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卦頓生,在場眾人均是始料不及,那些本來鯨拋浪擲得起勁的百姓也被肖無生的舉動吸引了過去,紛紛停下手上動作,靜觀事態接下來的發展。
鳳簫鳴後頸被制,渾身登時不能動彈,唯一張嘴還能說話,當即喊道:‘全體軍校聽令,時辰已屆,立即行刑!’
‘誰敢動花氏門人一根毫毛,你們的知縣大人便要腦袋搬家了!’
‘頂踵捐糜,猶恐不及;區區此身,何足道哉?我死後自有兒子替我收尸復仇,繼承父業,誰人再逡巡不前遲遲不肯下手便與反賊同論罪!’
‘死到臨頭,話偏這麼多,我先廢了你!’肖無生說著便把另一隻手的食中二指伸進鳳簫鳴的嘴裡,設法把他那舌頭撕下來。
鳳簫鳴見機極快,待肖無生手指深入其中後,當即齒關一合,力圖把對方兩根手指咬斷,然肖無生早已料到此著,當下也不急於把手指從對方嘴裡抽出,反而運勁一扯,竟把對方整個下顎硬生生扯至脫臼。
鳳簫鳴只覺下顎劇痛,兩行淚水不自覺從眼角處擠出,他欲待伸手把下顎托回去,奈何此時其後頸仍然被制,四肢無法運轉自如,除了嘴裡咿咿呀呀的胡亂發著一些毫無意義的聲音以外,當下什麼也做不了,形同廢人。
眾軍校見官家轉瞬被挾,還被匪徒當眾折辱,雖然心裡都十分著急,但投鼠忌器下均不敢向肖無生所在之處過分逼近,只是在外圍疏疏落落的圍了一圈,把人困在核心,同時那本來守在鳳簫鳴身畔的領頭軍校趁著眾人的注意力皆在肖無生身上時,已悄然退到了法場後方近洞門處,從眾人的視線中淡出。
肖無生見對方人多勢眾,圍上來的軍校也越來越多,當下把鳳簫鳴的身子擋在身前,走到了花老爺等人身旁,此時花氏一族剛從檻車中被解放出來,眾軍校還來不及幫他們套上鐵索,鳳簫鳴已然受制,是以花家人此時盡皆是自由身。那些守在花家身旁的軍校見肖無生朝這邊走來,紛紛讓道,此時卻聽他開口道:‘把這些人都放了,待花氏滿門出了湖州後,我自會把知縣大人還給你們。’
花老爺見此事有了轉機,還不及細想到底肖無生為何忽然會出現在此處,便發一聲喊,朝著洞門的方向撒腿便跑。
花氏其餘族人見老爺開跑,自然而言相率景從,一窩蜂的追隨在後,霎時間,花氏一族人人如獲大赦,爭先恐後的沒命狂奔,王成汪洋見花家人相繼起動,其中不乏老弱婦孺,二人生怕有失,忙從後跟上。
眾軍校還自猶豫應否阻攔之時,花老爺已當先來到洞門之前,眼看再跨出一步便能逃出法場,這時一支冷箭卻冷不防從法場外的林間穿出,瞄準花老爺的額頭飛來。
花老爺哎呀一聲,百忙中匆忙矮身避開當頭一箭,那箭便擦著花老爺的頭皮劃過,卻命中了他身後的一名女子,那女子正是花老爺之妻,花華江之母花夫人。
花老爺見愛妻中箭,而那箭不偏不倚的穿心而過,那是斷然不活的了。花老爺一生愛妻,自相識以來一直把對方奉為掌上明珠,捨不得她操勞半點,光是侍奉夫人起居的婢僕便有二十來人,此刻他乍見愛妻橫遭劫禍,整個人頓時慌了,顫巍巍的抖著雙手便俯身把倒在地上的妻子抱在懷裡。
花老爺見夫人玉容慘淡,胸部已無起伏,心中大慟,悲哭聲中老淚已瀾,他不絕搖晃愛妻軀體,口裡喊著她的芳名,可惜伊人不及吐出遺言便已氣絕,只遺下聲聲斷腸寄於風中。
‘父親大人當心!’
花華江失聲驚呼,皆因花老爺此刻兀自沉浸在喪妻之痛中,絲毫沒注意到第二箭已然發出,正射向蹲在地上痛哭不已的傷心人。
花華江其時距離花老爺所在之處尚在十步之外,欲捨身救父已是不及,王成見花老爺依舊無動於衷,情急下摘下鞋履,看準箭頭來勢,一咬牙,運勁擲出。
羽箭輕而布鞋重,加之布鞋飛行的距離較近,在羽箭將要觸及花老爺項背的前一刻,千鈞一髮中總算被打偏了準頭,射入花老爺的右脅中。
‘父親大人!’花華江剛嘗喪母之痛,父親險些兒又要追隨母親於地下。一之為甚,其可再乎?悲憤交加的他顧不上後頭還有多少冷箭正對準他們一族,大踏步便要跑上前去拚死保護雙親,幸好王洋早有提防,甫見花華江有所動靜,便從後把他一把拉著,讓他不至意氣用事,白白賠上性命。
花華江還自奮力掙扎以擺脫王洋的束縛,這時卻見又有三箭分左中右三路飛來,左右兩箭迂迴包抄花老爺可能的退路,而中間那箭同樣直取其背心,看勢是非制他死命不可。
花華江失聲尖叫,他眼睜睜的看著對飛箭置若罔聞的父親,只見素來剛毅果斷的父親大人此時雙眼只剩下無盡的深情,似乎喪妻的悲痛早已倍蓰於右脅中箭帶來的痛楚,花華江心中涼了半截,瞧父親這等神色,那是要殉情嗎?
然此間焦急之人又何止花華江一人?王成見這回三箭齊發,自己卻只剩下一隻布鞋,那又如何救得?
正當所有人以為萬事休矣,花老爺必死無疑之時,三支飛箭卻在此時忽然從中折斷,墜落在花老爺身後三尺處,眾人正驚疑間,一抹白影卻赫然出現在法場左首處那道灰牆的牆頂上,只見那白影輕輕一縱便翩然落地,姿式曼妙儒雅。
肖無生自擒著鳳簫鳴後,右手便一直扣在對方的後頸上,片刻不敢鬆懈,剛才雖然見花老爺接連遇險,但他生怕甫一鬆手便即放虎歸山,是以始終對是否出手救人遲疑不決,直到剛才三箭齊發之時,他才終於動了救人之心,豈知在他將要抽身動手的前一刻,那三支羽箭卻無故斷折。肖無生心中一動,知道有人暗中搗鬼,如此一來,花老爺一時三刻內該當無虞,當下瞬即打消了親自下場的念頭,決意先袖手旁觀,靜待其變。
火光中只見那白影原來是一名身穿白袍的男子,只見那人手上握著一把未曾出鞘的長劍,緩步朝羽箭發射之處走去。
那白衣公子走出幾步,接著又是三箭飛來,這回三箭分上中下三路襲來,上箭逕取白衣公子眉心,中箭襲向其胸腹之間,而下箭的準頭定得甚低,卻是瞄著他身前一步之處射去,那自然是要阻止對方繼續前進之意。
那白衣公子卻似絲毫不覺狹促,只見他握劍的右手輕擺,輕描淡寫的便把上中二箭格開,及後便仗劍杵在原地,任由餘下那箭插入自己前方的泥土之中。
此時林中傳來咦的一聲,似乎對這人的身手眼界頗為驚嘆,而箭勢也已止歇,不再發射。反觀那白衣公子氣度從容,一身白衣勝雪,頭上包了一條葛中綸巾,腰間衿纓繫著一個容臭和幾個黛色玉珮,隨著秋風的吹拂輕輕擺動,發出叮咚悅耳的樂音,盡顯風雅。再配上他精細的五官,和那張如刀削玉砌般的俊俏臉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真有如仙人下凡,教人翩翩然有出塵之想。
此時林中一把尖細的聲音響起:‘公子劍法高明,氣質超然,更以信手拈來的幾枚碎石便把吾人射出的羽箭打折,實在教人好生佩服,但今日之事並非切磋武藝,乃是伸張國法,花氏一族可是犯了株連九族的彌天大罪才會落得如斯田地。公子需知律法森嚴,任何人也造次不得。矢引一個人功夫再好也難以手援天下,還望公子愛惜自身,別把性命平白無端的賠在一群垂死之人身上。若世上自此少了公子這樣一位了不起的隱俠劍客,豈不可惜?’在場眾軍校聽到這把聲音,才知林中放箭之人正是自己一眾軍校的領班軍頭—人稱冷臉無常的魏秋常,只是眾人不知這魏秋常何時竟埋伏到了法場外的樹林中,還誤中副車斃了花氏夫人。
原來剛才魏秋常見鳳簫鳴失手遭擒,便知今天之事勢難善了,眾軍校大有可能同意讓花氏一族順利逃出湖州以換取肖無生放還鳳簫鳴,但他既為眾軍校之首,對於這個亂子可謂責無旁貸,而事後更定必遭到官家重罰,搞不好還會連累妻小,是以算來算去他們跟肖無生換人的這樁交易做與不做,於他而言也絕不划算。鳳簫鳴一旦一命嗚呼,自己固然難逃一死,就算他萬幸活轉過來,自己也是一般的受罪。那與其左右也討不了好,毋寧乾脆把心一橫,由明轉暗,就算不能在法場之上光明正大的顯戮正典,對花氏一族行車裂之刑,但躲在暗處以冷箭殺人他卻綽綽有餘,畢竟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如此一來能把反賊伏法之餘還可以殺敵人一個措手不及,庶幾還能趁亂把鳳簫鳴從敵人手上搶回來?
魏秋常這招死馬充活馬醫本來甚妙,還差點引得肖無生放開鳳簫鳴出手救人,那知這白衣公子橫空出世,微一打岔便把自己射向花老爺的三枚羽箭盡數打落。那白衣公子得手後更不停留,對魏秋常的喊話充耳不聞,一步步的朝其藏身處走去。魏秋常見勢色不對,當下不再留手,把箭壺中的羽箭不絕射出,前箭未衰,後箭又發,而每一支射出的羽箭均是衝著這白衣公子而來。
卻見白衣公子手中長劍依舊未有出鞘,只是動止稍為催快,白衣飄飄中裹著一弧銀光,劍影隨著他的身法飄忽不定,時而東晃一劍,把來箭削斷,時而西擊半招,把箭勢帶歪,端的是好整以暇,殊不似運劍拒敵,反倒更像是在舞劍自娛,劍意隨著箭的來勢綿恆不絕,姿式灑脫不羈,煞是好看,而紛紜箭雨中竟未有一支能突破得了那道無形劍牆,被擊飛後盡數散落在白影的四周。
可是箭矢如雨集,那白衣公子武功再強,其氣力也總有耗盡之時,總不能長時間都把劍網織得滴水不漏。果然過了一炷香時分,他舞動長劍時每一下之間的接續已不如先前那樣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劍牆中漸漸露出若干破綻,算來再過半炷香時分飛箭便可把他身前那道劍牆打穿,肖無生等人在法場內看得分明,心中都暗暗為之著急,均不忍見這樣一位美哉少年轉眼便要喪生在亂箭之下。
那白衣公子眉頭微皺,兀自拚死揮舞著手中劍。此時他心中暗自懊悔自己何不在剛開始時便把寶劍出鞘,而非要連劍帶鞘的如此托大,此時的他已是左支右絀,敗象紛呈,只得一步步的自洞門口慢慢退回法場之中。肖無生眼見他胸前的門戶快將失守,心想此人仗義援手,應當是友非敵,於情於理自己也沒見死不救的理由,正當他要出手以阻止其步花夫人的後塵,卻在此時,狂風驟雨般的箭勢倏然止歇,在魏秋常於這場比鬥穩操左券的一刻,他卻忽然收手了。
此中緣由只有魏秋常一人明白,畢竟羽箭再多終有窮盡之時,加上魏秋常對自己的射術頗有信心,本擬一人一發便可把花氏父子斃於箭下,是以他此次埋伏並未有帶上太多羽箭。他適才只顧大肆放箭以逼退敵人,兀自尚未察覺箭壺中的羽箭已越來越少,直到他欲再補一箭以制敵死命時,才驚覺箭壺內已然空空如也。
眾人自不明白此中緣由,白衣公子生怕這是對方的誘敵之計,這次他終於學了乖,從劍鞘中抽出劍身,步步為營的走向洞門外。
法場內的眾人全都凝神注視著這場騷動,正當大家都以為雙方經已罷斗,再沒戲可瞧之時,卻驀聞樹林中沙沙之聲大作,白衣公子聞聲忙掩面向後倒縱數丈,那沙沙聲響卻似乎越響越遠,眾人還未能明白過來,樹林深處卻忽然響起一陣爽朗的哈哈大笑聲:‘小娃兒便是沒有見識,你爺爺我身上的箭已用光了,這回算你走運,爺爺還有事忙,恕不奉陪,咱們擇日再玩!’
眾人聽魏秋常喊話間聲音越來越小,說到最後‘擇日再玩’幾字時,聲音已變得極為空洞,幾不可聞,估計人已經在十幾丈以外,身法之快便連王成汪洋這些行家也為之駭然。
白衣公子見魏秋常遠去,危機已除,不禁鬆了一口氣,眾人見他雖然自鬼門關走了一遭,但很快便把心情調整過來,臉上遽容立斂,若無其事的通過洞門回到法場之中,仿佛剛才一場惡鬥從沒發生過一般。他沒有理會在場眾人的目光,逕自來到花老爺身前鞠了一躬,淡然道:‘弟子晚堂竹奉義父之命,特來保送花氏一家到揚州落腳安頓,至於此途沿路上的障礙,弟子已先行予以掃除,本來在官道上站哨的湖州官兵已被弟子手下的人清理了一遍,現今經已無人能從中阻攔咱們離去,然弟子終究是來遲了,才釀成夫人中箭而亡此等慘劇,說起來還真是無能之至,唯望亞父節哀順變,沉潛過後,能早日東山再起。’
花老爺這時才恍惚回過神來,淚眼迷蒙的抬頭看向這名雲淡風輕的公子,半晌後嘶啞著嗓子勉強吐出了一句話:‘賢契仗義來援花某不勝感激,但今日之事乃是我花氏一門命中該有的劫,與人無尤,賢契不必過分自責。’說著又低頭看著身軀漸變冰冷的亡妻,神色酸楚。
眾人還未弄清楚究竟發生何事,卻見幾十列手持火把、荷戈負弩的紅甲兵士列隊開進法場之中。放眼望去這些紅甲兵為數約有近千人,而他們一進場後便即井然有序的分站法場各處,當中還有不少扼守著洞門和外間那片樹林。隨著進場的兵士越來越多,法場上方的夜空也隨之被他們手上的火把映得有如白晝。跟如此排場相較之下,在場的湖州軍校登時顯得人丁單薄,只有寥寥近百人而已。
那些紅甲兵中有幾名軍階較高的將佐此時跑到晚堂竹身前向他和地上的花老爺行了一禮,及後便把後者從地上攙扶起來,連同花老爺懷裡的亡妻,幾人相將走向早已備在法場外的馬車。
這時晚堂竹注意到站在一旁的王成,當下主動走到他身前拱了拱手道:‘這位兄台如何稱呼?晚生還要謝過兄台剛才擲鞋救人的高義,否則縱使晚生來了,此間也只會徒添一具尸體,若非兄台及時出手相救,晚生也無面目回揚州向義父覆命了。’
肖無生見事情走向峰迴路轉,這來路不明,自稱晚堂竹的傢伙忽然不知從哪裡帶著一大隊兵馬殺了進來,控制了場面,肖無生觀乎這晚堂竹的神情,見他語氣雖然略嫌冷淡,但眉目間並無狡獪之色,想來是天性淡薄,又或本來就已習慣了喜怒不形於色,當下也不在意,又想既然大局已定,也不必再扣著鳳簫鳴作為籌碼,當下把對方拋在地上後便向晚堂竹走來,打定主意要摸一摸這傢伙的底細。
待王成跟晚堂竹通過姓名後,肖無生便插口道:‘晚公子有禮,在下肖無生,敢問公子與花老爺之間怎生稱呼?花老爺跟在下也有一點交情,公子今晚揮軍救人的恩情在下還未謝過。’
‘肖先生有禮,晚生的義父得悉花氏一族行將蒙難後,隨即命晚生火速南下把花家人接到揚州去,晚生在這其中不過是奉命行事,恩情云云實在愧不敢當,更莫說這其中還是出了岔子,害得亞父痛失髮妻。’
‘晚公子客氣了,敢問公子義父高姓大名,不知來日在下能否有幸一睹恩公風采?’
‘不瞞先生,晚生義父正是前朝何元旭將軍麾下的千總大人陳世橋,當年策劃何將軍從黃衣賊手中奪回元帝遺孤一事的人便是他。’當下晚堂竹乘著他那些手下把花氏族人接走的餘裕,便把此行的來龍去脈向肖無生和成洋二人娓娓道來。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xWHzqOEM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