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不同色 - 第十四章　戰局未盡

　　李秘書悠悠轉醒，藥草的氣味似乎更濃烈了一些，這是他的房間沒錯，不過多了消毒水的微涼，以及藥劑獨有的淺澀味，纏繞在鼻息之間。

　　身下的床褥柔軟而乾淨，觸感微涼，染血的被單與衣物已被悉數更換，空氣中仍殘留著淡淡的洗滌氣息。手臂與腿的傷口被細心包紮，裹著層層繃帶。點滴管輕輕垂落，透明液體沿著細細的導管流入靜脈。

　　他試著動了動指尖，知覺有些遲鈍，四肢像被無形的重物壓制著，無法順利抬起。頭腦微微發脹，像是剛從深沉的夢境裡掙脫，意識浮沉間，他緩緩睜開眼。

　　不意外地，他在視線範圍內，看見了一身白袍的醫生。

　　那是專屬於幽夢閣的醫士，幽無溟。

　　幽無溟坐在不遠處的單人沙發上，修長的指尖輕輕翻動書頁，紙張與指腹摩擦出輕微的沙沙聲。他手中拿著一本外語書冊，書頁上密密麻麻的筆記顯示這本書已經被反覆翻閱過。

　　察覺到動靜，幽無溟抬眼，視線落在李秘書身上，與他無聲地對視了一瞬。

　　「不多睡一點？」幽無溟懶懶地開口，語氣淡淡的，聽不出關心，倒像是習以為常。

　　他合上書冊，動作不疾不徐地起身，走到床邊，微微俯身，指腹探上李秘書的手腕，確認脈象，又將聽診器輕輕貼上胸口。他動作熟練，一邊診察，一邊順手調整點滴的流速。

　　李秘書沒有多言，靜靜地看著幽無溟動作，直到對方遞來一杯水。

　　他微微側頭，喉嚨有些乾澀，接過水杯時，手腕不穩地顫了下，幽無溟眼明手快地按住杯底，扶穩。

　　「你該不會是回來時，還跟青竹打一架？」幽無溟似笑非笑地挑眉。

　　李秘書抿唇，微微搖頭，聲音低啞：「沒有。」

　　幽無溟嗤笑了一聲，眼底掠過一絲不明的情緒，卻沒深究，只是隨手收回杯子，語氣一如既往地平靜：「一樣，外傷和毒的部分我負責，內傷你自己處理。」

　　李秘書微頷首，嗓音微啞地道：「醫生，謝謝。」

　　幽無溟聞言低低地笑了一聲，意味不明地勾起唇角。

　　李秘書閉目調息，感受著體內氣血的流動，呼吸一點一點變得深而沉穩。

　　片刻後，他睜開眼，視線終於聚焦，低啞開口：「現在幾點？」

　　幽無溟似乎早知道他會問這個，連手錶都沒看，隨口回道：「下午五點半。」

　　房間內光線昏黃，夕陽的餘暉透過半開的窗簾投射進來，將室內籠罩上一層溫暖卻不真實的色澤。

　　李秘書沒有再說話，靜靜坐起，伸手扯掉點滴管。針頭拔出的瞬間，微涼的生理食鹽水混著鮮血滲出，沿著手腕蜿蜒滑落，染紅了雪白的繃帶。

　　幽無溟盯著他拔掉點滴的動作，似乎輕嘆了一口氣，卻也沒阻止，好像早已料到這一幕。

　　他將桌邊的醫療工具收起，隨口問道：「你打算怎麼處理那些殺手？」

　　李秘書動作微頓，偏頭看向幽無溟，目光深邃，語氣有些奇怪：「你想為他們開脫？」

　　幽無溟聞言，似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嗓音低沉帶著幾分玩味：「李秘書什麼時候開始會有這種猜想了？」

　　他輕輕撥了撥衣襬，漫不經心地補了一句：「我最近缺實驗素材。」

　　李秘書聞言，微微挑眉，嘴角浮起一抹幾不可察的笑意：「這兩天你賺到的醫療費，還不夠你花錢讓人自願當白老鼠？」

　　幽無溟「嘖」了一聲，懶得再繼續這個話題，隨手拿起醫療箱，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補充道：「對了，青竹站在外面，你要見他嗎？」

　　李秘書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視線落在門扉上，似是在思考什麼。

　　李秘書的房間，除了閣主與醫生，未經允許之下，任何人不得擅入。

　　沉默片刻後，李秘書終於點了點頭：「嗯。」

　　幽無溟也沒多話，輕輕推開門，帶起一絲微風，轉身消失在走廊的陰影裡。

　　門扉未曾完全闔上，餘光落在門外，那道筆挺的身影靜靜地站著，修長的手指搭在門框上，指節微曲，似乎停頓了片刻，才緩步踏入。

　　房間內燈光柔和，映在青竹的鏡片上，折射出一抹冷淡的光，使得他的神色更加難以被捕捉。

　　他站在原地，目光在李秘書身上停留數秒，從手臂上的繃帶到腿上隱隱滲血的傷口，最後落在他蒼白的唇角。

　　青竹微微頷首，語氣平穩：「……李秘書長。」

　　他原本想說些什麼，或許是客套的問候，或許是無關緊要的閒話，然而最終，所有的話都被他吞回肚子裡，只留下這聲簡短的稱呼。

　　李秘書看了他一眼，神色如常：「什麼事？」

　　青竹不再多言，從懷中取出整理好的文件，步伐穩定地走到一旁桌案，將一疊紙頁放上。

　　「這是這兩日幽夢閣內外發生的變故，所有細節都已整理完畢，先前未及彙報的部分，也一併附上。」

　　他語速不急不緩，條理分明地交代每一件事，語調穩重而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此外，寒燈亭的書信也已整理完畢，隨時可以查閱。」

　　他一頓，補充道：「……請身體恢復後再確認即可。」

　　李秘書微微挑眉，視線掃過那些文件，似乎輕輕勾了勾唇角，笑意極淡，像是一縷轉瞬即逝的微光。

　　「我知道了。」他的聲音平靜，帶著某種淡漠的理所當然。

　　青竹垂下視線，微微欠身：「青竹告退。」

　　正當他轉身準備離開時，李秘書忽然開口：

　　「下個月，如果寒燈亭的信使仍無法行動，或者還未找到替代人選……」

　　他頓了一瞬，目光淡淡地落在青竹身上，話語不疾不徐：「你就找個殺手當護衛，親自去取信吧。」

　　青竹腳步微頓，抬眼看向李秘書，眼神略微變化。

　　然後，他聽見李秘書又道：「我不會派殺手殺你的。」

　　一句話，語調平靜，語氣毫無波瀾，甚至連眼神都沒有半點變化。

　　青竹卻愣了片刻，才意識到——

　　李秘書，原來是會說笑的。

　　他收斂神色，微微欠身，語氣恭敬而堅定：「是。」

　　說罷，他轉身離去，步伐穩定，未曾猶豫。

　　房門輕輕闔上，將一切隔絕在靜謐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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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竹走出李秘書的房間，順著樓梯蜿蜒而下。

　　幽夢閣依舊燈火通明，從大廳的方向傳來一陣陣喧鬧聲，夾雜著碗筷碰撞與嬉鬧的叫囂。

　　火鍋的香氣瀰漫在空氣中，濃郁的湯底翻滾著熱氣，食材的鮮甜混雜著辛辣的香味，讓人一踏入大廳，便能感受到與冷冽殺意截然不同的氛圍。

　　喧鬧而溫暖，混亂而真實。

　　青竹的步伐微頓，視線輕輕掠過整個大廳，隨後露出一抹淡笑，繼續向前。

　　戰局，仍在持續。

　　昨天為了芋頭而引發的紛爭，竟然還沒結束，戰線甚至比昨晚更為擴大，從最初的幾個人演變成幾乎整個大廳的鬧劇。

　　支持芋頭派與反對芋頭派各據一方，仍舊爭論不休，甚至動用了筷子敲擊杯碗作為戰鼓節奏，一旁還有人用玻璃杯裝水排列出音階，奏出旋律作為配樂，頗有幾分戰場的荒謬感。

　　火鍋咕嚕作響，油花翻滾，豆腐與肉片在湯裡沉浮，唯一沒有沉浮的是這場無謂的鬥爭。

　　沒有結論，沒有勝負，沒有人願意讓步。

　　因為——

　　負責計算賭局結果的殺手們，也跑去參戰了。

　　甚至連負責監管勝負的櫃檯人員春柳和秋葦都捲入其中，將桌上的帳本拋到一旁，舀了一勺火鍋湯，豪邁地倒進自己的碗裡，一邊大口吃著，一邊爭辯。

　　內容不知為何變成了，芋頭應該煮多久才算最剛好的口感。

　　「七分鐘！」春柳斬釘截鐵地說。

　　「五分鐘，五分鐘才是極限，再多就爛成一坨了！」秋葦不服氣地拍桌。

　　旁邊有人忍不住吐槽：「你們兩個不是應該負責監管賭局嗎？！」

　　又有人崩潰地喊道：「不是吧！正義已然消亡了嗎？芋頭不該進火鍋啊！！」

　　一時間，整個大廳的戰局升級，沸騰的人聲與翻滾的鍋底交織成混亂的煙火氣，這裡是殺手們日常以外的戰場，沒有生死，沒有殺戮，只有單純而莫名其妙的爭執。

　　青竹微微搖頭，笑了笑。

　　他緩步走向那群殺手，腳步輕鬆，宛如這場鬧劇中的一部分。

　　而他確實是其中一員。

　　曾經是，現在仍是。

　　他能感受到，四周的目光悄然投來。

　　殺手們都知道，青竹曾謀反。

　　畢竟在幽夢閣內，八卦的傳播速度比任何殺手的刀劍都還要快。

　　他們親眼見過李秘書，一身血跡，滿懷殺意地衝進來。

　　他們見過那門被撞碎的碎片，見過書房門口滲出的血跡，見過那場未曾親歷，卻足以讓人脊背發涼的修羅場。

　　他們曾經想過，或許這場鬧劇會以青竹的死亡作為落幕——

　　但現在，他們卻看到，青竹仍舊活著，甚至一臉輕鬆地走向人群。

　　殺手們交換了一個眼神，卻沒有多問什麼。

　　他們不會猜測，也懶得猜測，又或許是單純地不敢猜測。

　　但那也沒那麼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

　　他們仍能圍坐在一起，爭論火鍋的食材，為芋頭該不該下鍋而吵得面紅耳赤。

　　他們仍能端起碗，夾起滾燙的肉片，大口咀嚼，繼續活在這份荒誕的歡鬧之中。

　　還能歡笑，還能呼吸，還未死亡——

　　這就已經足夠了，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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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廳的熱鬧聲在某一刻被突如其來的一聲淒厲尖叫劃破——

　　「天要亡我！！！」

　　角落的沙發猛然傳來劇烈動靜，一道身影猛地竄起，手中的平板隨著他的動作摔落地面，螢幕閃爍了一下，中央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

　　「為什麼……」

　　那人聲音顫抖，帶著無法置信的恐懼：

　　「為什麼我不是排行九了？！」

　　他幾乎是顫抖著低頭，望向地上的平板，裂痕橫過顯示的螢幕，模糊的數字依舊清晰可見——

　　幽夢閣的殺手排行榜。

　　第四仍是夜風，第五依舊是酉時，而第六——

　　竟然換成了「九」。

　　他的臉色瞬間蒼白，嘴唇顫抖，像是被當頭一棒敲醒，喃喃自語：「不行……我不要工作……我要去渡假……」

　　語氣帶著破碎的無助，像是即將踏入修羅場的囚徒，然而話音未落，他的身影便驟然一閃，下一秒已然消失在空氣之中，彷彿從未存在過。

　　只留下那摔在地上的平板，螢幕閃爍著破裂的光點，在大廳的地板上孤單地閃爍。

　　一瞬間，整個大廳的喧囂沉寂了幾秒。

　　眾人看向地上的平板，再看看那道消失的身影，彼此對視一眼，隨即齊齊收回目光。

　　……就這樣吧，反正幽夢閣的殺手本來就沒幾個正常人。

　　片刻的靜默過後，火鍋依舊翻滾，爭論聲重新響起，大廳再次恢復往日的吵鬧與熱鬧，彷彿剛才的騷動不過是日常的一環，無需多加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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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竹與其他殺手談笑間，指尖無意地轉動著手中的筷子，微微偏頭，目光隨意地掃向樓梯方向。

　　正巧，看見李秘書自樓梯轉角走進大廳。

　　幽夢閣的殺手們仍然在爭論著火鍋裡的芋頭該不該繼續留下，甚至有人已經開始為剩下的湯底重新分派食材，然而當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視線範圍時，喧鬧的氣氛不知不覺地微微一頓。

　　殺手們下意識地偏頭，望向步履沉穩、面無表情的李秘書。

　　那身黑色西裝一如往常，領口的鈕扣合得筆挺，襯衫袖口掩住手腕的傷痕，衣擺微動，腳步不急不徐，像是一貫冷漠沉靜的幽夢閣第一殺手。

　　但熟悉他的人知道，這一刻的他，氣息依舊未曾恢復。不過此處也沒有熟悉他的人就是了。

　　青竹垂下視線，輕輕站起身來，順手拿起乾淨的碗筷，將鍋裡煮了一整夜的火鍋舀起，放入碗中，順勢將肉與菜細細切碎，讓入口更加方便。

　　端起那碗熱氣氤氳的火鍋，他走向李秘書，站定於他身旁，語氣從容，如同過去在秘書廳的日常問話般自然。

　　「李秘書，這是從昨夜煮到今日的火鍋，您要吃嗎？」

　　四周的殺手們瞬間一靜。

　　一道道震驚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望向青竹——

　　這、這傢伙怎麼敢這樣跟李秘書說話？！

　　李秘書微微側目，目光落在那碗火鍋上，沉默了一瞬。

　　片刻後，他輕輕吐出一個字：「好。」

　　殺手們的震驚瞬間提升到另一個層級——

　　李秘書居然真的答應了？！

　　然而青竹沒有半點異樣反應，只是淡然將碗遞過去，彷彿一切再尋常不過。

　　喧囂的氛圍短暫地停滯了一瞬，隨即又被新的聲響打破。

　　「酒沒了？！」

　　排行第三的殺手須臾風風火火地衝進大廳，眼神掃了一圈，桌上擺滿了亂七八糟的餐具與空酒瓶，唯獨不見半滴酒。

　　他皺眉，隨手翻開幾個瓶子，皆是空蕩蕩的，僅剩幾滴殘酒。

　　殺手們忙著吃火鍋，沒人理他，只有李秘書微微指了櫃檯。

　　須臾晃了一圈，目光落在櫃檯邊的箱子，腳步一頓，隨即快步走去。

　　他俐落地伸手一撈，從箱子裡拿出最後一瓶酒。

　　透明的酒液在瓶中微微晃動，須臾垂眸看著手中的瓶身，餘光掠過大廳的一切——

　　殺手們爭論著鍋底該換哪種湯頭，火鍋的熱氣翻騰而上，青竹站在李秘書身旁，還有些人嬉笑著推杯換盞。

　　殺戮與死亡在這裡是常態，而這一刻，卻異常地平靜、溫暖。

　　須臾微微勾唇，笑意藏在半闔的睫羽之下。

　　「能在這裡……也是不錯。」

　　話音未落，他已順手扭開瓶蓋，微微一傾，透明的酒液自瓶口流瀉，如一縷碎銀墜入夜色。

　　烈酒入喉，微辛微辣，他卻只是輕輕一嘆，舌尖掠過一抹餘燼，將那份灼熱吞入沉靜的黑暗。

　　指尖微動，空瓶於掌心旋轉，劃出一道優雅弧線，輕墜入回收箱，交錯間撞出一聲清脆的迴響，似微風須臾拂過簷角，曇花一現。

　　「不過……」

　　話未說完，他卻已轉身。

　　未曾回首，只是輕輕抬步，步履悠然，如潮聲遠去，如星河遞遠，將這片燈火與喧囂一併甩在身後。

　　光影交錯，他的背影掠過大廳最後一縷燈火，倏忽如流光般滑過門扉，隨著晚風輕晃，逐漸沒入無垠的夜色。

　　彷彿從未留下痕跡，彷彿所有皆隨塵埃而去。

　　也彷彿，此處再無他的足跡。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MV8amzAo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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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水不同色》

第一卷．幽夢閣的快樂殺手們．完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p4YpZAANl
第二卷．山海成一線，水天亦同色．續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bkE6pQss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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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戰局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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