彈的數量並不需要太多。」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5MNVtTNbo
終於,我們來到武器庫。這是個密封的空間,放滿了各種槍械。由於這個城市沒有持槍權,槍械的數量並不多,大多都是信眾透過搶奪得來的警察裝備。在信眾把所有的槍枝收集過來後,我讓閒雜人等出去,現在不大的武器庫裡只有我和折夢兩人。
「製作子彈並不難。」我把最常見的幾種槍型放在桌子上打量。「難的是設計子彈。」
「你上次也做到了啊。」折夢說。
「這次子彈包含的創造之力要更小,難度也就更大。」
我開始不斷試驗,把一顆顆造好的子彈放進適用的槍中扣動扳機,有時候發生了小型爆炸,有時候子彈在開槍的瞬間破碎,也有時候創造之力在子彈飛行時流失。終於,過了一段時間後,我總算研發出合適的子彈。
剩下的工作便是量產,依照一個樣板,創造出大量一模一樣的子彈。
「這個可以嗎?」折夢找了一個可以裝載子彈的容器。
「嗯,放在地上吧。」
我坐在椅子,準備對著容器施法。
折夢把手摟在我的脖子,吹彈可破的臉蛋貼了過來。
容器裡閃耀著源源不絕的白光,光芒十分強烈,甚至覆蓋著整個武器庫,一顆顆子彈就在光源處秩序井然地誕生。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8Fhnpg8Ix
在完成預定的數量後,已然精疲力盡的我靠著折夢走出武器庫。新鮮的空氣撲鼻而來,驅趕了氣管裡殘存的鋼鐵味。
「已經黃昏了呢。」折夢看著紅彤彤的晚霞說:「燃燒的天空,真的好美。」她伸出手,遮蓋有點耀眼的陽光。
晚霞的色彩比起以往更加鮮豔,焚燒的火焰像翱翔天際的飛龍,傾吐灰黑色的,猶如濃煙般的雲。滿天霞紅的餘暉下,各種創造物都格外生輝,好比我們周遭散發古代氣息的屋子群,紅色的木柱支撐著黑棕色的坡頂,窗戶呈現黃澄澄的光,建築間以銀灰色的方格地板和梯間相連,自然地與群山融為一體。前方大道在紅陽的眷顧下顯得很溫暖,沿著走可以通往一個建在山上的宏偉城堡,城堡由許多小屋相擁而成,處於低丘的偶有被樹枝覆蓋,風來時就像小孩被母親的手輕撫那樣,很是溫馨,較高的窗戶裡有兩個小孩探頭張望,為盡收眼底的美麗景色而幸福地微笑。
「好像能為小孩帶來童年的幻想建築。」折夢這樣說道。
「我心底還留有童真啊。」
「我們很多地方都很像……蔑視各種道德和規範,但同時保有對抽象事物,像是愛和美的追求。」
「我經常會想,我們究竟是什麼呢?但想來想去,都沒有一個滿意的答案。」
「那別去想太多就好。」她牽著我的手,加快了腳步,就像一個活潑的小女孩。「還有氣力嗎?」
「我的創造之力需要時間恢復,但可以把握時間和信眾講講道。」
「我們一起走吧……在履行你的使命前,陪我走走吧。」
我們所到之處人們都會害怕得散開,走著走著我們來到一個自成一角的花園。這裡有一個呈曲面的大型民主牆,可以看到不少人在這裡留下的信息,有詩詞、有抱怨、也各種意義不明的文字和圖畫,某程度上,它們都各自反映了創作者對終結的態度。
此時,天空已經黯淡下來變為深沉的紫色,剛剛在天空燒得正旺的大火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輕描淡寫的極光和小星星。
啪!
突然,震耳欲聾的發射聲響起,絢麗奪目的煙花隨之在紫黑色的天空上綻放,地上的歡呼聲此起彼落。有些人在靜靜欣賞這最後的煙火,也有些人在嗑藥瘋狂舞動身體,享受末日前的最後狂喜。
「我的滅世主。」折夢的温眸盛載著愛意,嫵媚動人地魅惑著我每一絲心弦。手臂上傳來富用彈性和柔軟溫和的觸感,她用雙手抱著我的手,意圖把我留在原地。
陷入短暫的矛盾後,我選擇停下了前進的腳步,和身邊的愛侶共賞美景。
一聲接著一聲,一條條白流星朝上攀爬,最終在寂靜的天幕爆開,爭妍鬥麗的一簇簇的花朵把夜空染成璀璨的花海。就在花火綻放得最劇烈之時,繁多交錯的煙花投射在她的透潤眼睛,縱然沒有明顯地表現出來,但她現在十分高興,就和我一樣。
即使毫無意義,我仍然任性地選擇被愛情的熾熱幸福所覆蓋。
「世界……真的有必要毀滅嗎?」我終究問出了這個問題,這個以往的我永遠不會問出口的問題。「為了破壞這個討厭的世界,放棄和妳創造的幸福,這真的值得嗎?」
「大概……我們無法選擇……」折夢把我的手緊緊抓住。「意志在世界定律面前只是涓埃之微,我們對世界的厭惡……是我們的宿命……我們並不是自由的……」
我明白,這些都將要結束……但一會就好……我這樣地想……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B8ifkY99h
終究,煙花落幕了。
「謝謝你,願意為我停留。」折夢甜甜地笑了。「我們走吧。」
天空最終重歸完全的黑暗,我和折夢在往上的參道上不斷走。
「人啊,為了逃離黑暗而創造出燈火……」折夢看著周遭的燈籠,若有所思。「但有些人認為,他們並不沒有真的消滅了黑暗,因為光明的出現建基於黑暗,他們只是在黑暗裡創造光明,沒有黑暗,就沒有光明。」
「嗯……能夠真正拯救他們的,也許是破壞吧……」
縱使兩旁有燈火相伴,但越往上走,感覺便越陰森,似有數之不盡的亡靈在潛伏著。
折夢輕聲地說:「彷彿這是通往地獄的其中一段路。」
「也許……我們怎樣走,最終的目的地還是一樣……天堂,從未存在……」
最終,我們走到山上的神殿,這是我為自己和折夢創造的住所。
我們沒有走進去,而是默默地把神殿的燈火點著。「但……沒有辦法……作為創造者、作為角色、作為這個世界的神明,只能一直前進……」
我俯視著山下如同螻蟻的信眾,穿上了折夢給我的黑大衣,在微風下顯得輕飄飄的。
我開始我的即興講道:「人啊!你們一直以來所追求的是什麼呢?偶像、成就、權利、金錢、性、快感、愛、知識、意義、信仰這些嗎?聽著,我會說,這是幸福……這就是我們走下去的目的,這就是我們戰鬥下去的終點,所有追求的統一,一切線條的收束,最終道路的導向。對,即使是那些不追求快樂,追求悲傷,追求『什麼都不追求』的人,我都說他背後的目的是為了幸福……在這種意義上,我們無法追求不幸,我們只能追求幸福……
那為什麼幸福呢?我們為什麼會不擇手段地追求幸福?這樣的話,我們就成了幸福的奴隸,無時無刻都渴望著和它接觸,為了它輕輕的一吻,願意放棄一切……當被它冷落時,則會感到悲傷,然後振作起來重新追求,為此反覆輪迴也甘之如飴……人類究竟是為了什麼對此如此執著……
對於這些問題,沒有必要勉強去尋根究底……
因為有些道理,不能明確地道出!有些真理,無法尋常地理解!
信眾們,冥想吧!借助我的力量,脫離人類的限制!沒錯,如果要接近觸不可及的真理,你們要擺脫思維上的束縛,你們要仰賴信仰的力量,達到接近神的境界!那樣才能夠接受這個世界的恩慈!那樣才能品嚐神聖的真理!」
在這裡,我創造出神聖的幻象,讓它籠罩著整個帝國。很快,山下的信眾不住驚呼,他們的身體被精神上的震撼壓倒在地,但意識卻在別處感受,以神秘的手段理解了無限、意義、時間、死亡、全知、循環、輪迴、萬物為一、靈魂、理性、感性、世界等等各種抽象的概念。
我繼續說道:
「我祝福你們,幸福吧!
脫下身體上的一切負擔,卸下精神上的各種壓力,赤裸裸地,擁抱著幸福、圍繞著幸福起舞吧!
為此,捨棄自由、捨棄尊嚴、捨棄道德、捨棄信仰、捨棄生命、捨棄一切你們所重視的,和我一起戰鬥並抓住它,我向你們保證,那將會是你們日盼夜盼、夢寐以求、最高價值的幸福!」我把右手高舉,接壤著黑沉的天空。「為了幸福。」
下面的信眾紛紛從幸福的夢清醒過來,學著我把手舉高,高喊著:「為了幸福,為了幸福,為了幸福……」
接著,我旁邊的折夢也舉起了手,和我伸入同一片天空。「為了幸福。」她可愛地喊道,把我的內心融化。
我微微一笑。「為了幸福。」我把手舉得更高,好讓它能享受月光的沐浴。
此刻,我心中泛起了一種難以言喻、無法解釋的感動。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IwhCsWP3p
講道結束後,我和折夢回到神殿裡。折夢躺在床褥上,一邊用手提著被鋪,一邊用腳調整它的方向。整理好後,她翻身到一側,讓出一個空著的位置。我躺在那裡,床褥暖暖的,十分舒服。
「要睡了嗎?」折夢問,一眨一眨的眼睛透露出絲絲期許。
我心裡知道接下來的戰鬥準備需要耗費大量創造之力,毫無疑問現在就要休息,但我沒能說出口。現在,我的心情彷彿重回那個煙花綻放的瞬間,內心被矛盾佔據,心聲的紛爭聲此起彼伏。
「你知道嗎?現在這樣令我想起昔日的時光……躺在一起,聊著各種事情……我開始想,如果我們放棄滅世,只是幸福地活下去的話……」
「那太遙不可及了。」也許是不想讓她聽到,也許是連我自己也不想聽到,我用極其小聲的聲線消沈地說。
「我知道。」她把手舉高,讓月光直直穿透過去。「只是在我們能做到的程度上,去追求幸福……僅此而已……」她轉而看著我,帶著神奇魔力的視線溫柔地牽引著我的眼球,兩顆美麗的眼睛彷彿在直視我的靈魂。
「嗯。」我答應了她。
我們摟著彼此,進入了漫長的夢。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bDaLbds9o
這個世界沒有角色、劇本和設定。
身體……躺臥在軟綿綿的床褥,被厚重的棉被覆蓋……
視野漸漸張開……白色剪影跟隨眼睛收縮而躍動,似被蒙上一層淚花,成了模糊的光影……然後,再張開一些,它成了一把纖纖白髮……
她就在我身邊……很近……看著我……
「剛剛發了一個可怕的夢。」折夢心有余悸說,柔弱氣息細細呼出,傾吐在冷漠的空氣之間。「在夢裡,我們為著毀滅世界的事業努力著……或者說是被束縛著……」
「沒事了。」我沒有太在意她所說的夢境,因為我清楚地知道,我和折夢只是一對相愛的兄妹,低調幸福地在世界生活著。想深一層,這些信念其實堅固得有點詭異,就像是被不可違逆的上帝刻印上一樣,但我制止自己繼續懷疑下去。
我拍了拍她的後背,安撫她。
我和折夢是一對彼此相愛的兄妹,我們的夢是相通的,從小我們便一起做著一樣的夢。自輟學以來,我帶著折夢離開了原來的都市,踏上了環遊世界的旅程,為的就是想在現實中尋找昔日的夢境。目前,我們已經遊歷了大部分的地方。
穿著臃腫的我們身處東京街道,明明兩側屹立著一間間小公寓,但冬日下的大道渺無人煙,只有清冷的冬風盤據於此。
我們穿過寒風,走進地鐵站裡,乘坐上列車。列車行駛在高高的軌道上,兩側的窗戶越過一幕幕冷清的風景,有村莊、農地,也有商場、大廈。
「穿越時空和故事的列車。」折夢說。
「沒錯。」
「還剩多少未去的呢?」
「還有三個。」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Ky4zMm6xG
下個目的地是一個破敗村落裡的一個小碼頭。我們沿著暗棕色的梯階走到盡頭,海浪不大,但卻捲得很急,把它承托著的小船搖得十分厲害,像是在催促來者趕快登船一樣。
「勇者、或是孤行者、探險家被命運欽點來到這個地方,不捨但又不得不走的時候,聽到了悲傷的旋律。」
「有小提琴,也有某類笛子,好像是小孩演奏的旋律,但又像是人們的哀鳴旋律……在述說過去、述說村莊的一切,有種催促聆聽者的悲壯感……」
「在那之前,他和村子裡的人——道別,村裡舉辦了很大的盛宴,眾人好好地祝福了他。」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o5u9Dwa6W
之後,我們乘船來到了一個人煙稀少的地方。這裡的建築很矮,充滿著舊時西方風格,街道上迴盪著沙塵。
「旅行者初來乍到,對眼前的一切很是陌生。」
「他本來打算找人搭話,但因為語言不同放棄了,只能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遊蕩。」
「周遭的音樂在描述他的處境,他感覺到了一種無助的清冷。」
「他開始回想此行的目的,但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4WeOSXR0X
「7月20日,我們終於來到世界的盡頭。」
火地群島燈塔是美洲大陸南面的最後一座燈塔,也是我們最後的目的地。在照片上看,燈塔略呈圓錐形,塔身由紅白紅的色彩相間而成,矗立在溶溶爛爛的小島上。但當親身站在燈塔上的時候,將難以看到自己身處的建築,眼光會被吸引到更遠的地方,就像群山、深海和天空。只是,大多時候觀察者不在乎他是否真能看見,也不在乎他看的方向是否存在風景,只是單純地看著。
「若世界的極限,就在這裡……若世界的盡頭,就在這裡……我們去死吧,趁還幸福的時候……」
我們緊握著彼此的手,墮入垂直下落的世界。
我度過了幸福的一生,我最後這樣想。
或許,和那次夢一樣,我們會在另一個世界裡醒來。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VbRUFFLE9
視點-1 7月14日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fa3pE1uJN
雖然我盡量不去想,但司的死就像一處隱蔽的傷口,即使它不在我的視野內,但它散發的痛楚仍然會不顧我的意願,佔據我的腦袋。
接下來,就是只有我一個人的戰鬥。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SbS3JFCv5
沒有耗費太久的時間,飛行中的我看到了兩個新調和者所在的國家,它相對於我原本所在的都市有所不同,有些地區十分混亂,有些地區卻甚有跌序。最終,我選擇去這個國家政治活動最繁忙的首都。
隨著我離目的地越來越近,我聽到了轟鳴聲,我猜測這應該源自於飛機引擎。我沒有太在意,只是漸漸放慢速度,準備落地,這時我從半空中看到地上堆滿了人群和車輛,就像一個小型的螞蟻帝國。有些人西裝革履,有些人則穿著軍裝,也有穿得不修篇幅的,唯一共同的是他們都一臉嚴肅看著我的方向,彷彿他們即將迎來人生中最重要的時刻。
落到地後,我得到熱烈的迎接。他們踏著小碎步接近了我,為首的男人打扮正式,已經有五十歲左右,但在政治生涯中這個歲數正意味著無限的可能性。他看上去仍然充滿幹勁,戴著的眼鏡彷彿是為了掩蓋他富有野心的銳利目光和匯聚東西方特色的顏值,讓他更符合人們眼中那個實務可靠的政治家形象。他一上來便以親切的語言自我介紹:「我是雷安,代表末日危機應對理事會。」他告訴我他們早已透過雷達等監測技術看到了我,不少人正在快馬加鞭地趕來。及後,其他人陸陸續續也向我說明現況,看得出來他們對我的到來有充分的準備,除了清晰地告訴我不少有用的資訊外,更貼心地為我安排了專車,接送我到休息的地方。
他們看起來十分看重安全,我們乘坐的是一輛經過防彈加固的轎車。在車裡他們繼續向我說明:這個國家被劃分成不同的區域,各自都有著不同的跌序。目前我們一直身處的區域被稱為「中央」,有著最嚴格的跌序,這裡匯聚政治家、學者或是有很高權力的人,他們大多都在積極面對末日的危機,且被最多兵力保護著。與這樣的地區相反,也有些區域十分混亂,沒有警察也沒有軍隊,陷入無政府狀態,令人們相對能夠釋放自己的慾望。事實上,這些地方以混亂的代價成為了最自由的地方,吸引了不少人慕名而來。
在到達目的地後,雷安領著我下了車。一路上,我們都被全副武裝的士兵保護著。
雷安說:「不久前,我們的總統就是因為支持迎接你而遭到刺殺,因此這樣的保安措施是有必要的。」
「是白信者嗎?」
「是他身邊相當親近的人。」悲傷在雷安的眼睛一閃而過,接著他鄭重地說:「接下來會召開緊急會議,我們希望你可以到聯合國總部出席,到時你可以再次提出你的請求。」
數個小時後,我在理事會的接送來到約定的會場,終於親眼目睹以前只在電視機上看到的地方。和記憶中的一樣,場上的一排排座椅整齊排列著,被多個我有印象的政治人物、軍官和學者坐滿,他們看上去有種強撐著精神的疲憊模樣。正前方的則是座落在土黃色背景下的主席台,被聯合國徽章傾斜壓著。
聯合國秘書長走上主席台,正式開始了這個由末日危機應對理事會促成的緊急會議。
「末日危機應對理事會開始緊急會議,就觸光計畫的新進展,有關新接觸到的與末日危機有重大關係的人物作出討論。
在進入正式議程之前,我想為此項計畫做一個簡單的回顧。
在末日危機到來之時,科學界已然坦然這次危機遠超人類知識範圍和能力所及,觸光計畫便是以此基礎誕生,透過接觸那些可能與末日危機有重大關係的人物,為人類得到更多情報。在今天以前,已經接觸過不少人,但有一定可靠性和影響力的則只有處於地球另一面的夕月先生。他號稱要毀滅並重建世界,而且自稱救世主,多次展現了他超出人類的能力,同時也有向我們透露出大量情報,學者對此一直進行研究,沒有發現任何說不通的內容或是邏輯漏洞。
同時,我們也注意到自在守先生和水上司小姐的情況,他們也曾經展現了他們超出人類的能力,但卻在發生戰鬥後失去蹤影,末日危機應對理事會曾有與當地的石雨先生有所聯絡,也有派人手去尋找,但礙於白信者的勢力而困難重重。在這裏我必須重申,末日危機應對理事會的立場仍然中立,過往對自在守先生和水上司小姐的搜索還有是次會議是末日危機應對理事會的責任,純碎希望達到兼聽則明的效果。」
秘書長說到這裡,會場出現了竊竊私語,我仔細聆聽。
「其實大家都明白,會在這次會議出席的大多都是不喜歡救世主那套宗教狂熱。」
「對,都在賭一個可能性,我們都不想世界被毀滅。」……
秘書長繼續說:「今早,自在守先生主動來向我們接觸,並向我們說明了一切,他的話和另一位救世主所說的版本截然不同。現在,我請自在守先生再次向在場的各位說明情況。」
四周的人們把眼睛投向我,形成了一個無形的推力,把我趕往主席台。
在萬眾矚目下,我向他們說明目前我所知的一切,並在我旁邊的一個電子屏幕上畫上一些概念圖,電子屏幕會同步被投影到會議裡的大屏幕,在場的每個人都能看到。期間,我否定了不少創造者的說法,包括他在滅世後會創造理想世界的承諾。其實,我並不肯定神是否真有能力創造那樣的天堂,我只是直覺上認為那不可能,再說,如果神真有那個能力,為何過去的祂不那樣做呢?
接著,我提出了我的請求:「我希望可以得到軍方的全力支持,像是組織軍隊、發射核彈這些,總之動用一切武力,打擊白信者的力量。我不會說這些準備在最終決戰時會起到重要的作用,但至少可以增加勝算,而且這也是人類社會目前能夠做到的努力。」不過我忽略了打算殺掉兩個融合者吸收他們力量的計畫,在這個公開的場合裡說這樣的事情不太合適。
我最後這樣總結:「只要我把創造者殺掉,這幾天所發生的災難會被抹除,世界將被重塑,一切就能回復正常。」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2rBFQzH2p
接下來,便是諮詢的環節,台下的人會向我發起問題。
「自先生……或者,請讓我把你稱作真正的救世主,接下來我會問一個顯然易見的銳利問題。」提問者盡可能表現出他的禮貌。「為什麼人們要相信你,而不是另一個救世主呢?如果他說的話是真的,相信他的人將會在一個理想世界裡重聚,而企圖殺死他的人可能會永遠被困於地獄,永不超生。死亡,或是說世界末日,比起永遠的折磨有點不值一提的感覺。」
我回答:「我可以肯定他並不是那樣的人,他只是個想毀掉這個世界的瘋子,既不會想創造一個理想世界,也不會有那個心思把你們放在地獄慢慢折磨。」
「這只是你的一面之詞吧。」那個人看起來對我的回答很苦惱。
我未能成功地令他們相信和追隨我嗎?
「而且……」我一時語塞,心中浮現了小時候考口試的緊張感,我清楚我身上背負著的重任,這無疑加重了我的壓力,我知道不能就此失敗。
如果司在的話……
「我們當然會把情況告訴我們的士兵,但他們是否追隨你,只有他們自己可以決定,你明白嗎?」提出問題的那個人擔憂地看著我,期待我說出一個令所有人都滿意的答案。
「等等……」我鼓起勇氣喊了出來,但根本完全沒想好接下來要說什麼。
司如果在這裡,她會怎麼做呢?
「守,知道帕斯卡的賭注嗎?」我聽到了司的聲音。我的嘴微微張開,抑制不住心中的吃驚和激動。我不清楚這是我腦袋突然喚起的回憶,還是司真的顯靈對我說話,但現在不是探究這個的時候,我回憶起以前司對我說過的話:「在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信仰的真實性時,理性總會告訴我們把神聖的賭注押在獎勵最大、不信代價最大的宗教。就像是如果讓我在佛教和基督教裡選一個,我一定選基督教,因為假設佛教是對的,選了基督教的我也不會因此惹了佛祖生氣,損失並不算慘重;相反,如果基督教是對的,那我死後就能得到永生,至於那些選了佛教的人,他們就得下地獄……不過即使是這樣,還是有很大幫人反基督,我們不能單純以理性裡的一個角度來談論信仰,信仰是講感覺的。」
司的話帶給我莫大的啟示,我很快便組織好接下來要說的話,不疾不徐地說了出來:「我明白你們的擔憂和恐懼,在我得到這份力量前,我也只是個普通人,我會追尋幸福,也會害怕痛苦。但同時我深信,有些原則凌駕在這些慾望之上,它們代表著人性的理想光輝,它的價值遠高於一切……所以,如果最後是我贏了,世界將被保全,但我和另一位自稱救世主的惡魔不同,我不會說什麼要創造一個地獄,讓那些不合作的人遭受痛苦,因為我不是那樣的神。當然,我也無法做到絕對的正義,在這場戰爭中生命的犧牲無可避免,但至少我知道自己在問心無愧地做著該做的事。
請你們選擇代表正義一方的上帝。」
在場的書記忙呼呼地記錄我所說的話,場上再次出現此起彼伏的議論聲。
「那你能贏嗎?」有人問。
「能贏的。」
「為什麼?」
「因為正義必勝。」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2HrJ5Ul46
會議結束後,我的存在被廣泛傳播。雖然絕大部分地區仍然被創造者主導,但也總算打破了一直以來白信者的壓倒性局面。起初,我的支持者大多都是擁有一定社會地位的政客和權貴,他們大談理想主義,在媒體的推動下,象徵著我的黑色勢力開始逐漸醞釀,並積極為最終的大戰做好準備。
目前,沒有什麼國家會公開表明其立場,但仍有一些地區統治者會高調地支持其中一方,極端的甚至會主動發起戰爭。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chi781K2A
雷安找上了我,他帶我來到一處已經掌控了的地區。我們站在高塔上,觀看下方的軍隊訓練。一個個穿著軍裝的士兵扛著槍步伐整齊地執行著教官的命令,他們的眼睛像璀璨的明珠,深邃而堅毅,這讓我想起紀錄片中那些開創時代的革命者。
「這就是聲稱願意追隨你的人,他們都聚集在這裡了。」儘管數量不少,但雷安還是露出擔心的神色說:「當中不少人是臨時加入軍隊的,他們被你說服了,決定追隨正義的你。但始終,戰鬥力參差不齊。」
「不要緊,這對我來說就足夠了。」
我沒再搭理雷安,但過了一會,他仍和我一樣待在這裡久久不肯離去。這讓我大惑不解,他應該有排山倒海的工作在等著他,怎麼會和我在這裡發呆。於是我好奇地看向他,發現他正在看一個被我一直看著的男人。
注意到我的目光,他說:「我看出來了,你有心事。」他的眼睛好銳利,就像銀亮的刀鋒一樣,切開所以形同虛設的偽裝。「你可以考慮跟我說,現在更需要步步為營。」
想了一想,他是目前我最親近信任的人,我決定對他透露我的計畫,但願他政治家的冷酷來自於內心中的理想。
我說:「我一直看著的是其中一個調和者的爸爸。」他沈默著,等待我進一步解釋。「石霜若是7月7日死的,她下一個輪迴的調和者在7月9日被肅清者殺掉,而繼承力量的肅清者也在同日死去,所以現在那個孩子差不多一星期左右大……我在想,和孩子度過末日前的最後幾天應該是眾多父母的心願,但如果要吸收調和者的力量來壯大自己的力量,我必須要殺掉他。」
「天啊……好在你沒把這些在剛剛的會議說出,殺嬰在這個國家是罪大惡極的。」雷安拍了拍我的肩膊,安慰我:「倘若能增加守護世界的成功率,犧牲一個家庭的最後時光自然相當值得……但這種事最好還是別親自做,畢竟你現在是人民心中正義的化身。」
「應該是兩個,還有另一個調和者……」我強迫自己振作起來,並堅定地說:「我想親自去做,我想面對他們,那是我的責任。」
「那至少低調些,只要不太張揚的話,我們可以透過操縱媒體來控制輿論的。」他低頭苦笑。「你啊……道德標準真的有夠飄忽,這使你比起另一個救世主更像人類,我會盡我所能協助你。」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zsWXS0AdZ
我進入消隱狀態,向著那個調和者的位置全速飛去。我被雷安告知我即將前往的地方沒有鮮明的立場,那裡像是個遠離煩囂的小鎮,雖然沒有警衛巡邏和維持跌序,但也沒有瘋狂的犯罪分子,算是個比較平靜的地方。
我在附近的地方落了腳,打算慢慢走過去。放眼望去,都是一間間經歷了一定歲月的小屋,它們大多並不宏偉,最多不過幾層高,給予人親切可愛的感覺。沿著走,偶爾會聽到裡面傳來生活的聲音,偶爾會看到有人呆望天空,偶爾也會欣賞到花園裡被細心修剪過的植物。
終於,我來到目的地。這是一間棕色的小屋子,佈置著各種新奇別緻的裝飾,看上去是富有活力的一家人。屋內則傳來斷斷續續的嬰兒哭泣,彷彿他已經預料了接下來的悲劇。
幾聲敲門聲過後,一位年輕的母親打開了大門。她看到我的模樣,雙眼猛力一瞪,看起來對我並不陌生。
「我需要妳的孩子,請妳把他帶來給我。」我不疾不徐地說。
「你要他來做什麼?」
我啞口無言,腦袋不斷想著應該如何婉轉地表達,才能避免傷到這位母親的心。
「他……是被命運選中的孩子,他將成為拯救世界的關鍵。」
「你要對他做什麼?」她依然不依不饒地問。
「我要殺掉他,然後吸收他的力量。」我艱難地說了出來,頓覺自己成為了那個討厭的肅清者,為了達到更大的目的而犧牲無辜的性命。
「你不是我們的救世主嗎?」母親的眼睛積累了淚水,很快溢滿而流了出來,落到顫抖的嘴唇。「我們已經接受了死亡……我們只是想平靜地享受最後的時光。」
我不忍直視她渴求的眼睛,避開了她的視線,只是說了句:「我不會辜負你們,我會贏下接下來的戰爭,然後把一切恢復原狀。」
母親閉上眼睛,搖了搖頭,再一次接受了她的命運。她走回屋內,小心翼翼地抱起她的愛兒,告訴我他的名字,然後把他交託在我手。
那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不值一提的名字。
一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家庭,卻偏偏承擔著極其巧合的分離和痛楚。
我不忍心在她面前下手,我選擇帶那個嬰兒回到中央再殺掉他。直到我離開,那位母親都以不捨的目光看著他。
我剛回來,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便大步大步地向我走來,壯碩的肌肉在緊身的軍裝中表現出一種神奇的可靠感,我認得他,他曾經在會議中出現過,是個軍官。
他發出沈穩的聲音:「氫彈能在一小時後發射。」
「我還以為動用核武器是不可能的。」
「能動用的只有一小部分,大部分人都持反對意見,他們害怕得罪另一位神。」他沒有掩飾他眼中流露出的鄙視,我猜測這應該是個狠人。
這時,他注意到我手上抱著的嬰兒,對我說:「雷安已經跟我說了這件事情,你要透過殺掉他來吸收調和者的力量,令最後的戰鬥可以更有優勢,對吧?」
「沒錯。」
他皺著眉,我開始感覺到他身上的暴躁。「那……你還不下手?」
「但……他是無辜的……對吧?」 我擠出一個笑,希望可以得到他的諒解。「只是想遲一點……」
砰!
話還沒說完,我手上的嬰兒就被他一槍爆頭。
我呆了,被嚇得連話也說不出來。純潔可愛的臉成為了一口血井,新鮮的血液好像不斷地被打撈出來一樣。這粒子彈不只沒收了手上的生命,還擊中了我本就搖搖欲墜的內心,使我頻臨崩潰。
但我清楚知道還不能崩潰,我必須吸收調和者的力量。這種感覺就像吃人……為了最終的目的,必須吃掉這個為我而死,曾經活生生的人,哪怕多麼的噁心,哪怕多麼的想吐……也要吃下去……
吸收的過程十分痛苦……混雜著失去司的痛苦,無辜的孩子死亡的痛苦,還有必須走下去的痛苦……縱使我不想感覺到任何痛苦,但我只可以盡可能把感覺切斷。我不斷告訴自己——什麼都感覺不到,那個悲傷的心靈不再是我,現在我是這片天空、這個太陽、這片大地、這棟大樓、只是遠遠地看著這一切的觀察者。
「喂!」他忽然對模模糊糊的我大喝,怒視著我。「請你振作一點,這是有史以來最大的戰爭。」
「我知道。」我小聲地說。
「經過科學家的分析,我們所能提供的力量遠遠比不上你自身的,我們所做的只是抒一腔熱血,盡軍人的責任而已……真正的戰鬥還是在於你……所以,請你振作起來。」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精神恍惚的我來到另一個調和者所在的區域的邊境關口。目前,這裡被白信者的勢力控制,貿然從空中降落在目的地附近可能會被發現,引起麻煩,於是我選擇易容改裝,以正常方式混進去。
昔日的入境口岸依然在運作,只不過人手更少,而且檢查比起以往也更鬆懈。他們見我頭戴白絲,沒多刁難便讓我入境。
過關後,我終於看到這片封閉大地的樣貌。這裡比較接近人們幻想的末日情境,四周滿目瘡痍,瀰漫著難聞的腐臭味,時不時會看到地上躺臥著一具具屍體,昔日不少的建築都成了了無生氣的廢墟,處處是戰爭的痕跡。雷安跟我說過這裡的歷史,在末日消息被公布的時候,這裡是其中一個最瘋狂的地區,搶劫、強姦、殺人事件陸陸續續發生,平民若想活下去基本上只有兩個選擇,依附於其中的勢力或是逃離那個地方,這造成一個短暫的割據時代。抑制這種混亂的是白信者的宗教勢力,它首先把不同力量團結起來,對付那些不相信夕月勢力的人。在清除掉共同的敵人後,剩存的勢力卻沒有爆發內戰,據說他們害怕互相討伐會被救世主懲罰,於是彼此做出了讓步,實現了末日下富宗教色彩的和平。不約而同地,由於相信天堂的存在,剩餘的勢力都毫無顧忌地殺掉了大量的社會負擔,以解決資源有限的問題,現在這裡只剩下對社會有貢獻的人和他們的家人。
我慢慢走進這個區域的中心,末日的氛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種濃厚的宗教跌序,就像走進一個偌大的宗教場所一樣。比如說,每隔一個街口便會有創造者和白髮少女的銅像,而且銅像前總有虔誠的白信者在膜拜。平日的店鋪則大多變為糧倉、軍用設施和宗教場所,時不時便會聽到宗教儀式的音樂,而且形式各異,沒有統一標準,我猜這些宗教儀式都是各憑各自的口味參加的吧。
這時我聽到了一個悅耳的歌聲,聲音清脆可愛,讓我想起我的妹妹。
「救世主,祢的正義降臨世間,祢的道理引導眾生……
啊……降下的拯救照亮黑暗,降下的福音傳遍萬民……
救世主,永遠歌頌祢……」
歌聲像細絲牽引著我,我越過了幾個街口,走進了一個教堂。
教堂是傳統歌德式的,泛黃滄桑的表面把歷史痕跡表露無遺,這並不是末日才興建的教堂。踏步進去,發現天主教的痕跡已經幾乎被抹除得一乾二淨,不僅替換掉原來的畫作、雕像和聖物,一些五光十色的花窗也被打碎,被鋪上淺白的輕紗,但仍保留著一小部分,只不過新增了以白信為基礎的文字解讀。拱形屋顶仍然倒吊著昔日的燈飾,照亮著有所損壞的長木椅,我繞著長木椅走,到了一個小角落後終於看到了那個歌唱者。
但當我看到這個純真無邪的女孩的時候,我心都碎了。她頭上緊緊捆著白絲,迷離的眼睛直視著太陽,臉色十分蒼白,一副極其痛楚的模樣。我往下看發現她的大腿被多層的紗布包紮著,但血仍然浸透它們,流在地上形成血水構成的水窪,起初我以為她只是跪著,現在我終於意識到她沒有小腿。
「天啊……」我忍不住摀嘴呼喊。
我看向圍觀的群眾,他們大多以一種憐憫的眼神看著這個小女孩,但無人去拯救她。
「她是自願的。」注意到我疑惑的眼神,身旁的人說。
「為什麼?」
「因為她的爸爸到死也不相信救世主,根據教義,他爸爸肯定是要下地獄的。她為了拯救他,聽從了一名神職人員的話,不但把自己的身體獻給他,還讓他鋸斷自己的小腿,一直歌唱直至死亡。」他悲哀地說,瘦弱的臉佈滿冷汗。「其實我們不知道救世主是否真的會寬恕她的爸爸,這只是那名神職人員的話而已。」
「你們怎麼能接受?」我不解地問。
「這些事在末日前已經有了,一些黑幫會從人販子買下一些兒童,把他們弄殘障,讓他們唱著歌去乞討。大家會去譴責他們的殘酷,也會為那些可憐的小孩悲傷,但包括你和我,沒有誰真的會去阻止那些事發生,人類就是這樣的生物……」他冷笑一聲。「這樣的世界毀掉正好不過了……哈哈,但聽新聞報道,現在居然有個混蛋要守護這個狗屁世道,說了一大堆要堅守道德的屁話……去他媽的。」
我難以置信地聽著他的話,再看了看那個小女孩,我如果擁有一般人類的身體,我早就吐了。
之後,我把在場的人都殺了,並用破壞之力消除了這段抑鬱的記憶。再次易容改裝後,我繼續走我的路。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a6T6R7lYr
我來到了民間團體裡的一個據點,這裡住著不少病人和傷者,但環境相當惡劣,牆壁和地面滿布髒兮兮的灰黑色,空氣也是混濁得令人難受。但與這樣糟糕的氣氛相對,病人和傷者看起來沒那樣絕望,不少穿戴白絲的人在禱告、唱詩,他們的眼中湧現了一種被信仰建立的安心感。
在簡陋的嬰兒室內,我發現了目標。我本來打算偷偷抱走他,走到一個無人的地方再把他殺掉,但目前他正在被一個男人看護著,我猜那應該是他的父親。他頭戴白絲,身形粗壯,皮膚黝黑,但也許是擔心傷害到脆弱的嬰兒,他沒有逗弄那個睡在嬰兒床上可愛的生命,只是用眼睛默默守護著他,所謂鐵漢柔情說的就是這樣的父親吧。
我走了過去,悄悄地用微量破壞之力弄暈了他,然後抱走了純潔的嬰兒,走到一個無人的地方。
手心抱著的嬰兒正因為不見父親而哭過不停,我想起我小時候也是這樣,有天我找不到住在隔壁的司而嚎啕大哭,那只是一個很單純的情緒——失去了重要的人而悲傷和不安。看著他就像看著從前的自己,在我懷中躺著的是一個鮮活的生命,他就像以前的自己一樣會慢慢長大,在有限的生命中遇上不同的人,經歷各式各樣的事,我真的有抹殺生命的權利嗎?
但同時,心中另一股情緒湧現出來,我開始痛恨自己的猶疑:在整個世界面臨毀滅的時候,我還想著這些微不足道的事。
我暗暗下定決心,如果為了更大的善而作惡是不道德的,我唯有肩負起當中的道德責任。
一陣黑光閃過,他消失在人間,調和之力被我吸收。
回到避難所後,我看到那個調和者的爸爸已經醒了過來,他拖著受傷的身軀,焦急地尋找他們的愛兒。他跑遍了整個嬰兒室後,來到隔壁的房間,把兒子消失的事情告訴了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女人。
我腦海中浮現了一個可怕的想法:我也應該把他們也殺掉嗎?雖然他們沒做錯什麼,但這樣在世界末日前活著,不是太痛苦了嗎?雖然我必須活著,我有必須完成的事情,但他們不是吧?把他們殺掉,這彷彿是正確不過的,因為我只是想終結他們的痛苦……
我開始害怕自己,不斷說服自己都是因為剛殺了人精神狀態不佳才有那些想法,但空洞的身體一步一步向他們靠近,背後好像沒有什麼原因,只是順其自然、身不由己地前進……黑刃在我手上生成,被我緊握著……
突然,身體各處傳來劇烈的疼痛,體內吸收的兩份調和之力開始融合並掙扎,與主導的破壞之力抗衡。
「啊啊啊啊!」我痛苦地哀嚎,釋放這非人的痛楚。
突如其來的大叫吸引了眾人的目光。特別是那個父親,他的神情由消沈變為憤怒,血絲猶如病毒蔓延般在眼珠上出現。
「尊奉救世主之命,抑制黑波之源頭!」他面目猙獰地大叫,然後率領眾人向我衝來。
看著目前已經失控的局面,我明白已經沒有辦法了。
我把正在撕裂身體的調和之力釋放出來,向著四周噴發。混濁的色彩穿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無情地開始屠殺生命。他們就像螻蟻般輕易地被抹殺,殘存的屍體被扭曲和變形,沒有絲毫人樣。頃刻之間,這裡只剩下我一個活人。
但體內的調和之力仍在掙扎,我把它們向著天空釋放,混沌的光芒直衝雲霄,染滿天際。漸漸地,世界好像被我搞得再次分離了。
然後,世界在離我而去。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csLh5ybDS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spEnaSJEf
甦醒的瞬間。
時間從靜止中開始流動。
遙不可及的一切開始逐漸回歸。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2TPmD3rCv
我醒來後,發現自己躺在病床上,而體內的調和之力已經消停。
在我身旁的是雷安,他用責怪的語氣對我說:「你都做了些什麼……」眼見我一頭霧水,他對我解釋了現況。我去的那個區域發布了我屠殺人民的影片,其中一個影片中,我破壞的那處地方是民間團體經營的臨時醫療中心,不單為病人和傷者提供有限度的醫療服務,更是那個區域中唯一的分娩中心,雖則說他們的立場傾向於創造者,但屠殺非戰鬥人員和嬰兒總是說不過去。現在,我的暴行已經被廣泛傳播,我的支持度在逐漸減少。「尤其是我們把你包裝成一個正義的救世主,這種事絕對會損害你的形象。」雷安說道。
「對不起,但那時候已經沒有其他辦法。」我向他解釋了來龍去脈。
「算了。」他擺擺手,消沈地說:「在這場戰爭中,人民的立場也不是太重要,你成功吸收掉力量就好……那另一條影片呢?錄到一個人噴了很多……嗯,那些是什麼呢?一些黑色波動,然後他周遭的人全死了。」
「我沒有印象來過這裡……」我問心無愧地說。「大概是偽造的吧……那些人為了討創造者的歡心,而拍這條片,有夠噁心的。」
「嘛……人類就是這樣的生物。」雷安笑說。「好吧,我們嘗試幫你挽回一些形象吧。」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oSw6aGzda
在這個話題告一段落後,我對雷安說:「有個問題我想問你很久……」
「為什麼我會選擇了你,而不是另一個救世主?」雷安淡淡地說出了我心中所想的問題。
「沒錯。」我好奇雷安真的是因為我的正義而選擇我的嗎?
「首先,我一直都不相信他,這是我作為政治家的直覺……」他冷笑一聲。「當然,我也明白用凡人的直覺去猜度神明的心思很可笑。」
「你很厲害。」
「更重要的是,我喜歡現在這樣……像他所描述的理想世界嗎?對我來說太遙遠了,太虛幻了……我甚至感到害怕……大概,我認為不完美的人生,才是人生吧。」他微笑著說:「所以在你恢復世界的時候,就算你有那個能力,也不用刻意去賜幸福給我,讓我的事情如它們之所是而是,如它們之發生而發生吧。」
「我明白了。」頓時,我對眼前的人多了幾分敬意。
「好了。」他站起身,背上背包。「你繼續休息吧。」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dt0yHR2PQ
視點+1 7月14日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ZkhWPAGZf
甦醒的瞬間。
時間從靜止中開始流動。
遙不可及的一切開始逐漸回歸。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7BzaY6373
我們摟著彼此,回到現實。
「美好幸福的夢呢。」折夢笑著說,柔弱氣息細細呼出,傾吐在荒誕不經的世界。「現在,讓我們為毀滅世界的事業努力吧。」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mFg34u3Kn
到了預定時間我便走到佈道台上,如往常一樣開始胡說八道:
「信仰我的人,來,現在思考一下我們身處的世界……
什麼是現實?是真實的可能世界嗎?我們能夠回答這個問題嗎?哲學上諸多的懷疑論阻礙了人們建立絕對確實的知識,但正因如此,現實意味著無限的可能性:現實可以是一場夢,我們可以是缸中之腦,這個世界也可能是一本奇怪的小說……因此,可能的答案是——現實就是可能性,而可能性與可能性之間互相連結和疊加,例如建基於『現實就是夢境』這個可能性上,夢境可以是神聖的,可以是深邃的,可以是夢幻的,無限的可能性在一個可能性上無限綻放。而這種無限可能性是自我指涉的,即是說,難道現實只是真實的可能性嗎?在對邏輯的懷疑論下,真實本身可能也是虛假的,這種懷疑容納著一切,使得現實就像一個可以通往任何地方的虛空,但同時一切都包含在這裡面,所有事情都是合理的。同時,我們無法用語言去描寫它,也無法用想像它,那就是理性的極限。
退一步說,怎樣看待理性?它與感性的關係是什麼?透過理性,我們得以懷疑外部世界,懷疑自身,懷疑邏輯,那懷疑一切的結果是什麼呢?我們也可以不斷思考,思考不同的抽象概念,我們的思緒可以無止境地跳躍,但終歸只是在想法的汪洋中浮沈。最終,在理性不斷推演下,思考導向了感性,我們對此有了感受——我們可能會覺得奧妙和奇怪,但由於現實有著無限的可能性,世界的奇怪是合理的,即使構造上有滑稽的漏洞,那都是合理的。但這樣的感覺,我們卻以理性的語言和邏輯表達出來,所以理性和感性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繫,理性盡頭的另一面是感性,感性盡頭的另一面是理性,它就像一個不斷循環和滾動的輪子,螺旋式地運動……」
講道之後,我便打算在可能的戰場上佈置屏障,除了用以保護信眾,也可以在真正的戰鬥爭取優勢。
「好了……」我帶著折夢來到一處地方,對她說:「這片領域將會是最後消失的地方,我們要優先佔領這邊,做好準備。」
「那邊……」她指著前方。「她……在看著我們嗎?」
我順著折夢所指的方向望過去,看見建築物上的天台站著一個人影。
是音零,依舊是那個知曉一切,高高在上俯視著眾生的模樣。
「沒錯,我一直在看著……」她的聲音好小,顯然她知道我有這個能力聽到。「你知道嗎?受破壞者影響,學術界開始了對純碎滅世的本性探討。其中一個很有意思的想法是,當個體的能力超越一定程度時,他會開始毀滅自身和周遭的一切,這是因為當他能夠做到存在的所有事情時,他必然會對不存在產生興趣……所以,一切存在物的最終歸屬便是不存在,這種極端的哲學懷疑了你創造理想世界的意圖。」
「這不要緊,先不說沒多少人真的會相信哲學,我已經擁有足夠的信眾了。」
「是嗎……」她笑著說。
「妳究竟想做什麼?」
「為了我的『設定』……就像小說裡的每個角色,每個人也有自己的設定,你懂嗎?」
為了防止她逃避問題,我打斷了她:「那妳呢?妳想做的是什麼?」
「你猜?」她微微一笑不再說話。
這個人永遠不會乖乖回答我的問題,只會說些聽上去很玄很高深的話,讓聽者露出不解的神情。
我決定試探一下她的實力,便突然一躍而起,背握由創造之力化作的白刃,垂直地朝她的頭顱插過去。但就在我下墜的時候,她的身影突然消失,我的白刃打在天台的地面上,強大的創造之力把整棟建築也破壞了。
「怎麼會這樣?她消失了?」
折夢說:「看上去是這樣,但我的直覺告訴我,她一直都在。」
也許是高級次元生物的能力,或是類似神的力量嗎?
我知道這樣思考下去將沒有任何收穫,於是打算開始為最後的戰場做好實際準備。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Ha7IgiyG9
但就在這時候……
「我的滅世主……」身邊的折夢想要說些什麼,但聲音卻像被埋在水裡發不出來一樣模糊,不僅是聲音,就連她的身體也產生變化,變得若隱若現的不清晰……
一切來得太突然……就好像……消失前的徵兆……
我抬頭一看,夏日的天空烏雲密佈,隨時有傾洩而出的可能,本來這都是平常不過的風景,根本不值一提,但躲藏在密雲後的太陽以緩慢的速度一分為二,我清楚知道這意味著世界再一次分離了。
我想到了,是破壞者,三股調和之力現在應該在他體內相互作用,令世界短暫分離。這樣的話,現在折夢是被遣返到原本的破壞者世界中嗎?
被強烈的直覺驅使,我轉身擁抱著她,期望可以藉此挽留她。但事與願違,我的意志並不能左右這個世界的規律,她的一切在漸漸遠離,她的溫暖、氣味、美麗都在慢慢變淡……折夢臉上展現出虛弱的微笑,這份笑容再次和記憶重合,我彷彿再次墮入最後那個被折斷的夢境當中。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rnn0lPLFi
夢……是什麼呢?夢在被折斷後,會去往何方呢?為什麼一個結束了的夢,會被包含在未來的夢中呢?
夢……也許沒有真正消失,而是化為感受,藏在內心深處。它們看起來彼此獨立,但實質上緊緊連結在一起……從另一方面看,只是一個整體的不同表現……只要我想,我隨時可以把夢延續下去,創造一個又一個夢境。
理清這條思路後,我想起了那時候她對我說過的話:「你現在能做的就是創造我,像創造這裡的一切般運用你的創造力……這樣的話,至少在這場夢裡我會陪伴著你……」
我嘗試把折夢消失中的身體用創造之力填補,雖然我沒有十足把握,但她的身體和我所想像的幾乎吻合。
不,還要做得更多,要從靈魂之中拯救她!
意識來到心靈世界後,我便看到折夢的靈魂正在逐漸消逝。我連忙進入了她的容器內,追尋雪白的光芒,慢慢靠近了她那純潔的靈魂。接著,在兩個靈魂觸碰的瞬間,我完全感覺到她——她的全部、她的真實、她對我的愛。我溫柔地擁抱她,漸漸地,滲入了她,和她合而為一。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rJoBjcd0l
不久,她的存在感慢慢復甦,我成功把整個來自破壞者世界的身體替換掉,而我們的靈魂也在真正意義上融合了。
「沒事了……」我摸著折夢身體每個部分,沒什麼異樣,總算鬆了一口氣。
過了一會。
「我在想……我會是被你創造出來的嗎?」折夢好像在思索着什么,問出這個問題。「就像是一個作家在小說裡創造出他心愛的人物那樣。」
「我不知道……但我會說,即使人物是虛構的,作家仍然會為她作出真實的情感反應。」
折夢放下嚴肅神情,帶點隨意地回應道:「情感可能是假裝的,他看小說時進入了一個假裝遊戲,產生了一個虛構世界,並感覺到了類似的情感。」
「什麼是真實,什麼是虛構呢……如果是指人物是否具備意識,我們永遠無法證實。看似活蹦亂跳的信眾,都有可能並不具備意識,讀上去會覺得不存在於現實世界的小說人物,仍然有具備意識的可能。」我搖搖頭說道:「我會說,那不是假裝遊戲,也不是類似的情感,而是無比真實的感情。」
我朝她伸出手。「來,為最後的天端之戰做好準備。」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j0lY22FF1
視點-1 7月15日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EEdUKZid2
在這個時間點上,我有自身的破壞之力,肅清者的創造、調和、破壞、肅清之力,還有兩位調和者的調和之力,雷安貼心地為我安排了一個空曠無人的練武場,我在這裡開始了漫長的刻苦練習。在保留動能的情況下,我透過破壞空間中的希格斯場,令分子加速,相對論下我就彷彿擁有更多時間,我珍惜每分每秒,希望能盡快掌握這份複雜且強大的力量。
我問放任者:「我現在的力量足以把妳重新復活嗎?」
「還差得遠,你這個人沒啥想像力,所以和創造之力的相性很差。」
「那我能使用妳的力量嗎?」
「當然不能,你沒有殺死並吞併我的力量……不過,這個你不用想太多,除非我快死,我不可能乖乖把力量交給你。」放任者確決地說。
在休息的時候,雷安找上了我。
「石雨想見你。」
在他的帶領下,我們來到一處荒蕪人煙的森林,他在大樹一番操作後,被落葉掩蓋的暗門徐徐打開,裡面有一個不長的扶梯。來到下一層後,雷安繼續帶我走,當我們來到一處地方,相應的燈光便會自動發亮,但除此之外暗道什麼都沒有。
終於,我在一個正正方方的地庫看到了他。他正坐在一張堆滿咖啡、文件和電腦的桌子前,樣子和在場的其他人一樣,疲憊得不成人樣。
「請原諒我在這樣偏僻的地方和你見面,但這是必須的,一方面是為了確保我的人身安全,一方面是為了不讓情報洩漏。」他站了起來,把一份文件交給我。「知道你忙於熟習力量,但這次會面還是有一定價值的。放心,不會耽誤你太久。」
據雷安所說,石雨現時負責收集創造者勢力的情報,由於早前透過網絡傳送的情報被攔截,現時已改為實體傳送,這裡便是匯聚所有情報的總部。在日以繼夜的工作下,石雨整理出一系列相當有用的資訊,親自向我報告。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Yn0CKWQH7
在報告完後,我問石雨:「依你之見,人類該怎樣跟創造者勢力交涉?」
「那不是你該關注的事情……這種小事交給政治家就好。」石雨把又一杯咖啡一飲而盡。「當然我們會把大概的計畫和部署告訴你,但你的時間很寶貴,現下趁你在這裡,我們該關注決戰時的戰術運用,請你憑藉你對創造者的了解,給予我們些許意見……這也是我把你千里迢迢叫來的主要目的。」
「我明白了……」
視點+1 7月15日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AzW1lpAJt
這天的天空是一團團的白灰色,沈重的雲一個連著一個,下起了茫茫白雪,柳絮般的雪顆循著特定軌跡向下墜落,數量之多很快便淹沒了地面,我沒有干預這樣的極端天氣,讓一個又一個的雪山逐漸出現。它們的顏色和天空很相似,特別是遠處的雪,它們像雲下淡淡的影子。
帝國的中心擠滿了信眾,數量前所未有的多,他們都來領受我最後的佈道。
現在,我已經能創造出更強大的幻象,我邊說邊讓他們感受終末前的最後神聖。
「信眾們,慶賀吧!為即將到來的終結,以及永恆的理想世界慶賀吧!因為我們離天端之際只差半步,只要殺掉黑暗救世主就能實現我們期待的結局了!只要贏下最後一仗,這個故事就能迎來最終的理想結局了!
現在,起舞吧!」
我創造出空前絕後的強烈音樂,音樂繚繞我們的世界,穿越每個個體的意識之中。
「聽到嗎?這是神的旋律!這是神的樂章!世界就是音樂!世界就是語言!我們不需要實體!我們不需要意義!我們不需要存在於世界之中!我們只需要旋律!來!感受吧!聆聽吧!與旋律同在吧!你們永遠與神同在!永永遠遠!就在這裡!在終結的天空下!在世界的盡頭上!在永恆的極限前!繼續起舞吧!順著旋律起舞吧!不需要任何束縛!不需要任何限制!不需要任何留戀!盡情瘋狂吧!」
信眾們,作為神的一部分,快樂地起舞。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q5nBKJbok
在這樣瘋狂的背景下,我想去還原過去的夢,於是便創造出獨屬於我們的柴火。白雪皚皚,火焰在碎木群上躍動,穿梭在木頭的裂縫間。剎那間,火紅的光輝像是有了生命,時而變為騎行在木條上的飛馬,時而化作一個變幻莫測的魔手,時而像一個頑皮的小惡魔,向上吐著輕柔的煙燻。
折夢向我遞出她的手。我握住了她的手,被她牽著起舞。
看著她的臉,我開始思考自己和眼前情人的關係。我們的愛情是獨特的,靠著感覺,我們以親人的身分在雪地上相遇,之後經歷了種種美好的時光,我們愛上了對方。也許是因為我們太過相像,我們之間從來沒有爭吵,由始至終整段關係都帶著某種超現實的順利,就像個沒有任何跌宕起伏的愛情童話,非要形容的話,可能這就是左手跟右手的相愛吧。
我們忽略了下方的信眾,這裡只有我們兩人……只有我們兩人,翩翩起舞。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yFKIddvWv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fcBB1Ilyu
時間悄悄流逝,很快來到了晚上。
我舉辦了聖宴,有種「最後的晚餐」的意味,不單是為了讓填飽肚子的信眾在明日的大戰中更加賣力,這也是一種具象徵意義的宗教儀式。
透過空間壓縮的技術,聖殿能夠容納全部的信眾。
月朗星稀,花窗被銀月照得熠熠生輝,背靠月光,我對信眾說話:
「信者聽我說。
我曾經作個一個夢……在那個夢中,四周漆黑一片,什麼都沒有……我看到了黑暗,然後……我聽到了哭聲……那裡有一個嬰兒在哭,他一直哭一直哭,怎樣也停不下來……他並不是什麼特別的存在,他和在座的每位信眾一樣,只是逃不開現實的桎梏……
人生在世,你們經歷了各種的不容易……特別在這個都市內,許多人背負著壓力和挫折——愛情的失意、經濟的重擔、惡化的政治環境……還有更多更私密的難題,你們感到痛苦和孤單,覺得沒有人能夠理解和幫助你……可悲的靈魂啊,人生充滿痛苦,這個世界爛透了,這些事情我從來都不會去否認……但至少,我想讓你們知道,我了解你們的痛楚,我聽到你們的悲鳴,而我將會親手解決這一系列的問題。
請相信我,在那之後,不會再有任何痛苦……所以,今晚你們可以像小孩子那樣,睡一場最安穩舒適的覺,迎接最後的戰爭和即將到來的新世紀。」
在我創造的幻象下,人們展現出歡喜的笑容,他們心中再無憂慮,紛紛安心地大快朵頤。
有些時候,人們會靠著直覺去判斷事情的好壞,就像不少人都會憎惡眼前的景象,他們會覺得沈浸在虛假的幻象違反了人之所以是人的基本尊嚴,但我恰恰相反,對我而言真實和虛假並沒有明確的界限,只是開心的世界比起痛苦的世界更符合直覺,僅此而已。
「我們走吧……」我醉心地看著折夢。「去一個只有我們兩個的地方……一起度過最後的夜晚……」
由於所有信眾都去往了聖殿之中,我們得以手牽手走在空無一人的小路上。
我們的話不多,自相識以來就是這樣,而自靈魂融合後,我們之間更加不需要語言,我們無時無刻都能感受到彼此強烈的愛意。
最後,我們走到一座大橋中央。我們挨在欄杆上,下方是廣闊的湖泊,湖面十分平靜,沒有一絲波瀾,只是平靜地映照著天空的皓月。
「月……」折夢的眼睛黑沈沈的,就像無邊的夜空。「真想……現在就和你殉情……」
「我也想……但……」
「那我們一起睡吧……」折夢又把手舉高放在空中,讓手沾滿銀亮的月光。「睡覺是我們最接近死亡的狀態……」
我答應了她,慢慢走回家。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iUrL52UI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