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另一端,月疾步奔馳著。
在這座國內最為先進的大城市之一,它不像其他同類外觀以高調的科技裝飾,內裡以奢華的金錢佈道,到處都是舉手即可買下小島、荒淫無道的上等人;相反的,它有著非常獨特的氣質,一年四季絕大部分的時間都籠罩在濃厚的雲霧中,光是走在路上都難以辨別眼前通往何方,只能依循直覺或者長年居住的經驗,逐步摸索找到目的地。
你幾乎難以辨別走過身旁的人究竟是不是獵物,可否下手,因此惡夜法律在此可謂無用武之地,人們根本不想出門面對一團迷茫,更何況是大費周章滿足自己嗜血的興趣。
有個長久流傳的傳說,這座城的實際掌控者是反叛軍,居民也都是無法扭轉命運的下等人,或是反叛組織成員。他們一方面不斷提供突破性的技術,另一方面卻暗中竊取政府的機密。
就算這是個資訊完全透明、大數據演算的時代,強者依然擁有無上特權,機密依舊是機密。
也因為如此,它始終都是駭客鎖定的重點之一,無數的菁英、政府刺客、傭兵都想要突破其防衛,取得最先進的技術。臥底、網路入侵、機器人探查、甚至是最頂尖的刺客最終都無功而返。
每個調查得出的結果都只有一個:一無所獲。
曾經有一名俄國殺手奉命取下市長首級,他只花了三天的時間潛進去,待了兩年卻音訊全無。直到俄國決定再派三名刺客潛入之際,殺手完好如初的回國現身。
根據敘述,將近三分之二的時間他都在迷途中摸索,除了不讓自己發瘋,還要試著拼湊出城市該有的樣貌,最後連一張完整的周邊街道路線圖都畫不出來。
這座城市如同位處巨獸胃部的迷宮,每一次的探索都讓自己陷入更深層的漩渦,漸漸地遺忘原本的目的,隨時可能失去自我。
當殺手出現在總統面前時,他只說了一句話:放棄吧!隨後便當場自盡。從大腦中取出的記憶都是一片霧茫茫,偶爾有模糊的畫面一閃而逝,卻拼湊不出一段完整的記憶。
要說這座城戒備森嚴,不如說是漏洞百出,甚至是敞開大門歡迎任何探查。但所有人都知道,除了直接炸掉整座城或是開戰,否則別說是機密,連城市居民的身份都不得而知。
人類不知道的是,這座城隱藏的秘密比美國機密更為驚人,因為這裡不但有御世師最大的集會所,還是長老會的秘所。秘所裡則擺放著御世師至高聖物—法典,裏頭記載了自古以來所有御世師的起源及秘密,甚至寫有御世師與人類不同的原因。
長老會秘所極為隱密,只有十二名長老知道其所在位,就連泰爾達都無從得知。每當一名長老卸任時,就會有另一名訓練已久、忠誠不二的候選人取而代之,十二位不多不少,每一位都負責一項世界組成之元素,共同維護萬物靈脈。
月自然不知道秘所就在這座城內,即使知道也不會想要守護法典,因為他很清楚真正重要的是法典的詮釋者,也就是長老。就算他再怎麼厭惡這腐蝕至深處的制度,還是明白長老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至少,對大部分的御世師來說是如此。
這次的計畫不只是要救出長老,更重要的是讓夥伴有足夠的時間突破空間限制,抵達那座關有極惡罪犯的至高牢獄。為了保護他與哥哥而入獄的師父,正是被關在此牢。
最初的計畫,月想像的是由自己來執行這項任務,讓其他夥伴救出長老,以逃走而非應戰的前提下,要完成任務並非難事,更何況他早已安排好了退路,大家只要在約定的時間集合就好。
以「反抗泰爾達」的身份執行,會比由他這個頭號通緝犯出面搭救來的合理,也更方便行事。然而,他在緊要關頭妥協了,讓計畫相反過來,由他來救長老。
這個改變的好處是,他能夠吸引更多的炮火,泰爾達會將重心完全放在他身上,很大的機率忽略遠方的監獄守備。
但他明白,自己要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於是他才臨時再度變更計畫,讓闕宗華在不知情的狀況下帶走長老,因為他很清楚闕宗華若是事先知道,是絕對不會答應的。
犧牲同伴,達成目的,在硬漢眼中是懦夫的行為。
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讓他決定不再躲躲藏藏。
在濃霧的掩飾下,月奇特又刁鑽的身法更加不易捕捉,這霧不僅長年不散,並且帶有特殊的靈子,能夠與個體強大的靈源同質化,如同變色龍因應環境的光線與色彩變化。
但追著月的殺手可不是省油的燈,他們不約而同組織出一道巨大的靈子網,如同水裡捕魚的網,逐漸收縮限制獵物的移動,逐步將其逼至死路。
月並不心急,他意不在逃脫,而是在於能夠拖多少時間。
將這些高手吸引住,給予計畫更大的容錯率與應變時間,是他此刻的目的。
泰爾達愜意地走著,一點也不擔心獵物能夠從他手中逃脫。這局佈得夠久夠深,沒有任何出錯的餘地,長老脫困不在意料之內,實際上卻也無所謂。大權已握在手中,長老的生死不再重要,他們僅存的意義只剩下法典的正確位置,要得到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儘管他不承認月是夠資格的對手,但這小子確實是麻煩的存在,還有一點令他頗為在意的,那就是月的哥哥—燕天翔的下落。泰爾達習慣掌握任何有關敵人的資料,只要是掌握之外的事,內心都有種不安全感。
強大如他,依然有常人的缺點。
泰爾達始終無法理解,對於這對兄弟的擔憂來自何處,是因為他們曾經打亂過自己的如意算盤?還是他們被長老極度保護、甚至到了畏懼的成謎身份?
是什麼原因讓那位大劍豪寧願抗命也要守護他們,讓這麼多人對他提出警告,絕對要除掉他們?
不論如何,這次必須消弭掉一個疑慮。
今晚,他要自己動手。
在罪大惡極的叛徒面前,展現絕對的力量,讓所有人臣服的力量,然後再大發慈悲留他一命,讓其他人明白他做的所有事情都是為了大局。
手握公審的天秤,斬下天罰的聖痕。
收天下之心,行皇權之名,最完美的結局。
「老大。」紅髮什呼喊道,自地上冒出的小樹枝,帶來枯枝人的信息—已成功將月限制。
「傳令下去,把他留給我。」
什露出震驚的神情,說:「老大,無需勞煩你出手,我們......」
泰爾達舉起手,打斷他的話,面無表情地說:「這是必要的,不用多問。」
什不甘願地想再開口,但過了幾秒後聽話地先行離開,一股炙熱滾燙的怒火在體內隨時要爆發,他心想絕對要把氣狠狠地出在那小子身上。
月跳躍至一片斜屋頂,兩根細如縫線的鐵針飛向他的腳底,他雙腳未停加快速度,半途中突然向右轉身翻下屋頂,躲過帶有劇毒的細針,隨即又有五根鐵針跟隨他的腳步。
月迅速沿著牆滑落,不到一半時再度變招,左手抓破牆壁懸掛著,接著以平行於地面的姿態於牆上奔馳。他感覺身後有幾隻不明生物追著,前方突然一陣爆裂,巨大的藤蔓破牆而出,還有幾隻不合常理的大型蜘蛛沿著藤蔓爬出。
月繃緊神經,雙手劃圓,短劍形的靈子隨之飄動,飛至身體周圍形成與先前防禦型不同的戰裝鎧甲,此時他全身佈滿紅色靈光,步伐瞬動,靜之伐步再現更高境界。
第一隻蜘蛛來到眼前,月右側偏移與其擦身而過,左手一晃,劍影乍現,迅速將其切半。態勢未完,他轉身躲過從後頭撲來的不知名猛獸,頭一低,一道稠狀噴射物從頭頂略過,以手代劍舞出華麗的劍式。
「白玉流影。」流動的光影宛如蝶影飛舞,剎那蒙上一層絕美的面紗。月引以為傲的剛柔並濟在瞬間爆發出至高境界,流線的劍影覆蓋蜘蛛的視線,沁涼又柔軟的觸感令蜘蛛一陣顫抖,渾然不覺此刻全身早已被劍氣侵入。
三秒後,蜘蛛碎成千片。
月的身法柔順而優雅,舉手投足間都散發令人沈迷的絕美,不知不覺讓戰鬥蒙上一層似幻又影的薄紗,彷彿正在上演一場風華絕代的舞秀。
「倒映千峰。」月劍指左右,無形劍氣噴發,猛獸感應兇猛氣勢迅速跳開,殊不知劍氣竟是來自反方向,如漩渦匯集的千萬小劍貫穿猛獸胸膛,隨即一聲磅地重摔落地。
飛行的小劍回到月雙手,雙掌擊地,小劍隨即消失。蜘蛛與猛獸並未因同伴的死亡而怯步,反而發出更加強烈的尖叫,衝向這名渺小的人類。
月起身不再理會眼前的怪物,泰然的穿梭於亂噴的毒液,突然一陣晃動,小劍從地表竄出,來不及反應的猛獸與蜘蛛全成了肉串,在半空中死去。
「烏魯魯!」一名擁有六隻手、嘴巴長著兩支巨齒的詭異男子怪叫,沿著建築牆壁爬行,沿途留下一片黏糊糊的稠狀物,姿態就像是一隻蜘蛛。
「好噁!」月忍住嘔吐的衝動,跳過一個又一個屋頂,但側邊的蜘蛛男不僅跟得上他的速度,還能不停朝他吐出比大便噁爛十倍的濃稠狀液體,讓月不禁想起曾經看過的畸形生物奇錄。
「幹!」蜘蛛男噴出一團扇形毒液,月雖然及時跳開,不至於被擊中全身,但慢一秒收回的左手沾到幾滴,頓時痛得大罵。「你愛噴口水也不要對別人噴,有沒有禮貌?沒聽過對別人吐口水會被賞巴掌嗎?」
傾刻間,麻痺感自傷口直竄而上,月果斷將受傷之處整塊削掉,接著右手注入調和之氣,緩解毒蛇般的麻痺感。
「灼鎧抵擋不住嗎?」僅僅是兩滴毒液,竟然就將包覆月全身的紅色氣劍鎧甲腐蝕掉,甚至能夠迅速侵入身體,無視月雄厚的靈子。
「我的毒痛嗎?」蜘蛛男發出極為難聽的笑聲,月甚至以為那是刮黑板的聲音。
「你小時候沒上過正音班嗎?講話不清不楚的,半個字也聽不懂。」月的靈子由紅轉藍,原本強烈外放的氣息內斂收縮,形成一個靜止的點。月的身影頓時隱沒在濃霧之中。
「消失了?」蜘蛛男詫異間,靜止的空氣突然捲起強烈氣流,他趕緊吐出黏膜,將手掌黏至地面,骨骼怪異的巨大身軀隨風劇烈晃動。
這一瞬間,月置身狂風中心,眼前卻平靜無浪,只餘一粒沙塵。
「霞影。」與靜之伐步截然不同的身法轉眼飛出,月凝指成劍破出烈風,明明速度快得不可思議,但蜘蛛男卻覺得眼前是一顆時速一公尺的小石子飛向他。
好慢,好慢,慢到蜘蛛男想起他小時候的回憶,遭受唾棄與霸凌的童年。
他感到酸腐的嘔吐感湧上喉頭,卻不是自身體內產出的毒液。
然後,劍氣沒入胸膛。
野盲看著地上的野獸屍體,滿臉懊惱。
雖然只是中等的寵物,但他仍為輕敵而沒有派出飼養的高端異獸這件事後悔。本來以為先找到目標的蜘蛛男,能夠配合他的豹獅一舉拿下對方,但終究是他想太多。
「派這種東西就想抓到他,你的想法會不會太單純?還是覺得追捕他多年的我們都是廢物?」梟走過野盲身旁,發出不以為然的冷笑。
野盲冷冷地瞪著他,他從來就不曾對這批泰爾達的走狗有過好感,會跟他們站同一陣線只是因為他不想要再活在陰影下罷了。
「就算平平都是蓮,還是有這種不知如何升上來的僥倖廢物,我看了就想吐。」梟看著站立不動的蜘蛛男,右手覆蓋上一層致命紫色,猛地貫穿他的心臟。
野盲內心一震,沒想到這些傢伙不僅對敵人兇殘至極,連失敗的同伴都不放過,甚至不顧在場有其他人在,簡直就是喪心病狂。
「被敵人廢武功,跟死了沒兩樣。我這麼做是讓你死得有尊嚴。」梟對著無法回答的蜘蛛男輕聲說,雙眼卻瞥向身後的野盲。
梟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把手自蜘蛛男身體抽回,蜘蛛男承受不了比自身毒液強勁的猛毒,加上靈子連結被月切斷,數秒內便由紫轉灰,崩解成粉末碎屑。
「還愣在那幹麻,要幫你的寵物下葬?」梟笑了兩聲,便跳至空中消失。野盲瞪著他離去的方向許久,突然感覺手掌一陣濕潤,低頭一看,發現雙手因用力過度而握出血。
「我會期待,你們變成我的晚餐的那一刻。」野盲單手抓起地上的豹獅,上下顎裂開不合常理的大小,一口將其吞下。
月突破了一次圍殺,心情卻更加沈重。
即使不願意承認,但在他內心深處依舊把御世師當成曾經的夥伴、前輩、戰友,總是抱著一絲僥倖期待會有更多人像闕宗華一樣,看清事情的真相。他也明白這種心態在眼下的情勢,足以成為導致他失敗、甚至喪命的原因。
這也是為何他不殺了蜘蛛男,不全力跟蓋特戰鬥的原因,他始終秉持不殺主義,將碰撞與犧牲降到最低。
這是他從哥哥那裡學來、最為欣賞的特質之一,從前的他冷靜果斷,做事毫不猶豫,一出手非死即殘。直到哥哥離他而去,他才決定將任何有關於哥哥的一切連結都保存於心中。
月從牆壁跳回地面,發覺右側有三名刺客,他越過一道溝渠,突然往左側轉進一條暗巷,接著再沿牆跳躍,跳進一間無人跡的空屋。這裡,他發覺有兩名敵人已潛伏在天花板,索性直直地破門而出,一路奔跑於街上,直到看見一間五層樓高的坪頂屋,一躍而上至屋頂。
至此,月不再跑,看著附近的屋頂逐漸被追趕而上的蓮佔滿。
剛才那聲破門巨響是月刻意所為,吸引其他人的注意。
「應該夠偏僻了。」月轉了轉手腕,扭動脖子。
他用靈子感知查出這裏是霧最濃厚、同時也是城市中最偏僻的角落。在這裡,不用顧忌無辜的傷亡,也不怕被前後夾擊。
月吐了口氣,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放鬆。
「怎麼不跑了?」離月最近的枯枝人大聲問道,一旁的梟雙手蓄滿猛毒,蓄勢待發。
「幹嘛一直跑,我又不是在跑馬拉松,況且後面有一堆痴漢跟著我,我怎麼還有心情跑?」
「你真的以為能夠逃得了,還是又在聲東擊西?」
「想看穿我的心啊?先從普通朋友開始做起,等感覺對了我們再開始談心。」月吹著口哨,一派悠閒。
「我一直很欣賞你耍嘴皮子的樣子。」泰爾達從濃霧中走出來,身旁跟著高大兇惡的什。
「突然跟我告白,我很尷尬耶!有空我可以表演單口相聲給你看。」
月一貫的輕鬆態度,令泰爾達怒氣狂飆,但他依舊面不改色好奇地問:「我還是不懂你為什麼不跟闕宗華一起逃走,害怕我把他一起殺了?還是你認為逃也沒有用?」
「你看看你,嘴角忍不住失守,要不要藏一下這麼明顯的企圖啊!」月嘖嘖說,脫下外衣,露出一件刻有古老符文的盔甲。
「其實,逃這麼久也逃夠了。」
月緩慢卸下盔甲,退去束縛的瞬間,在場所有人為之一驚。
猶如希臘神話中的薛西弗斯,結束推石上山的那一刻,壓抑許久的力量終於解開。
「所有人都不准出手,他是我的!」泰爾達傲慢地站出來,與月正面對峙,無與倫比的自信在此刻膨脹到極致。
月倏然將右手刺進心臟,接著拔出一條長達數公尺的鐵鍊,扔在地上。
他輕聲呢喃,一柄劍浮現於手中,同時雙眼變成一片漆黑。
他右手持劍平舉,劍刃置於左手掌上,雙腳與肩同寬,氣勢內縮下沉,只餘劍上一絲殺意。
這是他的師父—平川龍澤教過他最基本的起手式,一舉一動顯露破綻,毫無戰前蓄勢待發的樣子。
破綻百出,卻也無處可攻。
「我受夠逃跑了,所以......」
梟愣住了,不自覺地緩慢後退,什甚至沒察覺自己早已進入最強狀態,準備迎接眼前這頭反過來撲殺獅群的羊。
泰爾達抬頭挺胸,腦中的畫面都是人類臣服於他的景象。
穿刺鬼吞了口水。
紅色淹沒月的目光,挑起內心深層最渴望的殺戮。
惡魔降臨。
「我決定在這裡,宰了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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