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韻重重嘆了口氣,點了點頭:「繡花蓉藻。」
有人在松桐山種植繡花蓉藻。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svW0mtqPG
海神祭時,聽到某些海國貴族公子所沾染的繡花蓉藻,恐怕就是來自這裡。
碧澄派人下山請兩名貴族上山商討,然後再送出請帖召開清談會,集百位東瀛、海國貴族商討此事。
一切安排完畢後,碧澄看見坐在樹影下打坐養神的呂韻。當他走近呂韻時,律海王子睜開眼,卻見一瓶傷藥遞到面前。
碧澄將藥瓶晃了晃,看向他的手。
方才為了救碧澄,呂韻的左手被銀絲劃開一道傷口,翻起了幾片魚鱗,血從手背延到手肘,衣袖上血跡斑斑,甚是駭人。
「律海王子不怕痛?」
「小傷而已,不必在意。」其實呂韻自己也有傷藥,更何況鮫龍的魚鱗能護體,雖然血流得多,傷口卻不深。可他不想毀了王世子的好意,便伸手收下。
碧澄想著若不是方才,只怕自己凶多吉少,便拉下臉道:「多謝。」
「碧王世子不必客氣。」呂韻笑道:「我才該感謝王世子。」
「謝什麼?」
「你說的對。」呂韻低下頭,碧澄看不到他表情:「礙事也該有個限度。」
碧澄緊抿雙唇,心中莫名冒出一陣愧疚。我這張----蛇嘴怎麼就吐不出象牙?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vmxjxlKQj
呂律帶著苦笑繼續說道:「律海國善音律,甚至可以用音樂與魂魄交談,祖父終其一生都在問潭澔的魂魄為何做出屠戮生靈這等惡事。父王的術法武術也是潭澔啟蒙,我----我還小時也受過那名幕府教導······你說的沒錯,我是在自欺欺人,我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今晚這些不過幻影,可還是心存一點希望······希望能,再見師爺一面。我想問師爺為什麼要做出天理不容之事,問他到底說過哪些真話,問他有沒有想過要害我······我知道他所作所為不可原諒,祖父只是替天行道,只是······可能那時我年紀尚小,對祖父殺死幕府十分不解。」呂韻沈默片刻,最後嘆了口氣:「是落歡糊塗了,還請王世子莫怪。」
碧澄抱著手臂靠著樹幹,等到呂韻不再說話,才用沒有任何感情的口氣問道:「你與我說這些,有何用?」
呂韻輕笑出聲,手指摩挲虎口上淡淡的淺疤:「抱歉······不知道為何,我想王世子可能會明白。」
碧澄發出一聲淡淡的冷笑:「律海王子是想說,我祖父弒母,被我父王殺掉,所以認為我也能感同身受?」
呂韻聽此,便知自己又再次說錯話了,轉頭卻首次見到碧澄臉上褪去以往尖銳。
那是一張白玉無瑕的俊顏,五官如瓊花碎玉,肌膚細如凝脂,更勝女子,一雙千年翡翠般的杏眼如海面映星,就連出神也有傾倒眾生的力量,高挺的鼻樑下,薄唇勾起的弧度卻冷酷無情,深綠色的長髮在夜中如墨,披散在肩,隨風而動。
千年一見。呂韻在心中暗自讚嘆。不愧霜天第一容顏。
這兩人在互不知情的情況下,皆互相讚嘆對方一番。可碧澄在出神之間,卻是沒見到呂韻朝他投來的目光。
當初父親碧王還未繼位,還是太子妃的母親生下碧澄、錦露這對兄妹後,病情更加惡化,父親卻一直不願再娶。祖父深怕唯獨兩名子嗣會讓旁系有心之人,趁虛而入,謀害王嗣好能藉機篡位,於是屢次為父親安排新婚。父親不願,祖父居然慢慢在母親的藥裡下毒,使得母親病情愈加嚴重,最後夢薨,父親知曉後,弒父奪位。
這些碧柳宮中的醜聞最後被傳遍七海,卻是父王為之,目的在於告知天下,若有人想加害王族中人,不管何人,他必誅之。
野心強大、八面玲瓏的碧王,也曾有這癡情的一面。
都是往事了。碧澄心想。
「閒。」碧澄冷笑,臉上的傾世容顏被他這一笑所震碎,他看著呂韻不解的表情,又笑出聲來:「我說你們鮫人,果真閒得很。」
母妃逝世前,他人還在神山,匆匆趕回見最後一面,接著參加喪禮,為其守喪一年。在這期間祖父薨世、父親繼位,又發現自己染上和母親相同的病。這一連串的事件皆在他十三歲孝期之中相繼發生,孝期一過,他回到神山苦練,好能將缺席一年的課堂都補回,神山上不問俗世,下山後才知一切始末。
恨嗎?當然恨。但能做什麼嗎?當然不能。
痛苦嗎?當然痛。但怎樣才能不痛呢?他不知。
不管是弒母的祖父,還是弒父的父王,都是他的家人。即使······即使父王自此變了個人,禁止東瀛島有人談論母妃,甚至看不慣他身上的魚鱗······
要怪就怪他生在王家,除了逃離那座給他傷痛的宮殿,他無法有任何作為。
碧澄回過神,才發現呂韻一直盯著他。呂韻的眼睛很漂亮,在這樣的黑夜裡深得好像永恆的星辰,也像不見底的海溝。足以讓人無法自拔。碧澄看著那雙眼睛,此刻居然露出一個孩子一般悵然若失的目光。
碧澄起身就想走,心中有什麼被刺痛了。他看不起呂韻這樣自怨自哀,卻總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麼,或許是因為對方說他會明白,或許因為他也確實明白······
「像潭澔這種人,」碧澄終於還是彆扭的開口道:「想多又有何用,不如就帶著他啟蒙你的武術術法活下去,不知答案又如何,難道你就打算停在這了?還是要歸隱?」說著又笑出來:「哪天呂韻王子打算歸隱不問世事,還請記得將玄象還給碧柳族,畢竟是我族神樂。」
呂韻微微一愣,過了好久才緩緩笑道:「王世子······是在安慰落歡嗎?」
碧澄哼聲,甩袖負手:「自作多情,不要臉。」便邁開步伐要離開----
一陣麻痹之感突然在他胸腔湧動。
碧澄臉色煞白,大腦嗡聲炸開。
不可能!今天明明吃過藥了!為什麼!為何如此突然!
「王世子?」呂韻看著碧澄的背影不正常的停頓僵直,頓時警覺起來。
聽到呂韻的聲音,碧澄的身體立刻有種如銀針紮入腦殼的刺痛感。頓時一顫,恍然大悟。
呂韻是名鮫龍呀!
難道因為他和鮫龍待在一起太久了?不對······碧澄現在慌亂得無法思考,麻痹的感覺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碧澄很清楚,這陣麻痹很快就會化為他無法抵擋的痛處,到時候,一切就都來不及了!
偏偏,呂韻見他沒有反應,便站起身,關切的朝他走來:「王世子,你可有受傷?」
「······沒有。」碧澄強迫自己發麻的身子鎮定下來,冷冰冰的道:「我去那邊看看。」
「此時情況還不明朗,怕是會有危險。」呂韻說道:「不如我和你同去。」
碧澄背對呂韻,不讓他察覺自己已然冒冷汗的額頭:「用不著,請律海王子還是待在這裡,緬懷你那死千次都不足惜的師爺,少礙本世子!」
他這話著實難聽,呂韻果然停下腳步。碧澄也無心管他,大步離開人群,獨自朝深山無人之地走去。
剛走出人群視線,他就慌亂的飛奔起來。但是他的身子已經跑不了多遠,雙腳一軟,一個不留意就摔在地。
他支撐身子想爬起身,卻覺得手腳都軟綿綿的施不了任何力氣,別說修術習武之人,就連普通人都能將他踹倒。
然而,更可怕的是,他胸腔漸漸漫開的極致痛楚,意識開始模糊。
碧澄渾身打顫,根本無法站起來,他只是雙手互相饒抓,盼著翻起手臂魚鱗的疼痛能保持清醒,生怕自己一放鬆,就會翻滾在地苦苦求饒。
靠著驚人意志,碧澄支撐自己,靠在旁邊的大樹下,顫抖著從懷裡摸出一個小藥瓶。那是他用密幽藤製出的藥丸。
他雙手無力,試了幾次才打開藥瓶,也不管倒出的數量對不對,一把塞進嘴裡。
藥丸順著喉嚨滾落,碧澄還來不及喘口氣,一陣劇痛就在胃部炸開。
「呃啊!」即使碧澄用盡全力,也擋不住哀嚎從他口中洩出。
疼,真是太疼了。
他這疼一月數次,若每日服用密幽藤,可提前阻礙 ; 但若是在發作之間服用,卻會帶來令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劇痛。這種痛苦,碧澄早在十二歲初次發作那年就領教過了,因此格外小心留意。怎料到今日還要再經歷一次。
碧澄現在只覺得有人拿著刀不停的畫過他胸腹,服下去的藥化成水,水又化成火,灼燒身體的每一處,胸口、腹腔、四肢,每一處都是錐心刺骨的痛。
他一向高傲自負,可此刻只能狼狽捲曲在老樹下,疼得滿地打滾。
病痛和藥物在他體內激烈的對抗,無論哪一邊佔據上方,都凌遲他的身體與意志,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煎熬,身體彷彿被撕扯。
他緊咬牙關,緊握戴在喉間的鮫珠,希望能夠稍稍挽留意識,但他的世界裡除了痛苦外,什麼都沒了。
也不知道過去多久,久到碧澄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被折磨致死的時候,他隱隱聽到一陣哭聲。
他認得這個哭聲,勉強勾出一個難看的笑容,碧澄顫抖著抽出痙攣的手,用盡全力朝那哭聲伸去。
「錦露······不哭了······我不痛,我真的不痛······」
說到底,這怪病也並非是病。
而是龍珠降世。
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WTgibKEa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