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野犬│太中] 奔向極光 - 2、藍色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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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眼眸漠然不動

世界正沉睡著

就這樣光陰流逝

啊，遙遠的遙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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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眼眸漠然不動

也許正在眨著呢

藍色眼眸依然不動

啊，美麗得令人心痛^[^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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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來談談中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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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中原中也這號人物，一言蔽之，就是個明碼標價的無賴，並且本人對此毫無自覺，已經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

他喜歡紀梵希，尤其是印著淺淺獵紋的油亮皮帶，還有深棕色的整齊縫邊。喜歡紅酒、有海風的夜晚與拉費堡，喜歡一絲不苟的衣領，純金屬的頸扣。那是種極其邪惡的頸扣，仔細看就會明白了，尺寸恰好地束在瘦白的喉嚨上，吞嚥的時候，小巧的喉結會在金屬扣環附近來回滾動，只有真正的流氓才會戴那種玩意兒。同樣低俗的品味也存在於其他地方，例如那貼著皮膚，恬不知恥地展現出身體線條的手套與長褲。中也的四肢看似柔弱，卻十分強韌，充滿了力量，太宰稱其為原始的力量之美，是女神雅典娜的肉軀再生，此言絕非誇飾，別小瞧那被皮革緊緊吸吮住的纖纖手指，一拳下去可以讓你把內臟都吐出來，也別輕視那比常人更加細瘦的雙腿，即使只有薄薄的肌肉，但凡被鞋尖稍微擦到，就可以要了你的小命。啊，可不是嘛，神明就像大海，殘暴而野蠻，壓根不在乎渺小人類的死活。因此太宰可以問心無愧地說，中原中也根本作惡多端，害人無數。儘管如此，那傢伙卻依然作威作福，開著外國跑車，抽著昂貴的香菸，如同聖人一般地過日子。頭上彷彿帶了桂冠，既殺死了許多人，又總是將皮鞋擦得烏亮，走在械鬥的街道上甚至還會刻意避開血汙，就像一手抽著大麻，一手毫無算計地拉起溺水之人般充滿矛盾，自信卻不盲目，認真卻善於享樂，自我卻甘願奉獻，明明只是個來自下水道的低劣之徒，卻懂得如何高尚地活著，總之是無賴中的無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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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是這樣一個無賴，卻擁有一雙湛藍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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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治厭惡中原中也，全是因於它。清澈，明亮，一絲雜質都不存在的藍色眼眸，是海洋的精魂，在血塊凝固的黝黑之中依然閃閃發亮，就連為死者哀慟時也散發著光彩，令人難以直視，心生苦痛。

若要形容，太宰會說那是一種熱烈的目光——謳歌生命，拒絕自殺者，拒絕自甘墮落之人。

它有多麼罪大惡極，世界上只有太宰治知道，那根本不是人類的眼睛，而是怪物之眼，本人卻渾然不覺地整天眨巴著它，毫不避諱地劈進眾人的視野，直勾勾地，就如剖開腦門的利斧，但偏偏是這樣危險的存在，周遭總圍繞著一群對那份恐怖一無所知的人們。

『啊？中也？那小子很強吧？所以保護我們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別小看本大爺喔，本大爺雖然很弱，但也是拚盡全力去做能力可及的事情，就連中也那麼強大的人，都被我救過兩次呢。所以說啊，中也確實很強，但是那樣的人是當不了王的，頂多只能當當影武者之類的玩意兒，要成為王的是本大爺我啊。』

一位「羊」的前成員如是說。

『中也嗎？意外是個認真的人喔。是既認真又努力的好孩子，而且很有天賦。你說是什麼的天賦？或許是成為黑手黨的天賦吧。因為，很多人都死了呀？不是逃跑了就是死了，但是中也活下來了喔。我想，不論是困難或者痛苦的事，中也一定不會輕易死去，也不會輕易逃跑，這就是他的天賦吧？大家都在好好地關注著喔，終於來了一個可靠的後輩。』

早已不復存在的某團體成員如此說。

『……你還活著啊。因為一直喊著要死了要死了，加上很久沒見了，我還以為你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呢……啊，我那親愛的弟弟嗎？相比當初，雖然多少成熟了些，但天真無邪這點仍然像以前一樣，這個世界上，或許只有他能做到那種地步了。如同羔羊一般的我可憐的弟弟，如今，對我來說也早就……』

居住於地底下的現役黑手黨幹部如是說。

『很多人問過類似的問題，是因為中原老大平時總是很兇悍的樣子嗎？雖然大家好像都很怕他，但老大其實很溫柔，至少我跟其他五人都是這麼認為的。』

名字跟長相都已經記不清，那個人曾經的部下們如是說。

『是鑽石喔，美麗而堅硬的鑽石，這樣說你應該就明白了吧。撇開這一層的話，就是懷中的匕首，是殺手鐧，因為和肌膚緊緊地貼在一起，所以和某人不同，必須具有忠誠的美德呀。』

正在與幼女嬉戲，自稱為組織的奴隸的黑手黨領導者如是說。

然後，還有一個人。

這個可憐人，雖然並非不懂那雙眼睛的邪惡之處，卻因為一些誰都沒有設想過的緣由，被下令和中也湊成了搭檔，甚至不得不離開自己位於垃圾處理場中心的舒適小窩，搬到了俗氣連天的住宅區，在黑手黨名下的公寓裡和怪物過著同居生活。

要說中原中也這名披著人皮的怪物，雖然罪惡滔天，廚藝卻出奇的好。

早晨，差不多是太陽仍懶散如一團鵝絨般的清早，躺在被窩裡就能聽見廚房傳來水聲，食物放到油鍋中的滋滋作響，接著就會聞到香氣。沒有工作的日子裡，通常都是如此。那雙湛藍的眼睛一下子出現在床邊，先把暖烘烘的棉被挖開一個洞，窗外的晨曦灑在那頭金橘色的頭髮上，一閃一閃地張揚著刺目的光。

——烤麵包機壞掉啦。

那傢伙說。

——今天只能吃油到不行的法式吐司了，敢抱怨就殺了你。

接著一腳將人踹出被子。

其他還有很多，像是中也其實很擅長製作什錦煎餅和洋蔥濃湯，煎餃沾醬喜歡加醋，煮義大利麵會多悶兩分鐘，以及工作回來後，不論再累都會先洗澡，洗澡時習慣從左腳開始。太宰還知道那些之於男人們百無聊賴的夜晚，知道卸除了邪惡的金屬扣環後，一旦揚起頭，汗水便會由耳後滑落，沿著側頸流淌到深深的鎖骨溝，再到胸前，到腹間，最後蓄在潔淨的肚臍裡，蜿蜒、綿長，只會於夜裡悄悄出現，堪比塞納河美景的粼粼水光，他也知道中也不喜歡親吻，亢奮時會張嘴啃咬，那小巧如飛蛾翅膀的牙印，總是輕輕地停在他的身上。

同居的那兩年，他們幾乎都是如此度過。

太宰自認沒有誰比自己更了解中原中也。儘管板著一張兇巴巴的臉，但牽一牽手指就會變得安分，即使前一晚吵架了，只要大喊著救我就會像王子一樣地出現，可這些並非出自於仁慈，而是藍色眼睛的傲慢，無論何時都是施捨的一方，無論何時都是富足之人，對世間的匱乏既不同情也不怪罪，甚至不過問，不做任何評價，只是待在遙遠的空中伸出救濟之手，簡直自以為是到了極點。

每次看到對方目中無人的態度，太宰就火大得不得了，唯一的念頭就是把那個高高在上的傢伙當成狗踩到腳底下。

——你這混蛋，搞什麼東西啊！

——明明什麼都不懂，少裝模作樣了！給我下來嚐嚐作為人類的痛苦吧！

然後如此大罵。

雖然自己是個卑劣的人，但如果能戰勝強大的怪物的話，或許就可以被讚頌為英雄也說不定。

總之，抱持著如此信念，太宰治至今仍看中原中也不順眼。比方說，此刻他們因為車子沒油而不得不一起住進掛著粉色招牌的旅館，就令太宰回想起五年前那段恥辱的同居生活，他皺起鼻子，厭惡得全身發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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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完了，我這輩子完蛋了，居然和中也這種惡棍廝混。你看到那個櫃台服務員的眼神了嗎？從今天起，再也不會有女孩子跟我約會了，已經完了。」

「吵死了，不然你睡街上。」

他們上了樓，住宿的套房且算應有盡有，單色牆漆，一副餐桌與兩張沙發椅，一個簡陋的流理檯，基本的廚具，一張雙人床，廁所的牆壁是灰色磁磚，浴缸泛黃。

「我先洗澡了。」

中也還是跟以前一樣，工作結束後脫了外套就往浴室走去。

太宰坐在床邊，撐著腦袋沉默地聽著浴室嘩啦嘩啦的水聲。即使是午夜，外頭的天空仍然微微發亮，那種霧濛濛的灰色，就像是橫濱的清晨，他又低下頭，看了看並排在床頭的兩枚未拆封保險套，總覺得有什麼隱隱的預兆——

不，預兆個屁，啥玩意兒都沒有。他們一臉疲勞地輪流洗完澡，太宰從浴室出來時，正好看見中也站在流理檯前，一手插著腰，一手緩慢地擺弄鍋鏟，空氣中傳來加熱食品的廉價氣味，料理的人沒穿圍裙，只有一件薄襯衫和長褲。

「我要奶油的。」

「沒有奶油，只有茄汁。」

「那我要加胡椒。」

「沒有胡椒。」

「咦，車上明明就有吧。」

「沒有。」

「明明就有。」

「明明就沒有。」

「上週買了吧，放在右邊的置物櫃。」

「那你自己下去拿。」

但是，太宰不想動。這幾天他們為了找極光日夜顛倒，基本都睡在車上，現在終於可以正經地休息，疲勞一下子湧了上來。他張開雙手仰倒在床中央，最終還是決定吃不加胡椒的茄汁義大利麵。太宰歪頭看著中也慢吞吞的動作，覺得自己快餓死了。因為早就過了餐廳營業時間，那份義大利麵是他們路上在便利店買的，店裡的熟食區基本空空如也，只剩下冷凍速食，不知道為什麼，北歐這邊好像普遍不會幫客人加熱冷凍食物。多虧如此，太宰又可以看到熟悉的光景，中也將平底鍋的鍋蓋蓋起來，拿出手機，計時兩分鐘。

就在這時，太宰的電話響了。

「喂？」

是視訊。

太宰一邊打開攝像頭一邊坐起來，出現在螢幕另一端的是個灰色頭髮的少年。少年有著一雙琥珀色的眼睛，穿著白色長褂，他將長褂的衣領緊緊攏在自己的脖子上，彷彿很冷的樣子，面頰異常消瘦。

「是敦啊，二十幾天沒見了吧。」

『是的，上次還是您送我離開橫濱的時候。』

螢幕裡靦腆的少年笑了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啊，抱歉，這個時間打給您，會不會太晚了？我記得芬蘭跟日本有六小時的時差……』

「現在這邊是半夜兩點。不過沒關係喔，因為某人慢吞吞的關係，目前我還在等晚餐。」

「……你說誰慢吞吞啊，不給你吃喔？」

沒有理會旁邊傳來的抱怨，太宰繼續與少年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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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身體怎麼樣？」

『多虧與謝野醫生，已經穩定了，中午的時候還喝了一點味增湯，也可以像這樣坐著與太宰先生通話了。』

「這樣啊。」

『但是，亂步先生……』

「亂步先生的狀況的不是已經好轉了嗎？」

『……嗯，與謝野醫生跟黑手黨醫療隊拼命救治了好幾天，上個星期總算脫離危險期了。只不過……今天早上，似乎又失去了意識……福澤先生……很擔心。』

少年的腦袋越來越低，聲音也愈發沉重，他安靜了一會兒。

『我很害怕，太宰先生。』

顫抖的聲音由手機沙沙喳喳的音孔傳來。

『亂步先生的狀況……好像真的很糟糕，醫生們的表情也很凝重……』

太宰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聽著。

『我們……到底會變得怎樣呢？與謝野醫師似乎和福澤先生打了電話，他們談話的時候，我在門後偷聽。過去偵探社的據點好像已經不在了，就連賢治先生，也在手臂上發現了瘡傷——』

少年又停了下來，悲愴的神色使得本就蒼白的臉更加慘澹。摀在脖頸的白褂此時微微鬆開，露出了少年的皮膚，皮膚底下是一道道猙獰凹陷的瘡疤。一條，兩條，三條，黝黑似燒痂，又像是鞭笞過後的傷痕，纏繞、攀附在瘦弱的皮囊上，彷彿要將少年的軀體絞碎撕裂。

這也是來自橫濱的詛咒——看到神秘的黑影會引人發狂，然而，並非人人如此，有些人即便目睹了黑影也依舊神智清醒，卻會在身上出現這種詭異的瘡傷。

最初，只是淺淺的印記，像是胎記一樣，接著顏色漸漸變深，覆蓋的面積也越來越大，不久後傷口便會潰爛，到了這個階段，就會引發各種各樣的症狀，厭食、高熱、昏迷，最終休克死亡。傷口無論如何都無法癒合，一觸碰便痛得要命，不停地溢血，成為腐肉，看起來就像某種特異的感染病症，卻找不到致病的病菌本身。和其他異象相同，這種瘡傷只會出現在長時間居住於橫濱的居民身上，又以沒有異能的普通人尤為嚴重。奇異的是，只要離開橫濱，症狀似乎就會緩和，反之，若在發病初期不即時撤離，症狀便會嚴重惡化。

但是——橫濱如今正在與外來的異能者們交鋒，無論如何都需要留下一定人數參與作戰。

名為中島敦的少年，曾經也是其中一名。

『我有看到喔，一直有橫濱的夥伴們被送來醫療部，有像我一樣的異能者，也有像亂步先生那樣的普通人。他們……都得了和我一樣的病。很多人……很快就死了。連救治都來不及……一下子便斷氣了。』

由特務科協助設立的外部區域醫療總部，那裡有全橫濱最優秀的醫生——與謝野晶子。與謝野是偵探社的成員，只要有她的異能，理論上不會出現死者才對。可是，這種詭異的瘡傷卻無法透過異能救治，也就是說，一旦瀕死就會走向真正的死亡。

為了守護橫濱，必須留下人員戰鬥，但又因為留在橫濱，不斷有人罹患怪病死亡，這便是太宰他們當前面臨的困境。

『大家，一個接著一個地死去了……』

『這幾天，我試著聯絡了國木田先生，他卻什麼都不說，只要我好好休息……』

『我……什麼也做不到……』

少年哽咽著，似乎十分痛苦。

「敦——」

『抱歉，太宰先生，向您抱怨這些，讓您很困擾吧。明明是沒辦法的事，卻還是想向您撒嬌……』

「不用擔心，沒事的。」

面對螢幕中極度不安的後輩，太宰一反往常輕飄飄的態度，用溫柔卻堅定的聲音說。

「一定會找到辦法的，大家也還在努力著呦。我們這邊也是，盡快確認解決異象的情報的話，雖然可能無法拯救所有人，但至少可以改變如今的局面吧。」

『太宰先生……』

「所以，不用那麼悲傷，敦已經做得夠多了喔，剩下的交給我們以及其他人吧。」

『……太宰先生，謝謝您。』

帶著複雜的表情，少年向太宰道了謝。或許就如少年所說，只是想向前輩索取安慰也說不定。之後，二人又簡單聊了些其他雜七雜八的事，這通電話才總算告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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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太宰面無表情地按下結束通話鍵時，一盤冒著熱氣的紅醬義大利麵出現在他面前。

「挺會說大話的嘛。」

端著盤子的人挑眉揶揄。

太宰用鼻子哼氣，不予置評。他接過盤子，拖著腳，以近乎爬行的速度移動到了房間角落的小小餐桌。桌上，兩名異鄉客一語不發地低頭吞嚥著味道單調的義大利麵。夜裡的寂靜格外厚重，流理檯的水龍頭滴滴答答地漏著水，外頭的日光似乎變換了角度，斜斜地、灰暗地，掛在房間窄小的窗上。這個國家裡，彷彿一切都是灰色的。

「既然信誓旦旦地下了保證，你對首領們的任務有線索了嗎？」

「那麼籠統的任務，怎麼可能會有線索嘛。」

「你還真是個滿口謊言的傢伙啊。」

「抱歉啊，我本來就是個滿口謊言的人。」

中也抬頭看了太宰一眼，意外地沒有繼續窮追猛打。

他們在無聲中解決了宵夜兼晚餐，待整頓完畢準備休息已是凌晨，陽光被拉起的黑簾阻擋在外，二人於虛假的黑夜與人工製成的暖空氣中鑽入被窩。久違的被窩，帶著如同故鄉般，不論到哪兒都十分相似的棉布香氣，令人感到放鬆。身邊的床位凹陷下去的時候，太宰恍惚地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跟對方並排著睡在一張床上了。

他想起被自己收進床頭櫃的保險套，那神祕又令人竊喜的預兆死灰復燃，於是挪了挪屁股，在棉被底下悄悄地伸出手指，準備戳向中也。

「……不是挺不賴的嗎？」

但是，在指尖觸碰到之前，對方卻率先開口了。

太宰停了下來，看到中也正睜著一雙充滿倦意的眼睛望著天花板，似乎沒發現自己的小動作。

是吹了一晚上冷風的緣故嗎？中也好像很累的樣子。

「你指什麼？」

「剛剛打過來的那個偵探社的小夥子，不是對他挺好的嗎？」

「咦？什麼？難道說中也吃醋了？」

「白癡，才沒有。」

對方不耐煩地翻了一個身，背向著太宰。

太宰看著中也靠在枕頭上的纖細頸項，那個金屬的頸環，不知何時已經拆下了。

「話先說在前頭，雖然現在已經組成了同盟，但我可沒原諒你當年背叛組織的事。」

那顆金橘色的後腦勺說。

「只不過……你選擇加入那什麼偵探社，或許是不錯的決定吧。」

「啊？」

太宰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

「所以說，不是對那個後輩挺溫柔的嗎？你在黑手黨的時候，從來沒有對其他人說過那種話。」

那種話，也就是安慰的話，不是為了自己的利益，也不是為了團隊的利益，更沒有任何算計，是一種溫柔的語言。過去，與其說從來沒有說過，不如說從來沒有想過，因為那並非那樣的環境，當時的太宰也並非如今的太宰。要說太宰何時會展現他的溫柔，大概也只有在面對死亡的時候。

「那個小夥子，應該能暫時安心休養了吧。」

「……誰知道呢？或許不會那麼順利，或許我只是嘴上敷衍人家，實際上覺得很麻煩也說不定。我是個滿口謊言的傢伙嘛。」

中也這時回過頭，卻發現太宰已經半坐了起來，正俯在枕邊，低頭注視著自己。

「太宰，你這虛偽的混蛋。」

看著對方淺淺的微笑，中也彷彿嘆息般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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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險套最終還是用掉了。他們一路睡到傍晚，那天，太宰昏昏噩噩地做了一個夢。

一個關於往日幽靈的夢。夢中，他穿著寬鬆的舊皮鞋，走在橫濱漫漫長的長街上，走在吹著海風的港口，暗巷裡的路平酒吧，與白骨共飲。

或許是夢境的關係，故人的聲音似乎特別遙遠，身影也十分模糊。

『待在那個地方，你是無法得救的。』

往日幽靈叼著菸說。這句話好像已經重複了許多次，但太宰的頭很痛，什麼也不記得了，不記得自己為什麼要來這個地方，不記得對方的相貌，像是有幾萬隻螞蟻爬在腦窩裡，他痛苦得一句話也說不出，只能抱著腦袋，像個木頭似地困在原地。

『你啊，大概認為自己適合做壞事，所以才留在了黑手黨吧。』

『我想這多半是正確的，你確實幹得不錯，你很優秀。只不過，人這種東西啊，擅長的事情跟憧憬的事情往往是兩回事，就像現實與理想不可相提並論一樣。』

『所以你才會感到痛苦。雖然你可能不想承認，但你其實是個溫柔的人，儘管擅長殺人，卻不適合殺人，證據就是——』

眼前忽然一片白，會是那一日高高掛在天上的光帶嗎？

不，並非如此，出現在眼前的是世界邊境的極晝之光，永不落下的太陽，像是詛咒一樣，纏繞著迷失方向的旅行者，慘白卻異常暗沉，壓得令人喘不過氣。

——你的搭檔說的沒錯。

——來到「救人一側」後的如今，太宰治，你已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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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改變了喲。

他聽到名為織田作的鬼魂如是說，又像是自己在與自己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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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才會在自身的死亡之前先想到他人的生命，所以才不惜千里來到這個致遠之境，為的就是拯救眾人。

你已經改變了，過去的已成為無須追回的歷史，此時此刻，你正朝著正確的道路前進。

只有這一點，絕對不會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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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睜開眼睛。

他渾身冷汗地醒來時，枕邊的中也還在睡，小小的身子陷在被子裡，一起一伏，雷打不動。

之後的幾日，他們都在旅館中度過。既沒有極光，也沒有極光的傳聞，一切似乎都乏善可陳，唯獨中也——不知道為什麼，中也幾乎每天都昏昏欲睡，甚至已經到了異常的程度。

沒錯。雖然中也什麼也沒說，但太宰早就注意到了，中也的狀態很糟糕。

或許是日夜顛倒帶來的疲乏，或許是確實不適應這個地方，自從來到北歐後，中也一直精神不濟。他吃得很少，十分嗜睡，像是怎麼也休息不夠。過去太宰和中也同居時，對方一直都是活力充沛得令人鬱悶，從沒有過這樣的狀況。可能是感冒，但不太像。這裡不是橫濱，中也的身上也沒有瘡傷，起碼這一點太宰可以肯定。

「是不是水土不服呢？」

太宰半坐半躺在沙發上，一手端著手機翻找附近區域的天氣預報，一邊漫不經心地自言自語。據說，部分人初次來到極晝環境時，可能會由於日照時間過長而導致體質失調。

「什麼？」

「我說，中也是不是水土不服呢？不然怎麼整天都在睡覺，是被懶蟲附身了嗎？」

「你不也天天睡覺嗎？」

「這不一樣吧？」

「只是有點頭暈罷了。」

中也漫不經心地甩了甩手

「大概是日光的緣故，一直照著，真的很煩啊。」

總而言之，都是日光的錯。

二人沒有再繼續說下去。接下來的話題太宰不想談，他知道中也也不想談，就像潘朵拉的盒子，打開了除了令彼此更加面目可憎之外，沒有其他好處。

那天下午，他們終於接到加油站的聯繫，說管線修好了，明天就可以復工，真是個好消息，但是中也在晚餐之後吐了，吐了一地，因為房間是絨質地毯的緣故，他們不得不花上一番工夫清理，待一切處理完畢，二人也洗好澡，再一次地並排躺在大床上時，已經接近午夜了。

和幾日前一樣，中也沉默不語，只是盯著天花板出神。說來奇怪，不論臉色有多蒼白，那雙湛藍色的眼睛也依然鮮明得如同晴空下的海岸，這個灰色的國家，彷彿只有那雙眼睛是充滿色彩的。太宰躺在中也身邊，腦中飛快地掠過了許多事，活著的事，自殺的事，救人的事，中也的事，他又想起往日幽靈曾經說過的話，忽然覺得有些不甘心，於是鼓起臉頰，再次悄悄地移動自己的手指。

這回，他沒有停下——像小孩子拉著父母的手般，在溫暖舒適的棉被裡，太宰輕輕地牽住中也的小指。

被觸碰到的剎那，對方似乎頓了頓，卻沒有將手抽開，這讓太宰的心情難得地好了起來。

——喂，喂，我說中也。

——幹嘛？

——你知道嗎？極光其實是太陽的灰燼喔。

他笑著，沒頭沒腦地說。手心裡那褪下了手套的指節與男性不符地柔軟纖細，他很熟悉。

——是太陽經過漫長的旅行後，最終留下的屍體。

——是地磁場才對吧？

——討厭，討厭，中也不要學那些裝模作樣的話，明明就是個笨蛋。

——揍你喔。

但是，中也其實講得沒錯，正是地磁在兩極之間流動，才會有太陽風匯聚所造成的極光。他們所尋找的其實就是太陽風的電粒子進入大氣層後，在地磁影響下與高層原子相互碰撞所造成的發光現象。

只不過，這種死板又俗氣的科學解釋顯然被太宰視如敝屣。

——要我來說，極光就是太陽死前最後的光輝，是燃燒後落下的塵埃喔。

這些塵埃被星球拾起，順著磁場，由南方啟程，最終死在北極的凍土，就在我們的腳下，生時燦爛，死時輝煌，像是人的一生。

太宰一邊說，一邊將腦袋轉正，手卻沒有移動，依然輕輕捏著中也的指尖，兩人就這麼一起直直望著空無一物的淺色天花板。太宰忽然想到，人如果死去，被葬入土中，與自己的戀人也會如這般仰躺著，並排在棺木裡吧。

僅僅只是個一閃而過的念頭，就令太宰不禁眷戀起了這個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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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可以出發了呢。」

「是啊。」

「終於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是啊。」

「為了救大家，一定要找到極光喔。」

「嗯。」

一定會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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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如此一搭一唱，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小雪。雪染上鉛灰的土地，比它光臨前更混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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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BC〉

※註3：選自中原中也詩作《藍色眼眸》。

本章配圖稍微修改了一下，把張嘴笑改成了咧嘴笑。2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xGSfTeag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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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藍色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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