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東海國的公主魚姬在十歲時婚訂碧柳一族王世子,碧澄的父王。
母親到了十二歲才知自己居然是海國期盼的龍珠,可那時兩族婚約不得破除,於是母親隱瞞自己身為龍珠的秘密,滿十六時嫁給了父親。
父親於十八迎娶,兩人初見便深深愛上彼此,父親知曉母親真實身份後向外宣稱世子妃染上重病,並誓言將此龍珠秘密帶入棺材裡。
母親逝世後,碧澄卻繼承龍珠。
初次顯徵,來得迅速而強烈,碧澄的痛聲驚醒了錦露。看著不知怎麼了的哥哥,小錦露哭著喚來照顧他們的嬤嬤。
嬤嬤見到他的慘狀後,痛心的說道:「王世子您是龍珠呀!」
龍珠?他是半鮫人,為何這龍珠選擇降生在他身上?
十二歲那年首次發病。那時他被如此的劇痛折磨,可照顧過母親的嬤嬤卻是拿來了幾條繩子,叫錦露給他捆上。
「捆好了,不然王世子會傷到自己的。」年邁的嬤嬤經驗老道的說:「郡主快去請王上前來,此事必須通知七海。」
嬤嬤出自東海國,東海國歷史上出過無數龍珠,自然知曉該當如何。
一但家族裡出了龍珠,便將其牢牢困住,囚禁於房,誰也不許進入。然後去給各個有鮫龍的家族送信,通知他們龍珠再世,要他們速來「求親」。
緊接著,各大家族訂下時間,舉辦武鬥,在七國貴族見證下,勝利者將得到龍珠,成為海皇。接著進入龍珠的臥房,扯斷繩子,同入羅帳,成就好事。
整個過程,龍珠沒有任何選擇權,實際上也無法選擇,畢竟在臥房裡被龍珠之力折磨,意識接近崩潰,只要能緩解這劇痛,恐怕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當然要得龍珠也不是一次入洞房就成,龍珠之力被奪走後,劇痛雖然會得到緩解,可過約一個月,體內將再次結珠,待同一名鮫龍之子來取走,不斷重複。
從古至今,龍珠之人的命運便是一生被囚禁,一生被強暴,直至靈力被榨乾。自此生不是自己的命,死不能自己決定。
對於成為海皇的鮫龍而言,這是源源不絕的力量來源 ; 可對於龍珠之人而言,這卻是永無止盡的痛苦。
碧澄記得錦露跑去找來父王,他一見父王,不顧一切撲了過去哭吼道:「不要!我不要一輩子都受制於人!連狗都不如」
不能,他不能失去自由,即使那也代表七海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力,但他寧願什麼都不要,甚至做名乞丐都來得自由!
「阿澈······」父王表情憔悴,還沒從母妃的逝世中振作:「你可想好了?終其一生都會被這劇痛糾纏,更是要對世間隱瞞自己身份······你母親她——你可真想好了?」
碧澄無法想像自己必須雌伏在他人身下,屈辱的被當成一個女人,無法想像未來就只能在一方天地過下餘生,更無法想像自己將從此一絲一毫都屬於別人。倒不如殺了他。
「想好了!我要瞞一輩子!」
父王看向嬤嬤,嬤嬤照顧母親直至逝世,又照顧著他們兄妹倆,將兩兄妹視為己出,看到這孩子如此,也不管隱瞞龍珠身份乃是七海禁忌,拿出一罐藥瓶,倒出藥丸,說道:「王世子,這是能止住這痛苦的藥丸,但滋味不好受。而且這藥······長期使用必遭反噬,最後會······會像您母親那樣,靈力盡失,散盡修為,最終重病······」
碧澄睜著迷茫的眼,好不容易看清了黑漆漆的藥丸,重重的點頭。
其實過了這麼久,碧澄已經不太記得那晚的很多細節。他只記得錦露一直抱著他,鮫人鮮少落淚,半鮫人更是如此,可錦露的眼淚不停不停的流,顆顆化成鮫珠,散落在地。
他很疼,但他也知道錦露一定也疼。他想擦掉妹妹臉上的淚,卻因為手被綁住,怎麼也抬不起來,只是不斷聽到那珠玉落盤的聲音。
那這一次,他應該能擦掉她的眼淚了吧?
碧澄猛然睜開眼,看到的卻是無邊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當他意識漸漸清晰,足以讓他睜開眼時,看這黑沉沉的夜色,應該也不過半時辰。
痛覺已經過去,除了身體十分疲倦之外,沒有其他問題。
碧澄將身子往後挪了挪,靠坐在大樹下,仰起頭抵著樹幹,閉目養神。
碧澄沒有很多時間,一旦術士們發現他不在很快會找來,不能讓人見到現在這樣子。與其在這休息,不如堅持一下,把松桐山一事解決,回到東宮就能好好睡。
這樣想,碧澄便使出力氣坐了起來。
他髮冠似乎掉了,頭髮亂糟糟的披散在肩上,衣服黏滿泥土和枯葉,皺得亂七八糟,冷汗浸濕裡衣,夜風吹得他有些發冷,手臂上全是血,其中還有一片又一片,被他抓下來的魚鱗。
碧澄苦笑,一邊用手將頭髮理順,一邊找尋不見的髮冠。冷不防,身後就響起一個聲音。
「王世子?」
碧澄被這聲音嚇得心臟差點跳出來,轉身一看,果然見到呂韻滿臉疑惑的朝他走來。
這呂韻為何無所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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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呂韻確實對碧澄說的話有所不滿。
就算是現在,他依然不喜有人用潭澔之名來攻擊律海國。看著碧澄離去,他也只能搖頭苦笑。
這位碧王世子,果然冷戾不留口德。呂韻退回原位,繼續打坐休息。
卻越想越不對。
碧澄的語氣前後接不起來,感覺似乎······在掩飾什麼。
莫非是受了什麼傷?
兩人並不熟識,但呂韻心中還是有股強烈的不安。碧澄這人高傲自負,就算真發生什麼事恐怕也不會求助。
他幾次望向黑暗的樹林,希望能看見那道綠色身影歸來,但半時辰過去,依舊沒見到碧澄的身影。
呂韻有些坐不住了。
去詢問東宮術士後,確認他們也沒有見到王世子,呂韻便順著碧澄離開的方向開始尋找。
越往森林深處就越遲疑。這個方向明顯遠離眾人所在之地,碧澄為何獨自一人走這麼遠?他一邊後悔為何沒堅持跟著,一邊在黑暗中尋找。
終於在一顆半枯的老樹下,發現坐在那的碧澄。
不過就這麼一眼,他本來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碧澄一頭長髮散亂,面無血色,癱坐在樹下的模樣,一看就知道不正常。
「王世子?」
他不敢相信的喚著對方,卻發現碧澄如驚弓之鳥一般看向他。兩人目光接觸,呂韻就知不對,儘管只有一瞬間,但他確實看見碧澄眼底的恐慌。
但那抹恐慌瞬間被憤怒火焰淹沒,碧澄惡狠狠的說道:「做甚!」
然而聲音一出口,兩人都嚇了一跳。碧澄的聲音嘶啞乾澀,任誰聽到都知不對勁。
「王世子你受傷了?」呂韻顧不上碧澄的眼神,兩三步上前想要探查他脈向。
碧澄見狀,甩開呂韻的手:「別碰我!」
呂韻卻沒有生氣,只是蹲在地小心查看碧澄:「王世子可是······身體不適?」
碧澄沒理他,一邊暗罵這人怎麼回事,一邊找自己的髮冠。
呂韻見狀,幫他找了一圈,發現髮冠被卡在他身下的樹幹下:「王世子,在這。」
言畢,俯身過去,幫碧澄去撿那個翡翠髮冠,可這一探,正好結實的把他罩在懷裡。
呂韻的氣息籠罩下來,碧澄不禁打了個寒顫。他聽過鮫龍的氣息會使體內龍珠躁動,就在方才也首次體驗過。他對那種劇痛早產生強烈的懼怕之感,毛骨悚然間碧澄感到一股無名火燒了起來,他猛然用力一推,將呂韻一掌擊飛。
「王世子?」呂韻突然被推開,抬頭看著碧澄滿滿怒意的雙眸,他微微一頓,反應過來剛才的姿勢確實失禮。
「抱歉,是落歡失禮了,莫怪罪。」呂韻起身,拱手道歉,將碧澄的髮冠遞了過去。
碧澄被他靠得這麼近,腹部隱隱翻攪,早是怒火滔天,恨不得撕了呂韻。不料對方先道歉,反倒讓他有種拳頭打上棉花的無力,又見呂韻遞過來的髮冠,心下明白自己太敏感,只好接過髮冠,紮起自己頭髮。
呂韻卻是敏銳發現他還在顫抖的指尖,再看碧澄,面色慘白,從袖口中露出的手臂隱有血色,地上的魚鱗映著月光,隱隱折出虹霓。
呂韻心有疑慮,礙得禮數卻不好再上前。直到碧澄起身,整理好衣服,才忍不住問:「王世子······這是······」
碧澄已經冷靜下來,心知呂韻毫無惡意,回道:「你還真愛管閒事。」
儘管碧澄已經表現得與以往一樣,但抬眼一看,呂韻卻仍舊擔憂的看著他,說道:「王世子若身體有恙,不如呂某送您回碧柳東宮吧?」
「無礙。」他看了眼呂韻:「不過頭風發作。」隨口找了個藉口搪塞。
「頭風?」呂韻皺起眉。
「從小就有這毛病,沒什麼大不了。」
呂韻還想再說話,碧澄卻甩袖走過他身旁,頭也不回的離開。見到此,他也不好再追究,只好沈默的跟著碧澄回到眾人所在之地。
天空已然有些亮色,沒過多久,太陽便升起。
碧澄安排術士們與松桐山的兩位貴族一起,將繡花芙藻圈起並燒毀。折騰了一夜,他已然疲憊不堪,兩位貴族見他臉色不好也不敢多話,更不敢留客,再三保證會妥善調查後,將碧澄與呂韻送下山。
此時天光大亮,呂韻轉身,便見碧澄正向留守的術士交代事情。留意到他走來,趕忙說完,向呂韻拱手道:「多謝律海王子相助。」
「王世子客氣,繡花芙藻一事事關重大,若有需要,律海國定鼎力相助。」
「多謝。」客套話說完,碧澄心中還有些話想說,猶豫一番後卻拱手告辭,帶著術士們離開。
呂韻看著碧澄雙手一展,北風術法施展,雙臂化為羽翅,那雙墨綠的翅膀在旭日下隱隱閃著虹光,形狀纖長,如似飛燕。一行人緩緩振翅,飛向天空。
呂韻看著遠去的身影,也準備回律海,低頭卻發現指尖留有一縷淡淡幽香。
日上三竿,碧澄回到東宮,恨不得交代人向父王請假,想倒進床裡睡個天昏地暗。然而接近東宮,遠遠看就知有哪裡不對勁。
東宮建在翠島町北面,佔地廣大,其中一門臨海,有專屬的碼頭。正祐帶著一行人,在碼頭等他,每個人都臉色凝重。
「又發生什麼事?」碧澄降落在地,收起翅膀,皺著眉看著正祐。
「屬下無能。」正祐的聲音不穩,腰板能多彎就多彎。碧澄心上一涼,他很少見到這名能幹的東宮總管如此緊張:「昨夜有人縱火,三間藥房全被燒毀。」
「什麼!」碧澄頓時只感腦海空白,只問得出一句:「密幽藤呢?」
「全部······化為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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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再次來臨時,碧澄撐著額頭坐在書案前。太陽穴突突的跳,頭疼得讓他自己都懷疑是不是真得了頭風,他想自己或許睡一覺會比較好,但現在不是安穩睡覺的時候。
當年接手翠島東宮時,他特地在三個相距甚遠的位置,空出三間藥材庫,將密幽藤分開存放,怕的就是萬一有一個藥庫出事,不會波及另外兩個藥庫。
可誰知,只不過一夜,三個藥庫都被人全部燒毀。想到這裡,碧澄捏緊拳頭,狠狠砸在案上,少見的不用嘴出氣。
藥房有避火的措施,全天保護,如若外部走水,藥房也不會有任何損傷。這火,是從藥房內部燒起來的。
對於密幽藤的保管,碧澄向來小心謹慎,不只下了避火咒,更是親自挑選把守藥房的術士,藥房的主管曹先生還是母親在世就在用的人。
無論是藥房的術士,還是東宮的守衛,或是負責各事宜的主管們,都無法說清昨晚發生什麼事。
三個藥房,都是術士和守衛聽到奇怪動靜後,想去查看卻突然失去意識。等醒來,通紅的火焰已然直衝雲霄,花了兩個時辰才總算滅掉。
大火過後,術士們在藥房的殘骸裡發現幾張紙,居然沒有被燒得精光,上面寫著:答謝碧王世子燒山之恩。
碧澄立刻想到今早在松桐山被燒掉的那些繡花芙藻,思來想去,也只有這個。但燒山之事,又怎麼可能走漏消息?碧澄轉念一想,要傳遞消息,也不需要本人親自出面,來個紙鶴傳書就行,昨夜混亂的情況,想避人耳目很容易就做到。
況且,東宮豈是能來就來,想走就走?
別說內部藥房,這畢竟是東宮,各處都有特殊結界,外來者就算踩到個小草小花都會被發現。來人卻能避開耳目,同時放倒數名守衛術士,縱火······恐怕,是東宮裡的人。
但是,為什麼是藥房?
父王自小就是繼承碧王爵位聲望最高的世子,從東瀛各處送來的奇珍異寶無數,即使繼位後也只帶走上上品,碧澄也愛這些珍品玩物,自己後來又收藏不少。父王遺留的、碧澄自己收藏的,光寶物庫就有近二十幾房,甚至有一處專門放極其珍貴的古字畫,裡面還收有母妃寫的書法。若是在那幾處寶物庫縱火,更能打擊到他,為何偏偏選藥房?
除非······有人知道他是龍珠。
一股寒意順著背脊爬上頸脖。
不可能,這世上知道他身擁龍珠的,只有三人。父王雖心狠手辣,可決不會將這個曾折磨母妃,現下又折磨他的龍珠之事告知任何人 ; 錦露是自己親妹,碧澄想不到什麼理由,何況,這ㄚ頭顧忌他不相信任何人,自己將龍珠記憶刪除 ; 再來就是已過世的嬤嬤,那老嫗臨終前甚至用自己三個孫子的命擔保這事從沒說出口過。
碧澄覺得頭更痛了,只好按住太陽穴減緩疼痛。事到如今,一定需先揪出內鬼,否則後患無窮。明天開始,必須把宮裡每一個人,都帶來盤問。
碧澄看著面前出神,有人敲門,正是總管正祐。
「世子,包括曹先生在內的所有藥房相關人等,我已經安排宮中修為上乘的人看守了,明日就可以繼續審。」說完又躊躇一陣:「世子,余公子堅持加入守衛,正祐擔心余公子傷未好----」
碧澄揮揮手,不耐的說:「無事,他要一起顧就順他吧,余健一心性向來頑固,怕是對松桐山一事過意不去。」說著把手從太陽穴移開:「不可虧待曹先生。還有今日開始翠島町只進不出,紙鶴亦然,所有書信需經過你我親手審閱才能寄出。若有漁民已出海,就在回海時查清楚是否有人途中不見,記得和海巡司對名冊,將所有消息封閉,就說東宮有寶物失竊,沒抓到人之前不開島。」翠島町這樣差不多多久,最多一個月,外界便會發現有異。
正祐領命,有些擔憂的看著面帶倦容的世子。
碧澄猶豫一會,彷彿下定艱難決心,抬頭道:「去給父王寫信,就說我此行松桐山沾染鬼氣,需密幽藤入藥,休養數日,暫不上朝。」他頓了頓,想到東海,這才又說:「也捎封信給泠川。」
「······只要密幽藤嗎?」正祐問。
碧澄一愣,心中暗自咒罵自己,怎麼一慌事都做不好,才隨口多說一些藥材,吩咐下去。
正祐退到門口,卻發現放在桌案原封不動的晚飯,便道:「世子?」
「嗯?」碧澄抬起眼看他。
「飯涼了,我讓人給您拿下去重做?」
碧澄這才想起還有吃飯這件事,擺擺手道:「不吃,讓人拿下去吧。」
「世子······」正祐遲疑,最終還是沒把勸說的話講出口,碧澄整天都沒吃東西,雖說修術之人確實可以以靈力為食,但長久下去,對身體無益。
「我睡一下,出了什麼事馬上叫我。」
正祐領命,命門口小僕來收拾。碧澄也懶得回寢室,直接在書房小榻上寬衣躺下。
頭一抽一抽的疼,身子也很累,但一想到密幽藤,碧澄就覺得這些頭疼根本算不上什麼。
現在他身上的藥,最多最多就讓他撐個一月,一個月後······碧澄深吸一口氣,這不可一世的東瀛王世子壓下心中恐懼,告訴自己,會有辦法的,那麼多年······自從錦露將關於龍珠的記憶刪除後,他就是一人扛過來的。先抓住主謀,再高價收購密幽藤,以他翠島東宮的人力財力,不愁收不到,只要多加小心,一定能度過這關。
碧澄在心中這樣盤算,但身體實在疲倦,不容再多加細想,他眨了眨眼,看著眼前跳動的瑩瑩燈火,那張無時無刻繃著的臉終於褪去戾氣,沉沉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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