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半開的時候,馬上就聽到一把極像路森的低沈聲音正在說話:「做醫療行業的人,必須要認清醫藥是為治病而存在的,利潤應由行內互利互惠,病人已付藥費,若再收會員費的話,對沒經濟能力的病人太不公平。」
他的語氣明顯帶點怒火,說起話來比平日的聲線大,因此一字一句也聽得很清楚。Timothy走到門前把文件接過後便關上門。
Irene帶著惶惑的表情快步走回櫃檯,悄悄地對子喬說:「嘩…… 好重的火藥味!」
子喬在想,應該是對方問及為何醫藥平台只向藥商及醫院收費。這一直是柏克的方針,做醫療行業就需要社會責任心,所以病人用戶是免費的。若柏克在場,想他的答案也是一樣。只是沒想到今天說這番話的竟是路森。
子喬正想得出神,悉尼室的大門忽然打開了,幾個背影在出口處握手道別,正要走過來。現在上樓的話,一定會被碰上,要是站在Irene身旁,又更顯得更尷尬。還沒想到辦法脱身,一眾人已一步步走近,怎麼辦呢?
在無處可逃之間,子喬猛然蹲下身躲在櫃檯後,回頭瞪著Irene,食指放在唇上,示意她別作聲。Irene嚇得目瞪口呆,大氣也不敢喘一下,想不到今早的場面會像電影情節一樣。送別客人後,蘇總和Timothy沿著旋轉樓梯走回上層,一邊談論著剛才的會議。
「其實他們今天一坐下來就是錢、錢、錢的,對公司的業務毫無興趣,高貝爾的人早就已經很不爽了……」蘇總笑說。
「那個路森不是上一次出手打人嗎?真想不到他今天會出現,這高貝爾家族真夠戲劇性……」Timothy說。
「但老實說,如果路康要打完場,三兩句功夫就是了。他懶得插嘴,證明對Lionstand根本沒興趣……」
隨著二人走到上層,聲音也漸漸遠了。子喬頂著僵硬的四肢緩緩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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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事吧……?」Irene緊張地問。
「沒事、沒事…… 謝謝你!」
子喬坐電梯到了樓下大堂。在高層的欄杆後目送著三位高貝爾男士走到的士站。路康和Jason上車後,路森彎下腰說了幾句話,獨自離開了。當時她還不知道路森就住在樓上的酒店,眼見他要走回頭路,她下意識地別過身去。
路森上了高層大堂,就從子喬身邊擦身而過。她靜靜地從背後看著這個熟悉的身影從辦工室大樓走到相連的商場去,表情還是一貫的從容淡泊。寛闊明亮的大堂,今天被窗外的大雨和烏雲襯托得冷冰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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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坐位時,已是紅雨警告。天文台宣布將在兩小時內改掛八號風球。
子喬正讀著電郵,菲菲在旁催促:「走吧!雨越下越大了,你回家再看電郵不都是一樣?」
「你先走吧,你回家有孩子帶,我下班根本沒事做!」提早下班居然讓子喬沒精打采。
「我才不要呢!你不知道打風的日子最適合打麻將嗎?我已經約好一桌人了!」
蘇總似乎已極速收拾好桌面,準備離開。臨行前又對Flora說:「你這些高級職員請知趣點,你不走大伙兒如何動身?」
「噢,是嗎?你們別等我,都回家吧!」Flora愛理不理的,滿臉不在乎,看來也是沒安排。「子喬,要不我們倆喝一杯如何?」
「現在是打風,不是放假!店都要關了,搞不好沒車回家!」蘇總邊走邊道。「子喬,你不用管她!」
想一想,外面已經傾盆大雨,再過一會可能所有車站都變得人頭湧湧,子喬還是決定先下班,順便買點什麼回家吃吧。走到辦公樓下,商場傳出一陣優雅悦耳的鋼琴聲。她沿著聲音往中庭的表演區走去,果然有鋼琴獨奏。大概是八號風球還未正式掛上,這位安排了表演的年青人也還沒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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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喬對古典音樂不熟悉,但今天演奏的是電影「時光倒流七十年」的主題曲,柔揚浪漫,她特別記得。那麼溫和的調子,與下班圍觀的人潮,及窗外的狂風暴雨,很不搭配。
反正走進車站也是擠人,子喬走到鋼琴後方靜心欣賞表演,背後是一片落地玻璃,窗外已是迷濛的黑夜。她沿著一片玻璃外牆往上看,原來這角度像是温室的一角,外牆延伸到頂都是玻璃天花,可以清晰地看見暴雨正在無情的拍打,在音樂的伴奏下顯得份外淒涼……
好一陣子,她陶醉在音樂當中。靈活又溫柔的指頭、典雅的三角鋼琴…… 正在聆聽的人,都是借著風球才能這樣忙裡偷閒吧,不然一個個上班族天天都困在生活的牢籠裡。忽然,她在人群中看到那麼一個鶴立雞群的身影,俊眉朗目…… 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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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的一聲巨嚮,像爆炸聲!一大片玻璃從天而降,掉到電梯旁的空地處。驚叫聲此起彼落,群眾紛紛走避。但見碎片散落一地,雨水隨即如狂龍般往四面八方亂瀉,整個商場亂成一團。
子喬一時愣住,然後驚覺肩膀上陣陣疼痛,一望之下原來右手不知何時被割出一條血痕。她正想細看,左手被人用力的牽著,一下子被拉往反方向。
「還不走!呆在這裡幹嘛?」路森氣匆匆地邊走邊說。
「你放手…… 拉得我很痛呢!」子喬下意識地看著受傷的手臂。
路森見到手䄂上的血漬,望一下正在滲水的天花,從後護住子喬把她拉到一旁,撥開破手䄂邊細心的檢查她的傷口。
「…… 你…… 千萬不要撕破我的手䄂……」子喬訕訕地說。
路森繃緊著臉,淡淡回答:「你儍的嗎?武俠小說看太多?我是要看看有沒有碎片!」
檢查過了,他又忽然拉起她的另一隻手繼續往前走,動作快速利落。子喬不明所以,走兩步後又摔開了手:「你要拉我去哪……」
她的話還沒說完,天花破洞的缺口處又掉了一些碎片下來。路森毫不猶豫地把子喬横抱起來,舉步轉頭就走。
「喂……」子喬大喊。
「別講話!」
子喬再笨,也知道這個時候逃命要緊,只好乖乖的再不作聲。從路森的懷裡偷看,他仰頭正在找路,神情冷俊。心想:「天呀,你還要這樣演一幕英雄救美,教我要如何忘記你?」
沿著商店走了約兩分鐘,到了通往酒店的室內通道,快到入口處,子喬輕輕地說:「其實,我自己能走……」
對上了那琥珀色的眼睛,閃爍得帶著光澤,卻說不出是什麼感覺,似是冷漠,又像掩飾著尷尬,路森徐徐地把她放回地上。
二人走到酒店大堂,他讓子喬坐到沙發上,獨個兒走到服務檯前,過了一會提著一個急救箱回來。
路森輕巧地提起子喬衣衫的一角,讓她把雪紡外衣脫去,露出手臂的一條血痕。他熟練地先在傷口消毒,敷上消毒藥水,然後包上紗布。眼前的路森,雖然還是一貫的沈默,但再不像從前的冷若冰霜。
她一言不發,只是從微微散落的髮線邊偷偷看著他深刻的輪廓,感受著他柔和的呼吸聲。整個酒店大堂忽然顯得寂靜無比,就像世界只剩下他們二人一樣。終於包扎完成,路森抬起頭說,低聲說:「好了。」
子喬慢慢的回過神來,意識到這一切快要完結了,眼睛有點戀棧地在他臉上打轉,結結巴巴的說:「……謝謝……」
「…… 路森」迷迷惘惘之間,她想起了一件事不吐不快。「我知道,你們在研究是否應該重新上市,而柏克沒有正式表態……?」
他的瞳孔對上了子喬,示意正在聆聽。她接著說:「從前,有一位前輩對我說過,「商人」和「企業家」,是有分別的。如果你只著眼公司這兩年的凈收益和上市後的市值增長,你是一位數學很好的商人。然而,我猜柏克所想的,是借著上市後的平台讓高貝爾可以接觸更多併購機會,從而進一步發展科研……」
路森的眼神閃過一刻的領悟,然後深深的看著子喬,臉上帶著一絲苦笑:「謝謝你的見解。看來,你真的很了解他……」
「只是我的猜測而已……」她刻意逃過他的凝視,拿起衣服,站起來跟他點頭道別:「剛才……謝謝你。可是,上次你說過,其實我們無法做朋友。我知道剛剛情況危急,非常感謝你。但以後請別對我太好,否則我會無所適從……」
子喬說完便低頭含胸,盡量讓自己大步踏出酒店的大門,生怕遲了半刻又捨不得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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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在下雨,酒店的正門排了長長一條等候計程車的人龍。子喬在手袋裡掏出了雨傘,這袋裝傘是菲菲所說的OL三寶之一,下雨天最管用。其他二寶是什麼,已經忘記了。空白一片的腦海,就想著這些有的沒有的,她打開雨傘沿著路旁走到大街上。
這天,海旁的金融街,只有雨,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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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森深深吸一口氣,俯身把頭埋在雙手中。剛才太緊急了,根本沒機會細想。當玻璃天花榻下來的一刻,他居然看到子喬儍儍地站在電梯側,不得不撲上前把她拉開。然而,她這身影重覆地出現在眼前,又豈只是今天的事?這女子在他心中的演變,就像一個夢中人踏入了現實,然後滿腦子總是她的一顰一笑,難以擺脫…… 一開始他以為是夢,到現在她成了一個活脱脱的人了,卻不得不割捨……
忽然,他張開了眼睛。
「真的不得不割捨嗎?」心中浮出了這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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