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拼圖 - 第五十四話、崩壞

　　「好了，兩位有什麼感想嗎？」

　　諾亞雙手一拍，象徵自己的說書告一段落。

　　「我不認為你浪費時間是為了騙我們，但僅憑你片面之詞，我還是很難完全相信。」訊息量太大，瑞恩覺得自己腦子要炸了，連公正判斷都顯得困難許多，卻不認為能放過其中的諸多疑點。

　　「片面之詞？」諾亞勾起唇，瞥向在場最高大的男人。「淡青先生，您依舊決定繼續當啞巴嗎？」

　　一聲長嘆。

　　原先背對眾人、彷彿游離在談話之外的里維面色凝重地轉過身，朝向另一個沉默不語的人。「楊靖銨。」

　　被指名道姓的青年不著痕跡地閃躲視線。

　　「我只向你確認一件事。」沒注意到他的異狀，里維逕自提出問題。「你與你的父親、爺爺、曾祖父……是否還有其他手足？」

　　此話一出，瑞恩聽見某種理智斷裂的聲音從友人口中傳來──他嘖了一聲。

　　「沒有，從來都沒有！」

　　楊靖銨單手抱臂，眼神止不住游移，就是不願抬起頭。「什麼長生短生、複製人、實境秀，聽起來扯爆了……但……我……無法反駁……」

　　瑞恩從來沒見過他臉色如此難看，彷彿被一層恐懼蒙上的蒼白，毫無血色。

　　就算諾亞的話無法信任，友人的反應也足夠證明他並非隨口胡謅。

　　可是他為什麼會出現那種發自內心的恐懼？

　　完全不明白。

　　她以為想起了一點零星的記憶，能更進一步認識楊靖銨，然而現實是自己變得更加不明白，只要自己記得越多回憶，他就越像一個熟悉的陌生人。

　　瑞恩發現自己很難隨意評斷一個人，面對自己曾忘卻的舊識更是如此。

　　她不記得太多東西，也不知曉對方在大災難後究竟怎麼生活，友人顯然對自己與其他人都隱瞞了太多。

　　但瑞恩已經決定信任他了，打從一開始。

　　「諾亞。」瑞恩向旁邊挪了一步，正好將楊靖銨隔在身後。「你與我現在的對話，難道也正在被母星人的注視嗎？」

　　「這倒沒有呢。」偵探貌似挺意外她會追問，慢了一拍開口。「第一，鏡頭下本就有死角；第二，即使母星的科技發達，地球到母星終究有四十光年的距離，實境秀重新開播的幾年，常常出現一些小阻礙導致直播中斷，所以那位帝王取消直播，改以二十年為一單位錄製集數。」

　　「上一集是什麼時候送出去的？」

　　「西元2000年。」這次是里維代為回答。「差不多十九年前。」

　　「然後明年十二月會處刑地球人類，也就是說，我們現在在錄最後一集？」瑞恩將已知訊息簡單整理，道出口後才感到毛骨悚然。「如果阻止青色盜團找拼圖，不讓『神的旨意』啟動呢？」

　　「你們做不到。」里維的口氣像在陳述一件既定事實。「就算楊靖銨不配合，青色盜團也已經找到辦法繞開二王子的限制，足以傾盡全力拚湊拼圖，不惜一切代價。」

　　「……為什麼？」瑞恩向前一步，渾圓的灰黑眸子直視盜團長，真誠地眨了眨。「我不理解，你們為什麼不惜毀滅世界，也要為母星人做牛做馬？」

　　里維俯視著質疑者，沒有開口的打算。

　　「因為母星允諾過他們，只要協助大遷徙的順利進行，就能獲得『永生』。對短生人而言有著極大的吸引力，對吧？更別提還有教派在洗腦了。」諾亞不讓他有台階下，繼續拱火。「你們都經歷了這次邪教事件，應該很能體會人類為信仰大打出手嘛。」

　　「擁有處刑豁免權的人很多嗎？」既然他答得很歡快，瑞恩乾脆順著問下去。

　　「很少，一個星球幾十億人，能被豁免的名額只有一百人以下，盜團大概佔四分之一吧。」諾亞果然熱心解惑。「這個名額的機制不看血統、只看地位，連青灰教團內部都搶破頭。」

　　「青灰教？」

　　「就是我剛剛說過的母星原生信仰，在地球的通用稱呼為青灰教。」諾亞連名詞都耐心解釋。「只有獲得母星許可，才可以信仰這個宗教，也才有機會得到豁免權。」

　　瑞恩記得自己撿到的那塊星屑石是來自原家，看來以後去八區時可以請教原梧崎。

　　「信仰青灰教的短生人……通稱『管理者』，他們從開荒時期就手持母星科技，藉此控制地球人的發展，你們過去所熟知的諸多常理，都是他們暗中操弄出來的，只為讓地球不發現母星的存在。」諾亞仰起頭，目光在星河中掃視，好似在尋找那顆遙遠的故鄉。「什麼是真、什麼是假呢？地球人壽命短暫，眼見為憑的長度不過百年，歷史卻百年又百年地層積，真相被造假吞噬、虛構在時間推演下變成真實，多麼令人哀傷，大眾卻渾然不知、渾然不覺。」

　　「這就是你公開真相的理由？」里維蹙起眉，看起來更嚴厲了。

　　「不不不，我才沒有那麼大義。」真實身分仍舊未知的偵探輕笑著搖手。「只不過是想還個人情，以及同類的欣欣相惜罷了。」

　　「人情？」瑞恩不記得自己幫過他什麼，於是瞥了眼楊靖銨，但後者的臉色很差，不像是有在旁聽的樣子。

　　「楊先生為掩護我從邪教的包圍中脫困，手臂中了一槍，那真是血流如注呀。」諾亞也不管他是否有聽到，微笑說道。「活到現在這麼久，我實在很少遇到替陌生人挺身而出的好先生。」

　　瑞恩之前就從原紛呈那裡聽說過楊靖銨受傷的事，所以沒什麼疑惑。「那同類又是指什麼？」

　　「這一點的話，你應該捫心自問。」

　　「……？」

　　「我們以後一定會再見面的，藉此機會好好想想。」諾亞勾著完美的微笑一鞠躬。

　　「至於我究竟是什麼人，就等到時候再揭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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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偵探自說自話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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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些疑點沒釐清，所以瑞恩轉向尚未離開的另一名知情者。

　　里維卻在她說出任何一句話前率先開口：「沒人知道為什麼鑰匙會被拆散成十二塊拼圖。檯面上下沒有任何史料記載，青灰教團內部也沒有流傳的故事，我自然也不曉得。」

　　「所以，楊靖銨的家族從來沒有被母星和管理者掌握到？」他精準預判自己的困惑，瑞恩只好順勢問下去。

　　「是啊，到底是如何呢。」

　　里維偏頭敷衍著，不僅沒有要解釋的樣子，還若無其事地展開新話題。「二十年對母星而言很短，對我們來說卻足以改變許多事，大災難、科技革新、異能者橫行……太多太多的變革出現，當母星下一次觀測地球時，究竟會有何種感想？倘若神的旨意無法如期啟動，又會如何？他們究竟會放棄這顆星球，還是會讓軍隊跨越銀河進攻？到底會如何呢……」

　　果然，若非偵探突然亂入，青色盜團總團長是只打算給提示，任憑他們自行揣測謎底的。

　　瑞恩隱約感覺這場問答遊戲已經結束，轉而察看楊靖銨的狀況，才發現後者不知何時又拉出拼圖程式碼拆解。「喂，我們該走了。」

　　「好。」其實也意興闌珊的楊靖銨一秒關閉介面，再面無表情地點頭。

　　「等一等。」

　　里維冷不防地開口，令準備離開的兩人停下腳步。

　　「看到你們手上的拼圖，我突然聯想到一件事。」雖然主詞是複數，但青色盜團總團長的視線完全放在楊靖銨身上。「幾個月前，為了尋找拼圖，我們在棲靜學院那裡發動一場規模不小的攻擊，卻沒有收穫……但其實，那塊拼圖並不是毫無回應，對吧。」

　　聽出他在暗指楊靖銨還私藏別的拼圖，瑞恩不著聲色地瞟了身旁的駭客一眼。

　　「什麼意思？」楊靖銨迷惑地皺起眉。若非她知道隱情，那張堆滿問號的表情簡直看不出任何破綻。

　　「是嗎。」也不知道里維是信了還是沒信──似乎是更不相信一些，總之他忽然低頭，點開手鐲、點開時鐘，令兩名學生都看見那排明顯異於深夜的數字。「但無論如何，你們都來不及了。」

　　「什……」

　　「瑞恩、小楊！」

　　瑞恩兩人還來不及多問，原紛呈慌張的呼喊便從樓下傳來，本人則在下一秒抵達了天臺。「呼……你們沒事幹嘛跑到頂樓害我找不到人……」

　　「發生什麼事了？」見他難得那麼慌張，瑞恩趕緊上前問道。

　　用最快速度衝上來的淺金髮青年一時接不上話，乾脆指指楊靖銨的鐲子，後者懷疑地拉出視窗，幾則新聞快訊立刻彈出：

　　『七區七域遭遇多起恐攻死傷至少一百人』

　　『青色盜團承認犯罪分團長首次公開發言』

　　『砲彈炸毀區政府半數政府官員下落不明』

　　『死亡人數已破百七區政府宣布全面戒嚴』

　　『學院再遭盜團攻擊棲靜校長：絕不原諒』

　　『……』

　　瞪著那一條條不詳的標題，瑞恩下意識地伸手，點開其中一則現場影片，首先跳出來的卻是「內有不適畫面請斟酌觀看」。她不耐煩地移開警語，影片終於開始播放……

　　一片看不清東南西北的濃霧最先映入眼簾，大學生們很快便認出地點是自家學校，拍攝的人大概是在逃跑，不斷掠過的景色裡看得見教學樓的斷垣殘壁，社團活動常使用的大草地熊熊燃燒，依稀可見在火海中掙扎的焦黑人影，以及像攝影者一樣拔腿狂奔的同學、教授；轟隆巨響此起彼落，飛彈不分青紅皂白地炸爛校舍，學院有如逃不出的煉獄，而此時路邊的巨樹忽然斷裂倒落，攝影者驚聲尖叫。

　　影片到此結束。

　　其餘影片都因為邊界封鎖的關係無法點擊，無法得知真實情況，只有新聞主頁統計的死亡人數不停攀升。

　　若非親眼見證，瑞恩簡直無法想像這種戰爭等級的恐怖攻擊發生在和平的七區。

　　「下一個目標是密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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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猛然轉向語出驚人的高大男子。

盜團的總團長卻像從未開口一般，越過他們，瀟灑地從頂樓離去。

　　同時，似乎有人突兀地咳了一聲。

　　原紛呈與瑞恩猛然轉頭，正好捕捉到褐髮青年向後傾倒的瞬間。

　　「小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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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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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得到我說話嗎，楊靖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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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有誰在呼喊。

　　他怎麼了嗎？

　　呼喚聲十分遙遠。

　　他伸出手，又意識到自己其實沒有伸手。

　　於黑暗中的意識試圖抓住什麼，卻有股無形的拉力不斷將其向下扯，令意識越來越沉。

　　越來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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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很久以前的一個晚上。

　　「你問你為什麼叫『靖銨』？」

　　才剛結束加班的母親一回家就被自己纏上，不耐煩地接過小孩手上的紙張。「國文學習單？這都出什麼爛題目……小學老師的薪水這麼好賺？」

　　──所以是為什麼？

　　他大概是又問了一次。

　　母親把學習單扔在一邊，讓他自己查字典找答案，但他貌似鍥而不捨地追問到底，直到母親受不了騷擾，終於以敷衍的形式開口：「算命師算的，命裡缺什麼就補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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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父母都在大災難中離世，時至今日，他們的面容已幾乎被自己遺忘，連聲音都變得朦朧難辨。

　　可笑的是，明明有許多更值得回憶的相處，他卻時不時想起這段無關緊要的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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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坐在偏僻木屋的後花園裡，研究著下午要參加的宴會。

　　「竟然還有這種通道？原來如此，花大錢購買建築設計圖果然是正確的選擇。」

　　海浪拍打著斷崖，海哭之聲一波又一波，將一切算計的呢喃葬送。

　　點開手機的帳戶介面，一眼就能看見「點數」，餘額看起來只夠點一杯咖啡？雖然只是假象。

　　海風稍息的片刻，一陣熟悉的煙味飄來。

　　楊靖銨蓋起筆電，從位子上起身，轉向味道的源頭。「老師。」

　　來者是一名不修邊幅的中年男子，他放下菸蒂，很不禮貌地朝徒弟呼出一口二手菸。「晚上不回來吃飯？」

　　黑髮少年先是嗆咳了幾聲，才慢悠悠地回答。「即將畢業的學生會長邀請學校前十名同學參加他的宴會，我也在其中之一。」

　　「我看是場鴻門宴。」男子又吸了一口菸。「一定得去嗎？」

　　「嗯。」楊靖銨點點頭。「你忘了嗎，上週追加了新的『規則』。」

　　聞言，男子把抽到一半的菸蒂甩在地上，像是洩憤似地踩熄它，又從口袋掏出菸盒，敲了半晌，才發現盒子裡是空的。

　　男子煩躁地抓了抓頭。

　　「罷了。」他說。

　　「回來的時候記得幫我買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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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密斯的生活基本與他名字的含意八竿子打不著關係。

　　起因是不知何人向執法者追加的「規則」，後來又像計畫好的一般不停完善，造成如今煉獄般的混亂。

　　今晚不得不赴宴也是因為一條該死的規則：任何聚會都可以透過支付點數，命令所有被邀請者赴約。

　　宴會地點是學院附近有名的高級餐廳，採預約制、一天只招待一組客人，餐點美不美味見仁見智，花裡胡俏的裝潢與容易迷路的走道倒是令人印象深刻。

　　楊靖銨從包包裡找出邀請函，透過函上的QR碼順利通過閘門。

　　進入餐廳後沒過多久，連四處參觀的時間都不夠，一名相貌俊秀、身材瘦高的青年便朝自己走來。「靖銨？你來得好早。」

　　「晚安，學生會長。」

　　其實楊靖銨不是很想理會這個人，但他畢竟是主辦人，至少得維持基本禮貌才不至於死得太快。「會長知道廁所在哪裡嗎？」

　　「知道啊。」學生會長比比自己左後方的一條走道。「從那裡走進去。」

　　「謝謝會長。」楊靖銨面無表情地道謝，轉身走人。

　　肩膀卻被一把抓住。

　　「那裡的廁所標示比較不明顯，我和你一起去吧，以免你找不到。」學生會長熱心地建議。

　　「多謝你的好意……」楊靖銨試圖甩開對方的手，抓他的力道卻越來越重，只好將婉拒吞回肚子，讓主辦人與自己一同行動。

　　後來人數漸漸到齊了，餐廳也開始上菜，十一人圍著大長桌邊吃邊聊，彷彿只是一場普通的同學聚餐。

　　畢竟學院前十名經常會受校方邀請參與學術活動，活動行程又多由學生會規劃，所以大家互相認識，有的還是情侶關係。

　　不過對孤僻習慣的楊靖銨而言，他們僅僅是熟人，只比陌生人高一個階級，遠遠不到朋友的程度。

　　學生會長卻很喜歡纏著他，有一陣子甚至已經到了跟蹤的地步，怎麼甩都甩不掉，比蟑螂還煩人。究竟是因為他學年首席的身分？或者單純對他本人感到興趣？

　　無論如何，今天也一樣黏著自己、對自己嘮叨一些無聊的話題，導致自己根本沒時間勘查場地，飯局就開始了。

　　楊靖銨只好挑一個合適的時間找藉口離席。「對不起，我去個廁所。」

　　差不多在甜點上桌的時候，他從位子上起身。

　　「這麼巧？」學生會長預料之中地跟著他站起，熱情地表示。「我剛好也要去，我們一起走吧？」

　　不知道為什麼，會場中的其他人突然開始起鬨，令楊靖銨沒有拒絕的餘地。

　　於是兩人又一次並肩進入走廊，卻一反往常地沉默許久，直到徹底聽不見餐廳那一頭的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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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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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靖銨反射性地右傾身體，卻恰好撞到牆壁，令左肩被某種光線掃過。

　　血液從被融化的肉裡汩汩流出。

　　他急忙看向光線源頭，只見學生會長手持一把手槍，槍口對準自己，再一次扣下板機，卻沒射出任何東西。

　　會長扔掉槍，改從外套內側掏出暗藏的匕首，毫不猶豫地朝他胸口刺去。

　　楊靖銨拔起腳邊的滅火器橫擋在胸前，鋒利的匕首來不及收力，直直戳進充滿粉類的瓶子裡。

　　兩次暗殺都被制止，會長沒有不高興，反倒興致高昂地勾起唇。

　　「……我就知道。」

　　維持著握刀姿勢，他將自己的嘴唇貼近楊靖銨的耳朵，細細低語：「靖銨，你就是『反制鬼』的真面目，對不對？」

　　楊靖銨瞪大眼，僅僅只是一瞬，那張面向外人的撲克臉出現了裂痕。

　　他猛力將滅火器往外推，意圖結束這段難熬的僵持，學生會長瘦弱的身形卻有著異常怪力，不但推不動，甚至讓刀尖沒入瓶中幾分。

　　「你的點數紀錄有藏匿痕跡，我出於好奇調查了一下，發現你真正持有的點數……可不是光靠學業成績就能賺來的。」會長還在持續施壓，嘴上與手上並齊的。「據我觀察，你也沒在打工，所以那些巨量點數究竟從何而來？答案呼之欲出呢。」

　　其實楊靖銨沒怎麼聽他說話。

　　畢竟他除了阻止那把致命匕首，還得思考如何「反制」。

　　幸好進餐廳的時候警衛並沒有搜身，讓反擊變的輕而易舉：他改變滅火器的角度，令來不及收力的會長往側前撲，再從口袋裡掏出摺疊刀，快狠準地朝他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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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又一次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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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滴一滴的血，沿著道路一點一點地延伸。

　　楊靖銨按著左肩，慶幸這條走廊沒有任何服務生。

　　在缺乏準備的情況下暴露身分有點風險，至少要先離開這間封閉的餐廳，再計畫接下來的應對。

　　根據考察資料，開始用餐後，店裡的出入口都會暫時關閉，原意是為了確保客人的用餐安全，現在反而被有心之人利用。

　　楊靖銨早在收到邀請函那時候就察覺了學生會長組織飯局的用意，那個已經被自己殺掉的傢伙大概是想藉由密閉環境引發火災或引爆炸彈，一次帶走學院前十名的性命，賺得大量點數。

　　聽說學生會長在餐廳整修的時候，曾作為實習生參與其中，也許就是在那時候動手腳的吧？

　　至於會長原來是打算怎麼逃生……

　　楊靖銨走進男廁的其中一間隔間，鎖上門，研究起沖水按鈕旁邊的求救鈴──與另一個隔間的款式相比更新、更乾淨，也許是新裝上去的。

　　根據自己換來的建築設計圖，這個隔間其實是偽裝成一般廁所的特殊電梯，只要按下指定按鈕，電梯就會啟動，送人前往逃生地道。

　　楊靖銨放開左肩，伸出染血的右手壓住求救鈴。

　　地板晃了幾下後，緩緩地下降。

　　……還真的是電梯。

　　楊靖銨坐在馬桶蓋上，掏出手機確認地道的結構，不正常的爆裂聲卻隔著牆壁傳來。

　　他感到疑惑，改駭入餐廳後台，調出監視器畫面。

　　只見餐廳四處爆炸，廚師、服務生與學院同學有些渾身著火地掙扎扭曲、有些躺在地上任憑烈火吞噬、有的想逃卻無處可逃，出入門扭曲變形無法打開，熊熊烈火與致命濃煙貪婪地吞噬整個空間，監視器也受高溫影響損壞，畫面陷入一片黑暗。

　　電梯的下降停止了。

　　門扉偵測到有人，自動自發地敞開，楊靖銨卻呆愣在原地。

　　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枚求救鈴不只是電梯的按鈕，更是會長設置的炸彈啟動器。

　　是自己按下啟動器，導致餐廳爆炸。

　　「……」

　　攻擊來得太無預期，恐怕在廳裡的所有人都會在剎那中死去。

　　「……咦。」

　　受到過去的道德教育影響，他以為自己會因為錯殺無辜之人而深感罪惡，但真的碰上了之後才發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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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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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從馬桶蓋上站起，走出自動門，踏進黑暗卻無煙無火的地道。

　　他在地道裡走著，時不時瞄一眼手機，跳出的訊息通知自己新的進帳。

　　一條一條接連跳出的通知。

　　一條一條無辜生命受人禍而亡。

　　──那又如何？

　　過時的秩序逐漸崩壞，全新的規則取而代之。

　　──一個人或十個人、惡意的人或無關的人……一旦死了，就只是單純的屍體，他們之間有任何區別嗎？

　　沒有。

　　他又何必費盡心力區分自己所殺的人？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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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話、崩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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