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電話又響了起來，是一個陌生的電話，本要直接掛斷，轉念又想，反正沒甚麼可做，了解一下近來的貸款優惠也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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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有空嗎？」是女孩的聲音，我有一點印像，不過想不起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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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當然。」我左顧右盼，實在找不到自稱忙碌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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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嗎？抱歉這麼晚突然打給你……」她說話婉轉輕柔，聲線、語調、節奏恰到好處，似乎每一句說話曾經過無數次練習，完美得幾乎將其中的意思完全覆蓋掉。聽到這樣的道歉反倒讓人感到萬分抱歉，仿佛自己做了甚麼過份時事情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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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我的同學，名字叫凱嵐。第一眼看見她，便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誰也不禁對她另眼相看，在街上也要回頭多看兩眼。當然她本來就生得標緻，身材均稱，但若果很仔細觀察的話，臉上的輪廓稍嫌扁平，頭跟身的比例也不很完美。這可說是人人皆有的少缺陷，然而她似乎很在意這些地方，而又真的有辦法在穿搭打扮上，非常聰明地將這些地方變成她的個人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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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而言，第一眼看到她時，不論男女都打從心裏發出「真好看」的感概。只有很細心的人，在相處日久下，才會發現其中的蹺蹊。她是一個病態地、極盡精緻地包裝自己的人，這並不只體現在高超的穿搭化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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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會為了很小很小的事情而捏造故事，例如今天上學時發生的事、從別人口中聽來的說話……誰不至於懷疑那微不足道的地方有詐，而且即便被發現了，也很好用記錯了、說笑的，或是單純轉移話題搪塞過去。就是這樣，她精心設計的形像順利地一點一點建立起來。她深深明白人理解世界的方式，並不是一種線性收集事實的過程，就只如《全面啟動》裏面說的，只需給他們一點暗示，一點意念的苖頭，根深蒂固的想法便會慢慢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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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包裝還是遠遠低估了她的修為了，好像將這些都講成了低俗的推銷技巧一樣。所謂的包裝，指的只是在本體上稍加修飾而已。然而她所做的就像《畫皮》裏的妖物一般—從一片空白的人皮上，一筆又一筆憑空勾勒出一個鮮明精緻的形象。這當中自然有讓人不齒的地方，但如果想到其中工程之浩大，簡直在半空中蓋一座高樓一般，又難免讓人心生佩服。如果不執着於過程的不光彩，她的所為無異於從完美的理形世界裏，精心挑選出構成一個自己的成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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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這些種種我當時是不知道的，我跟她相識主要是因為在其中一個選修課上同組，要一起做一份專題報告，跟她私下說過的話不超過五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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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她說話技巧的高明，我花了好些時間，仍然搞不清重點。問題並不出在她說話的方式本身，她無疑口齒清唽，上句接下句條理清唽，我卻無法掌握的是她告訴我這些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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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我幾乎答不上嘴，有九成時間都是她在單方面跟我說話，內容肯定是跟我們同組的專題 報告有關的，她詳細分析了這份功課佔的重要性、課堂的學分、教授的為人，再來不無哲學意味的論及公平公正的定義。就差一點，我以為她要開始討論人生的意義，以及死後到底應該選哪一個火葬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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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即便是這般天南地北、不著邊際的對話(或者訓話?)，仍然不使人煩燥，反之還享受其中。正如我所說，從語調、節奏，到每一個音節都經過她精心設計，確保能擊中人內心最柔弱的部份。並且在聽她說話的過程中，我能感覺到心臟劇烈的跳動。為甚麼呢? 連我自己都說不上來 ，那並不只是跟年輕漂亮的女孩交談時有的緊張感，那是沒有來由的緊張感，就像強烈預感着 將有甚麼重大事發生，但完全沒有頭緒是甚麼事;又或者無故地認為，黑暗中有許多眼睛盯着自己。差不多那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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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花了十分鐘的時間，我才忽然靈光乍現，驚訝地察覺到這次對話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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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是說，打算趕走那兩個新的同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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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說趕走，只是我們都覺得，我們的組可能並沒有很適合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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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事情是這樣的，由於是第二個學年了，班裏來了兩個新同學，是從其他系轉過來的。一男 一女的，其中女的好像是建築系的，男的我也不知道，反正兩人也不相識，只是都新人，都沒 有相識的人，就坐到一個角落裏。出於好意，或是一種難以隔入的同理心，正賢再次邀請他們加入，就像當時他邀請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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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他們都沒有做過這類報告，而且其他組員有很多課外活動要忙，可能沒有時間照顧 到他們。我有跟其他人談過，他們都認為這樣的安排不太好，所以說，可不可以請你跟他們協 商一下，或者請他們加入其他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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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這時候我們也找不到人替代了呀?這樣我們不是反而少兩個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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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跟其他人都商討過了。他們都同意這樣的決定。」她技巧性地迴避了我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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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怎樣說，他們還不至於負作用吧？」況且這些科目都沒有很困難。曾經有不少心理學家研究了如何預測一個人的行為：最初他們嘗試了理人們的性格，後來他們聲稱，對某行為的態度是更好的指標。經過幾十年的時光，他們終於發現，最精準的方法是直接問：「請問你放學之後有打算吃一杯雪糕嗎？」這可是真真確確寫在教科書上的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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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大家都認為這樣不太好......你的朋友，你知道他比較好心一點，但其實他做的事你不用太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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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我感到一股莫名憤怒，衝口而出道：「我不認為我們應該這樣做。無論從人情上，或是公平的原則下，或是其他甚麼方面的考慮，這都是錯誤的。如果他們果真有做錯甚麼，就由我來負責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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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的另一頭久久沒有傳來聲音。我能想像她咬着下唇思索着甚麼的樣子。當然實際上可能是反着白眼憤怒地顫抖着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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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這麼認為，那就這樣好了。真抱歉打擾到你了。那麼，我下星期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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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斷之後我馬上又有些後悔，這下子只要有甚麼不順利的地方，他們要認定是新人的問題，那我不是水清不清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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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我視這次的反抗為一種直接證據，證明我勇於為朋友，為了無辜受冤的人發聲。不過也可能跟這些更高的堅持完全無關：或者只是她温柔說話裏，蘊含着的咄咄逼人的甚麼。說到底只是不希望被人逼着做甚麼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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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次之後我總是有一點提心吊膽的，總認為凱嵐不會善罷甘休。還好兩個新同學的貢獻，大概比我還要多一點，報告的成績也不錯，最後都沒有發生甚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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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無論如何，我還是認定了她是一號麻煩人物，可以的話還是遠離為妙。莫說那兩個同學跟她跟本毫不相識，只是在前日的課堂上打過招呼而已，得罪她甚麼的更加無從談起。然而就是這麼兩個不相關的人，她毫無原由的展意出惡意。某種嗜血的天性在她的身體裏面，對於人身上脆弱的部份極為敏感，而只要感知到這些弱點，便無法控制攻擊的慾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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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公道一點說，這只是我的詮釋，所有的詮釋都不可避免地由誤解堆積而成。隨着事情發展，這一點會越加明確，她比我想像的還要複雜神秘更多。正如我已經說過，對於人我所理解的少之又少，對別人如此，對自己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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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還是無可抗拒地接近她了，因為正賢當晚告訴我的，那個他迷戀的女孩，正正就是她。無需任何卦象，我就能肯定那必然是註定的失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