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罈千里醉,一份文思豆腐、燙青菜、農家小炒,這樣應該都齊了。」送菜的姑娘抿嘴一笑,眉眼彎彎,她長這麼大,頭一次瞧見這麼俊俏的郎君,還兩個。
「多謝姑娘,我想打聽些關於陳家李家的事情。」楊子晞拿出了一小瓷盤,上頭放了幾顆圓滾滾的靈珠,正是上次沒收的那個,手指一推,遞到她面前。
那姑娘很是伶俐,立馬道:「仙君可問對人了,這大概是多年前的事兒,陳戶早期風光,後來家道中落,全家上下只剩了一個兒子,叫陳陽。」
「對門的李氏那時也是個大戶,家有兩個女兒,大女兒李月季和陳陽兩情相悅,於是定了婚。」
「同時,前城主大人也看上了李家的二女兒,也提了親,兩輛花轎,兩對新人,本是件天大的囍事。」
「可不知怎麼的,花轎子接錯了,得知消息的陳陽,跑到城主家門口要人,卻被活活打死,新娘也下落不明。」
「然後怪事就接二連三的發生,李家上下的人都莫名失蹤,不久屍首就會出現在後頭的長山,現在唯一活著的二女兒李鈴香,也變得瘋瘋癲癲的。」
楊子晞玩轉著玄扇,若有所思,夏墨安則手端杯盞,輕飲一口茶。
「更詭異的還有,那位前城主不久後也死了,據說他的屍身全是貓撓的爪印,胸口還有一道很深似老虎的爪痕,直直掏挖他心窩。」
才剛說完,忽聞小廝一聲叫喚:「六妹!擱那磨嘰什麼呢?」
那小姑娘應了聲:「來啦!」
隨後道:「我所知道的大概就這些了,二位若有空要常來呀~」便趕緊將靈珠和瓷盤揣進兜裡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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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鴉吊著嗓厲聲嘶鳴,周遭雜草叢生,枯藤乾枝蔓上門扉,鏽跡斑駁搖搖欲墜的匾額上鐫刻著二字。
李家。
喥、喥......夏墨安不過抬手輕敲了兩下,那門就像碰瓷似地,應聲倒地。
塵土積灰頓時飛揚而起,害得楊子晞頻頻捂嘴:「咳咳!咳咳咳」
夏墨安將手帕遞去,可他卻擺了擺手:「咳咳,我沒事,一會兒就好了。」
庭院內的老樹略顯滄桑之態,無葉無花,再也瞧不見往昔的草木榮華,枝椏上斷了繩的秋千,掉落的木板早已腐朽,透明璃罐子囚著隻倒楣的死蝴蝶。
好似能這稀碎的破敗光景,拼湊一段故事,一窺當年模樣。
或許應該有幾個孩子,他們曾盪著秋千,亦或執網撲蝴蝶。
夏墨安揚聲問:「打擾了,有人在麼?」自是無人應答,只聞長風嘯過。
可楊子晞忽道:「噓......來了。」接著一道藏匿符錄拍在身上,兩人身影便在草木中隱去。
果真,不到半晌便聽見腳步聲,只見屋舍的陰影處,迎面走來一女子,與二人擦肩而過,她步履蹣跚一顛一跛,跌跌撞撞,本應是個清秀佳人,此刻卻蓬頭垢面好不噁心,一會兒又是哭、一會兒又是笑。
「嘻嘿!好多蝴蝶,阿鈴要捉好多隻,一隻給姐姐,一隻給阿爹,還要給......」喃喃自語的瘋子傻笑著道,自顧自地追趕只有她瞧得見的蝴蝶,然後踢到了腳邊的璃罐子。
裏頭的死蝴蝶屍體一經動盪,翅膀和身體分離開來。
就像是被燙著似的,她面目扭曲且猙獰無比地喊著:「哇啊啊啊啊!不要把她們關起來!我不要啊啊啊啊!」抱著頭瑟縮在地,求饒般哀聲:「我不要過去!我不要!你放過我好不好......呵呃......呵呃......」
想必這位大概就是李鈴香了,果然和醉千樓的姑娘說的一樣,瘋得很徹底。
若以心眼觀其身,會發現這人的魂魄不全、靈台不清,是個半死之身,可不知是甚麼樣的原因,讓她成了這般生不生、死不死的行屍走肉。
思考之際,一聲尖銳刺耳的葉笛音劃破夜色,在這荒廢之地聽上去更顯慎人,李鈴香貌似被嚇著了,面露懼色,瞳孔縮成一細點,緊捂著嘴,路都不會走了,如畜生般連滾帶爬、四肢並用地竄逃。
像是在躲著誰。
夏墨安鬼使神差地想追上去探個究竟,但剛踏出一步便被楊子晞提住後領,他沒有說話,只搖了搖頭,食指輕點唇邊,示意不要動,別出聲。
此時,一個男人正坐在房樑上,虎皮裘衣、虎骨遮面,他吹著葉笛,長山那頭,一群烏漆麻黑的妖鬼受之驅使,他們提著好大的一木桶子,正手舞足蹈,載歌載舞地朝李家走來。
百鬼夜行、生人勿近,這陣仗好是嚇人,這些妖鬼都是些煉化成精的山中野獸,大多保留動物的面首、犄角,長出人的身體,吵吵嚷嚷,圍坐在老樹下,所幸楊子晞下的藏匿符能撐上許久,因此行蹤並未被發現。
「你能聽見為師說話嗎?」夏墨安的腦子突然傳出一聲音。
他愣了愣,抬首看向楊子晞,點了點頭。
楊子晞:「傳音訣,放心說話,牠們聽不見。」
庭中老樹下群魔亂舞,嘻嘻笑笑的打開大木桶蓋,赫然是一具具泡發腫脹的人尸,以血浸淫,赤身裸肉,腐臭味頓時溢散開來,妖鬼們哈喇子流一地,提著頭髮就地啃了起來,扭開頭顱吸吮腦髓漿,咬嚼血骨......
剛出師門歷練的少年,第一次見到這等場面,不禁寒毛直豎,可即使雞皮疙瘩掉了滿地,卻只皺著眉頭故作鎮定。
恍惚間,一雙手覆在他眼上,指縫併攏,遮護的嚴嚴實實。
夏墨安:「我其實不會......」怕字還未說出,便聽楊子晞打趣道:「這東西小孩子可不興看啊,夜裡會做惡夢的。」
他輕笑,簌簌眼睫顫動著。
在人看不見的地方,楊子晞沉著臉,目色如炬,袖間玄扇低鳴著,似是恨不得立即將其絞殺殆盡,若此行是只有他一人必是如此。
「喀喀、喀喀。」妖鬼所食皆為凡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來坊間的怪談故事也不全然是假。
茹毛飲血的宴席總算要散了,吹葉笛的男人似是察覺到甚麼,自房樑一躍而下,一步一步,悠悠來回踱步。
像是在尋覓著什麼?
最後停在二人咫尺之間,楊子晞暗道不妙,藏匿符就快用盡了,化為粉齏,來者看清了暗處之人,一爪就朝夏墨安招呼過去。
執扇一拂,凜風凌空,那半人半獸的爪子竟停在人面前,夏墨安瞳眸一縮。
楊子晞沉聲:「愣著作甚!等死嗎?」
他這才反應過來,白劍出鞘,一刀劈向那男人,可惜慢了。
吃飽喝足的妖鬼又不聾不瞎,聽聞動靜,轉首凝視,紛紛聚攏過來,吃凡人那只是為了填飽肚子,吃修士大能那可是能增長妖法的,吃了黑衣的能抵十幾年修行,若是吃了白衣的.......大概能直接原地飛升做逍遙仙了。
每個妖鬼頓時浮出一言難盡的猥褻面容,瞇著眼露出森森尖牙,唾沫垂涎,發出獸類護食的鳴吼嘶嚎,爭先恐後、前撲後繼的朝兩人掠去。
夏墨安滿腔熱血,愈以一白劍挑敵眾,可那些妖鬼皮糙肉厚,劍鋒刺去就如同撓癢般,一隻張著血盆大口的狗熊精正欲將他一口吞食,所幸自家師尊一扇子將其吹飛,捉了他跑路:「不看看多少妖怪,被吃得骨頭不剩也沒人替你收屍。」
剛出李家,卻又聽一陣葉笛聲,那男人躲在林間,咬葉倚坐枝頭,笛音如魔音貫耳,接著便是一陣天旋地轉,山動地崩,楊子晞合眸一瞬,聽音判位,扇刃出。
「啪嘰!」帶著污血的玄扇歸主,這一擊顯然不至於讓它死,但也傷了人不少。
笛聲嘎然止,夏墨安道:「不好,他要逃。」
楊子晞:「追。」
進長山後,笛聲再次繞耳,這次比之前的都更尖刺、更銳利,聲音是從四面八方而來,吹得夏墨安腦仁疼,太陽穴突突跳著。
草木間浮現滾滾白霧,以驚人的速度開始彌漫,頃刻間將整個山腰化成一片霧海。
大霧來得快,散的也快,沒過多久,霧氣就消弭無蹤了,然而眼前的景象卻比大霧還要驚奇。
霧散之後,原本荒涼雜亂,草木叢生的山腰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間宏大壯麗的廟宇,可磚瓦卻是黑色的,深山霧雲,空氣中瀰漫腥甜鏽味,沒有尋常寺廟的檀香安人心,廟口的大門緊閉,不像是有人供奉的模樣。
而橫牌上還寫著山鬼殿,讓這廟看上去更不舒服。
剛緩過神來,便發覺在這間山鬼廟的外頭,有屍鬼,所幸數量不多,也不難殺,二人很快就解決了,卻發現旁邊還有一群凡人。
看著裝面孔是一支商隊,十幾個人,還有一小女孩,他們對這憑空冒出的兩人很是警惕,又被屍鬼嚇得不輕,只有那個孩子主動上來搭話。
女孩看上去約莫七歲,袖口寬寬,頭用帽子兜著:「你們倆是修士吧?」
楊子晞蹲下身,平視那孩子:「是的呢。」
她又道:「唔......看起來白衣的大哥哥比黑衣的小哥哥還厲害。」
發現來者似乎並無惡意,還挺有本事,他們也就放寬心的聊了起來,圍坐在火堆邊,泛黃光暈照臉,除了小孩,每個人面上盡是倦色。
原來他們一行人是從傾華都要來酒豐城運貨的,結果入了這片山之後,先是遇到一樣迷路的小女孩召召,接著就被困了整整七日......
無論怎麼走都會繞回這間山鬼廟,雖然很古怪,但好在沒碰到甚麼麻煩,就是資源短缺,他們一路上帶的水和乾糧都快用完了。
二人起身離開,自己四處觀察周圍,此地確實設有結界,是觀圏陣,裡面出去容易,外面進來不易,可知廟宇雖然怪異,但的確能起到保護作用,方才交手的屍鬼也明顯不敢靠近。
要帶他們出去簡單,不過外面是何情況難說。
說不準那些妖鬼正守株待兔著,等著獵物出來,稍有不慎,這些人的下場就是被囚在木桶子醃漬入味。
夏墨安道:「師尊不覺得那孩子不尋常麼?」
「嗯,她不是人。」楊子晞輕笑,夏墨安還來不及問下去,便聽見一陣譁鬧。
「我就說過這貨怪得很,是你們硬要帶她一塊走的!現在倒好,你看看!你看看她是個甚麼東西!」那青年揪著召召,勒著脖頸將她整個提起,扯下帽兜,頭上竟生一對貓耳。
「她一定是倀鬼,沒錯,倀鬼!專門拐人給老虎吃的!」
「殺了她,快殺了她吧!這樣就能走出去了,我還要回家,我不能死在這裡。」
召召沒有說話,也不反駁不掙扎,就如同一隻布玩偶被懸著,動也不動,那青年抽起腰間刀就是一斬。
「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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