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處，被大量搭建在那裡恭候多時的帳篷正有條不絮地接收著傷兵們，後者奄奄一息地躺在擔架上，大多因失血已經神智不清了，唯獨反射在大白掛上的橘黃依稀穿透厚重的絕望，為那些半開半闔不知有無焦點的眼睛點上一盞盞柔亮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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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把右手放在左耳上方並把頭拉向肩膀直至肌肉有種繃成直線的感覺，維持三十秒後換手把頭拉向另一個方向，同樣維持三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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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收回視線，隨之映入栗眸的是一個短馬尾粉髮青年，比其他人多了個半面口罩掛在脖頸上的他低著頭，拿著寫字板專心書寫的模樣讓人在恍惚間以為自己就是個來就診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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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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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剛剛那個認真的語氣，伊凡沒說什麼依言照做了，還低聲數秒好確保有符合要求，就是過程中不免疑惑：這樣能幹嘛？不說那種要用紗布止血的傷，即使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瘀傷都得塗個藥膏才能加速痊癒吧？什麼東西有歪歪頭就好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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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自己在做的事沒太大感覺，甚至不太清楚自己在幹嘛，正因如此，做完整套動作重新擺正頭部的一刻，他震驚得只知道轉動肩膀，確認的姿態彷彿不敢相信那是本來就長著身上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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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錯覺……我是真的好多了，身體輕了，頭似乎也沒那麼痛了，利亞姆這也太厲害了吧，居然用短短幾句就把我給治好，真不愧是我們醫療組的組長！」回過神來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把心底話全說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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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得太誇張了，就只是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拉筋方法，隨便問組裡任何一個人都能答出的。」利亞姆看著不為所動，但伊凡注意到他眉眼和聲音都染上了笑意。「不過，能幫上你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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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簡單的事不知道也沒用啊，反正在你之前就沒人跟我說過。」伊凡說：「天知道這事讓我多苦惱，有時候累起上來全身像被同化了似的，連我自己都說不準哪裡不對，你到底是怎麼看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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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真是……呵呵，難怪都說身心一致呢，不過這次真沒什麼的，揮劍本就容易讓肩頸累積疲累，再加上你回城之後為了找人拼命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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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笑模糊地散去，遞出寫字板的利亞姆在不覺間抬眸看見伊凡怔愣的模樣後連同話語一起頓住了，全身上下只剩血色漸褪的臉龐證明時間依然正常流動著，然後他的視線開始游移，如同忽然迷失在一泓水潭中的魚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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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是說了什麼多餘的東西了嗎？是說了什麼多餘的東西了吧？是啊，一定是說了什麼多餘的東西了，這麼不會說話的笨嘴巴果然應該用水泥封死……不過嘴巴也只是聽從腦袋的指令行事啊？亦即笨的其實是這個腦袋亦即錯的是擁有這個笨腦袋的主人亦即應該直接用水泥封死的那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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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的事！抱歉一時走神沒反應過來……喔檢查是吧，我這就開始看，保證馬上看完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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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凡急忙接過寫字板翻閱板上紙張，宛如未知符號的潦草是醫療組獨有的筆跡，亦是不久前從他話語中抽取的摘錄——從每位傷員哪裡受的傷，到傷口種類、面積和深淺程度等等的描述都有——全是他早在牆外已經整理好的概況，複檢則是為了確保眼下所見的都和記憶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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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亞姆在等待期間是冷靜下來了，但仍然很在意剛才的事，偷瞄了伊凡好幾次後還是不大確定地問：「真的沒有？不用騙我也沒關係，我知道自己總是一不小心就會越過人與人之間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邊界感，你懂的，病人只求治療不談病因……」話到途中眼神又開始閃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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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凡不禁失笑重覆：「真的沒有。」他邊說邊掃視資料，翻過一頁又一頁的，沒完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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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的話那是為什麼？你剛看著一臉沒料到會被戳中要害的樣子呢？」跟緊話音落下一刻而來的是利亞姆好奇的視線和追問，他是回答了，卻始終沒有抬眸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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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與其說是沒料到會被戳中要害，不如說是沒料到自己原來表現得這麼明顯？那什麼，進城門的時候我其實給任務中沒受傷的團員們也安排了工作，算是幫忙舒緩一下人手緊張的問題吧？不複雜的，都是搬運一類簡單得不能更簡單的工作，所以就……有點奇怪怎麼至今未見有人回來報告完成、什麼的……」說到這裡恰好來到最後一頁，伊凡動筆在最後一行字下方的空白位置簽署後遞還。「好，久等了，希望我跟往常一樣沒有遺漏吧，有的話請務必來訓我一頓，千萬不要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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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亞姆抱緊寫字板把頭搖成手搖鼓。「欸？不不不不不這麼邪惡的事別說是我恐怕全組無人做得出來畢竟沒你事前詳盡的闡述我們根本不可能節省那麼多的準備時間進行急救還有、咳……咳咳……還有就、是……咳！咳咳咳！」未完的話語被掩沒在咳嗽聲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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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凡苦笑著安慰：「知道了知道了，我就開個玩笑嘛，你不用太……」他沒再說下去，臉上無奈慢慢被凝重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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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那些零碎的輕咳瞬速惡化，一聲比一聲響亮不說，每一聲之間的間距也變得愈來愈短，最後連綿不斷的止也止不住，苦苦支撐的單薄身軀乍看就像是一枝隨時都會被風折斷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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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凡連忙上前攙扶：「利亞姆！沒事吧！忍耐一下我現在就扶你到旁邊坐坐！」說著就要把人帶到不遠處的箱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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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身後有人從帳篷探頭喊道：「組長！可以稍微來這邊一趟嗎！」想來是遇到什麼棘手的狀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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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伊凡想要再說些什麼，反被話中主角揮手打斷了，他看著利亞姆從腰間摸出某個裝著綠色液體的小藥瓶往嘴裡猛灌，沒一會就把整瓶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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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沒事，天氣轉冷的老毛病而已，一時忘了吃藥才這樣，請不用擔心。」咳聲止住，利亞姆鬆一口氣，並且拉起頸間的面罩戴上。「那麼我也是時候工作了，有機會再聊吧，團長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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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凡遙望那雙彎彎的眉眼沒說話，更正確點說，說完便匆匆跑進帳篷的利亞姆根本沒留他任何回話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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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生與死不過就是一秒間的轉換，他們的對手縱然不是死靈，也就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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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把視線投向身邊來去不斷的人，這次不為尋找誰，而是為了把目之所及的每張臉孔都刻進眼睛裡，過於一致的倦容竟讓他霎時間無法認出誰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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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同屬騎士團，但醫療組並不只為騎士服務的——再也不是了——他們獨立於團體之外，既不需參與每日晨練鍛鍊身體也不用履行騎士職務，平常就是聽從安排在總部或城內各個地方開診替所有前來的人看病，這意味著他們每逢遇上任務的日子都必須全日工作，其中不過就是多少人和忙不忙的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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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以今天的情況來說，恐怕連新兵也得請來幫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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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回來，這還是他第一次能在任務之後仔細看看身邊的每個人，要說為什麼的話，那就是以往的這個時候卡爾早已衝上來問他發生什麼事、問他怎麼不把他倆編一組出任務、問他每句回得這麼短不是敷衍是什麼等等等等等等，光是應付都夠嗆了，還哪有時間留意其他人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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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這麼一個風雨不改的人偏偏今天不在？
「團長！伊凡團長！卡、卡爾隊長……卡爾隊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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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因為心裡已然得出答案，所以當卡爾隊的其中一個組長張皇失措地跑來時，伊凡可說是一點不意外，甚至生出點該來的還是來了的感覺。他沒多浪費對方氣力，把人按坐在箱子上問了個大概位置便往城內方向走了，沿途所見的人也隨步伐從重傷轉為輕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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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被告知那般，通往大街的路上果然聚著一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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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什麼？那不是通緝名單上的名字嗎？想去牆外想得都不惜當通緝犯的人怎麼可能回來？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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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們忙著討論，他也樂得輕鬆，乾脆穿梭其中，將竊竊私語都置於身後不理。
「就是，你哪來的自信覺得是他？見過？但你那時頂多跟我們一樣是個準騎士，見不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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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不算密集，能夠輕易從隙縫間看見正憤怒地揪著某人衣領不放的卡爾，雖然看不見揪的是誰，但那片衣料在這一式一樣的制服之中顯得極其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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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理跟見沒見過有什麼關係，反正說到快三年前也就只有那件事了，錯不了，我肯定他就是傳聞中那個騎士團史上最大的恥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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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捺著不由加速的心跳繞過擋在眼前的最後一個人，伊凡終於看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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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力克斯‧海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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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卡爾正好相反，那人只是站在那裡任由扯拽，神情淡漠而疏離，堪比雕刻的輪廓稜角分明，勾勒著滿目蕭瑟凛寒，黑色碎髮後是墨一般晦暗不明的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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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等看個清楚，夜空邊際突然出現了一個白點，如同飄落湖面的葉子，輕輕的，卻足以引起無限漣漪——正是替王傳達訊息的信使；在場的都不是新兵了，自然是清楚知道公文到來前必須保持安靜的，可發現那個小小的身軀口中沒有羊皮紙時，疑問仍是此起彼落不絕於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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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惑被回以困惑，一個接一個的愈滾愈大，最終在目睹牠降落到菲力克斯肩膀上的瞬間一下化作驚呼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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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洛尼蒂亞的王是一個……姑且說是一個很有距離感的人吧，據知本身就不太喜歡社交應酬的了，沒想到愛侶病逝以後更是趨向極端，不但遣散所有居於城堡的僕人，而且自此徹底消失人前，大小事務不是直接交由騎士團團長處理就是透過信使傳遞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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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王的象徵在眾目睽睽之下特地為了一人而來，這是比任何公文都要更有力的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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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開他，卡爾。」伊凡代為說道：「這位可是王親自傳召的貴客，休得無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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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沒動，目光依然鎖定在菲力克斯身上，恍若一隻伺機要將獵物撕碎的野獸。「怎麼回事？王連心腹的你都沒見過，見他是為了什麼？」他冷冷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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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凡沒有正面回答：「這不是我們需要關心的問題，不重要。」眼底情緒隱沒在陰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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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瞥他，沉默半晌後咂嘴一聲，悻悻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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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事情並未跟著就此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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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說的，是一個騎士趁著用心栽培自己的騎士團最為脆弱不堪之時，像要卸下重擔般將劍指向昔日同伴連夜逃離的事，算哪門子的『不是我們需要關心的問題』？唉真讓人寒心吶，說句公道話，我都要明白他當年為何說走就走急得一刻也等不了了，至於這是在和什麼比快，相信你比我們這裡的任何一個人都要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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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凡轉過看向施施然從另一邊走來的數個騎士，他們年長，強硬的氣勢無形地撥開所有人，生生給自己鋪出一條康莊大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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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你之所以能擁有今時今日的地位，就在於後來踩上了前任團長一副未寒的屍骨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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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首剃著寸頭的人嘴邊噙著不懷好意的笑直直地朝他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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