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口的粥食鹹淡合適,軟軟糯糯,此時的夏墨安就像一隻黃口雛鳥,兩眼放光地等著師尊一勺一勺投餵......
一會兒的功夫,一碗粥就被吃得精光,許是一下子進食太多,飯後小傢伙不停地打嗝,即使用手摀著嘴,小臉憋的通紅,卻依舊不止。
所幸楊子晞倒了杯冷水,給人喝上幾口這才稍停,杯子有些大,夏墨安兩隻小手才能拿穩,飲水時幾乎半上臉都遮住了。
替人倒完水,楊子晞就端著剩下的粥湯,坐在了一旁。
夏墨安捧著杯,輕輕啜飲,抬眸小心翼翼地瞧著,這些日子實在過得太恍惚,從西安鎮到清虛山,一個屍骨爛在泥地裡,也無人問津的小乞丐,突然有人會在乎他摔倒疼不疼、穿得暖不暖、肚子餓不餓。
就像做夢一般,一夕之間天壤之別。
也讓他特別害怕夜晚,怕這一切只是自己臨死前的黃粱夢,怕一睜眼,所有美好都如泡影消散了去,醒來後仍在屍山血海裡,依舊是那個不會說話、沒有人要的小乞丐。
「你想到甚麼了?嗯?」回過神來,師尊的手覆在他頭上,順了順。
被帶回來這段時間,明明沒有任何難過的事情,淚水卻總不聽話,其實夏墨安沒那麼愛哭的,至少在以前。
或許是在陰霾之地待得久了,從未見過光明的眼睛,忽然被人帶到了白晝之處沐浴陽光,才知曉原來以往所過的日子,是多麼的晦暗。
傾刻間,又是兩滴流淌而下。
「沒事、沒事昂,我哄哄。」楊子晞馬上將人抱起拍拍揉揉,可這小傢伙卻越哭越委屈,所幸他哭聲算還不算吵,沒有到震耳欲聾的令人崩潰。
只是聽著讓人很揪心,小手緊緊拽著師尊衣襟,嗚嗚嚶嚶的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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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花了些許時間哄人,一轉眼已是辰時,楊子晞帶人來到一處書房,是前些日子得空收拾出來的,擺設簡單算不上多風雅瑰麗,但是乾淨整潔,正中央有張書案,後頭擺了松木椅,案上有著文房四寶,和一刀宣紙,一旁的書櫃沒多少書,只有零星幾本啟蒙讀物,如:《 千字文》、《 弟子規》、《 三字經》等等。
環境實在太乾淨了,夏墨安不自覺的理了裡頭髮、捋了捋衣衫,他的身板小,還沒椅子高,楊子晞便在座下放了張軟墊子,這才剛好。
這裡的好多東西他都沒見過,心裡雖然好奇,但也只坐在一旁,用眼瞧著,不敢動手。
楊子晞見他沒有動作,便拿起向人介紹道:「你看,這是毛筆,用來蘸著墨水寫字的,你拿拿看。」
毛筆在夏墨安手上特別小心翼翼,就像是捧個稀罕物件似的,輕拿輕放,十分拘謹,又搓了搓筆尖上的毫毛,細細的,楊子晞搬了一旁的交椅,坐在一邊,他攤開了一張宣紙,在筆掛上挑了隻較大的筆,沾了點墨,一筆一畫的寫著......
夏墨安。
「是我的名字。」他認得,小孩眼睹一亮,目不轉睛的盯著。
「是的呢。」楊子晞輕笑著應了,忽然,一陣叮叮咚咚的突兀風鈴聲,原是有人來了。
「大師兄!掌門師兄,在嘛?在嘛?。」人未見著,就聞一清脆嬌聲朗朗。
來者是落思堂主,王子湘,是楊子晞當年帶大的小師妹,在剛任掌門的時候,她還是只會咿咿呀呀要糖吃的小妮子,想那時,每回出山買菜這貨都要黏著,路邊看到甚麼新鮮玩意,就非得要人買。
若是不買,就地撒潑打滾,又哭又嚎又叫,搞的像是被拐似的.....
瞧著站在眼前,玉冠斜戴、紅火花簪,青絲及腰,梳著幾條小辮子的年輕女子,愈發覺得光陰不留人。
楊子晞撇了一眼,淡然道:「玉冠和簪子選一個戴就行了,看你頭髮亂成甚麼樣......」
王子湘噘嘴不屑:「哼,我就偏要兩個都戴,少管我,欸欸!我家小師侄呢?被你藏哪了,讓師姑我瞧一眼嘛~」
「一進來就吵吵嚷嚷,把人嚇得。」從人進來後,夏墨安一直縮在桌下,貼著師尊膝旁,楊子晞一把將其摟到腿上坐著。
「哎呀,好小一隻!是你嗎?小朋友。」王子湘和他大眼瞪小眼的盯著,許是怕生,沒一會兒就開始扒拉師尊衣襟,似是想找個縫鑽進去。
「去去去,別動手動腳的。」要不是楊子晞在這,她不敢上手揉搓戲耍,否則依夏墨安的性子,肯定要被嚇死。
王子湘又道:「人家可是一出關便火急火燎得趕來,為的就是想看看嘛,小師侄這麼可愛,況且,能當我大師兄的徒弟,一定來歷不凡。」
「這不看見了,還有,我不在的這些日子,可曾發生甚麼要事。」
「前陣子後山結界又出了點小裂縫,所幸宋子......宋師兄及時去補了,這是他讓我交給你的板指。」她掏出一枚白瑩瑩的玉板指,交付到楊子晞手裡,這東西不大,卻生的精細,內圈刻有密密麻麻細小符文。
雖看著平平無奇,但這可是兇悍的仙家法器,清虛山歷代掌門皆配此物,既象徵權能,也是一種傳承。
後山禁地處結界近來愈發薄弱,每個年總會有幾日陰氣特別盛,邪祟趁縫鑽出,白鹿林的那些前輩也攔不住,只有這玉板指能修補漏洞,為了不傷到門下弟子,楊子晞去北疆前,曾將板指託付給行思堂主宋子乘。
「照你這麼說,眼下他還在閉關?」修補結界極其耗損靈力和精神,楊子晞自己補完後,都要花上幾天閉門調養。
王子湘一邊伸手想逗逗小師侄,一邊漫不經心回道:「是啊,你前腳剛走,後山就出了事情,這次也不知得閉關多久。」
楊子晞:「你若得空,多去關心你宋師兄,別讓他老是一個人的,知道麼。」
「嘖,算了吧,他那臭脾氣,我暫時不想見他!你知道他閉關前來我落思堂做了甚麼嗎?他踩了我辛辛苦苦種的玉仙香,那可是我讓人從傾華京帶來的花種啊,我攢了三個月的錢,等了大半年就開出這麼小一片,一腳下去一半都給他弄沒了......」
王子湘氣得咬牙切齒,憤恨道:「他還說甚麼,不過是些花草玩物,有何可惜!哼,下次我要去他行思堂,一把火燒了那間裝破木頭的破房子,再補上一句,不過是些木雕玩意,有何心疼!」
不過這種事想想就好,要是真做了,怕是落個死無全屍的下場。
看她越說越來氣,越說越委屈,楊子晞只好哄道:「好好好,別氣別氣,要甚麼花我給你買,再貴我也賠給你,別和你師兄計較。」
聽到這兒,王子湘瞬間來勁:「真的嗎?掌門師兄說話算話,可別騙人啊,那我要五斤玉仙香、十斤的番紅花,還有......」
楊子晞趁這獅子大口開一半,搶先道:「打住!收斂點,我頓頓吃榨菜配粥可以,但你忍心讓你小師侄天天吃饅頭配白水嗎?」
「喔......那你幫我買玉仙香就好了。」王子湘多少有些不情願,但沒辦法,總不能欺負一個上有門派要撐,下有徒弟要養的可憐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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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子晞可是這清虛山唯一的收入來源,以往都是跑外地的除妖委派掙錢,所以經常一年到頭不見人影,為了養活這整座山的人,他總是挑公示榜上最貴的委派去做,當然,通常都是最危險的。
王子湘和宋子乘也並非不想幫忙,而是這兩人的身分實在難以行走在山外......
眼下楊子晞多了個孩子要養,長期在外的差事是不能接了的,原是想等夏墨安十幾歲再放手的,但他所存的積蓄,只夠再撐三年左右。
等到夏墨安八歲的那年,他看到一個大委派,地點在偏遠的西域,光是定金就豐厚異常,楊子晞別無選擇,終是接下了。
這一去就是兩年半,所幸人是好手好腳的回來了,於是又再山上過了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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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虛山下東錦城,中秋佳節,入夜石橋下,秋水映一輪明月高懸,恰是人間好時節,大紅燈高掛成串,滿街歡愉,清虛山腳下的村子,好似一直都是如此熱鬧。
小孩們提著自己的燈籠,一蹦一跳走在街上,相互較勁誰的更大更漂亮,遠方還時不時有煙花竄向天邊。
楊子晞每次下山回來都會買些小玩意,這次也不例外。
一個的古玩攤引起了他的注意,有波浪鼓、紙鳶、木陀螺、人臉面具……而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八卦鎖。
那是個精緻的玩具鎖,小小一個放在手心卻沉甸甸的。
顧攤子的老頭本來在躺椅上打盹,聽聞動靜便騰的一下坐了起來,雙眸放光、炯炯有神指道:「公子眼光真好,這八卦鎖可並非普通玩意,那可是封印山君大人之物......。」
「你知道山君大人是誰嗎?祂是一頭身長八丈的虎神將,在幾千年前的逐仙之戰中曾威風一時……」 見楊子晞並未打斷他的表演,那老頭更是講的口沫橫飛、激動不已,又是兩手筆畫、又是仰天大笑,內容都是什麼天地啊、鬼神啊、妖魔啊、戰爭啊,愈扯愈遠,不像個賣東西的商人,倒像個說書人。
「可惜,最終這位虎神將無緣擠身十二仙位,憤恨、不甘、仇恨使祂面目猙獰,足落之處焚燒連天業火,祂把人間弄的哀聲肆起、屍骨無存。」
「終於,天上的眼睛看不下去了,派了一位神明前去降伏,這位神明是十二仙位之一的辰神,祂用這四個八卦鎖將發狂的虎神將,鎮壓在一座山裡,那座山名為……」正當講到關鍵處時,卻聽聞不遠處傳來吵嚷。
「就是前面那餿老頭子!逮住他!」幾個看上去像是官兵的人往這兒跑來。
「唉呦呦呦,看來此地不宜久留,有緣人咱們下次見嘍。」說罷,老頭腳底抹油似的,溜的飛快,攤子上雜七雜八的都不顧了,拎起一件皮衣斗篷和幾樣玩意就跑,連那枚八卦鎖都還在客人手裡。
楊子晞上前攔下他:「我還沒給你錢呢。」
「去去去,就當送你的吧,有緣自會再相見。」說的很是爽快、毫不含糊,連看都不看一眼。
「慢著!」楊子晞覺得不對勁,想將人拉住問清楚,可剛要捉住對方的手臂,這老者身手不凡,竟被躲開了。
須臾,只見他站在石橋邊,雙手一揚,往後一躺,也沒聽見落水的聲音,就這麼消失了。 在眾人的驚呼聲中沒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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