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溪數十里外的商道,商隊三三兩兩,看上去便知不是什麼熱鬧的商路,大多是些閒散商人,往返嶙東商道運貨看風景。
傍晚時分,各路商隊不疾不徐地往西南邊的一間大客棧駛去,那客棧正正座落在商道與民道之間,再往南過去一里還有官道和驛站,這地利使它像掉在平地上的一粒糖,四通八達來往的人就像螞蟻一樣,自然而然匯聚於此。
距離客棧不遠處的商道上有台馬車,乍看之下比其他商隊的馬車小了點,並不是載貨用的車子;可若載人,又好像稍大了些。馬車後方載著沒幾樣值錢的東西,其中最多的竟還是書本和宗卷。
只見那馬車上有一個小孩正趴在窗沿往外看,那雙無精打采又懶洋洋的杏眼,正是李昊雲。再往裡看,車廂裡還有一個捧著書的李芝。
傍晚將嶙東群山染得一片鴉藍,緩緩地被他們落在來處,途中偶有一陣風挟著不知哪的花香和雨後的土壤味道吹過來,李昊雲的思緒隨著路邊的蝴蝶翩翩地飛,想著春風的味道大抵就是如此。
李昊雲看風景看了整天,就算是初次離家,新奇感很快就消退了,倒也看得有些膩,他朝外頭打了個呵欠,退回車廂裡,縮著腳躺倒在座位上。
「師父,」李昊雲看著視線裡倒過來的李芝,了無生趣地問:「我們還有多久到客棧?」
李芝手捧一卷書,倒也沒放專心讀,反而是對著這馬車內部東張西望,他一天下來聽李昊雲問這句話已經不下十次,依舊耐著性子回道:「快到了。」
李昊雲隨著馬車顛頗搖頭晃腦的,又問:「那我們還有幾天到雲峰?」
他合起手中卷,一臉高深莫測:「快則十日,慢則十五日。」
李昊雲把頭埋進坐墊裡,重複道:「十日、十五日。咱們怎麼不像何清文跑來太溪那樣,用畫過去雲峰,只要一眨眼就到了。」
「怎麼,迫不及待想見到清文了?」李芝隨口一問,又詳端起這馬車的造工,一時沒注意到李昊雲變得僵硬的身體,於是又對徒弟解釋道:「要是那麼簡單的話,當晚你早就隨清文去到雲峰了。別想把那畫當萬能法寶。」
「何清文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簡直把這裡當他家灶房。」李昊雲把頭轉了個方向,壓低嗓子道:「我確實是迫不及待想揍他一頓了。」
李芝摸著窗沿,回道:「乖徒,你可別讓為師頭一天當西席就被何家趕出來,那可是得流落異鄉街頭的。況且,人家都寫信向你致歉了,為師記得教過你,得饒人處且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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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一早李昊雲醒來,卻不見何清文的身影,本以為他早起梳洗去了,卻等不到人回廂房,更四處找不著人,李昊雲這才匆匆地去找李芝。最後還是李昊雲被打發去溪邊盛水,李芝問了太溪府君,才知道何清文被畫送回了雲峰府城。
李昊雲那天先是坐在澄明宮外頭,失了神似地發愣,過了好半天,又鬼使神差地跑到溪邊,李芝以為他是去看何清文是否有可能出現,而李昊雲的確是跑過去碰碰奇蹟看何清文是不是又會出現。
只不過他心裡是想,要是何清文再出現,這次就直接把人壓進河裡,吃幾口水態度矯正一下。
等到了傍晚連半個人影都沒見到,李昊雲走回澄明宮的路上越想越來氣,想衝著人大發脾氣,卻又找不到人發作,只好一路踢著小石子出氣,以及當晚做飯時對著無辜的菜葉大刀闊斧一番,那天師徒倆吃的菜葉簡直像一坨菜泥巴。
夜裡回房,李昊雲坐在床上盯著雲峰市井圖裡燈火縹緲,手上摸到了何清文束髮的髮帶,他這才意識到,何清文的確是他除了李芝以外唯一的朋友了。
李昊雲心裡空蕩蕩地,才發現人生首次嚐了一記被背叛的滋味,就這樣失魂落魄地過了十天後,竟收到了來自何府的信!
何老爺的信裡不外乎先客套拍馬屁還自我介紹了一番,李昊雲在一旁看了都不由得感慨,果然是大戶人家,三紙無驢的紙都不用錢。直到最後一張信紙和見到了聘請文書才知道,原來何府是想請李芝到雲峰當西席,例銀每月五兩銀子,甚至授課期間的吃穿用度都由何府負責。
光做一個月的例銀就能抵上師徒倆半年的開銷,更不用說何府還包吃包住,李芝感嘆萬千,何家果然雲峰第一富。
從小跟著李芝節儉過日的李昊雲看著這數目,不禁訝異地問李芝,既然錢不用花在吃穿用度上,那還能花在哪些東西上?
李芝早就顧不上錢還能花哪這種小兒問題,捻起手來掐指一算,一月五兩銀子包吃包住包用度,不出五年六年就能把整間澄明宮從裡到外翻修擴建一遍還有剩,於是當下即刻回信並修書一封拜帖,應下了。
另外讓師徒倆想不到的是,另一個信封裡裝了兩張信紙,見落款人竟是何清文,一封給李芝,另一封則是給李昊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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