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男性的英格爾離開房間之後,瑪裘雅為法蒂擦拭身體,等她穿上那套旅行迄今總是在使用的衣裙與皮甲。
法蒂一面思索,一面在瑪裘雅的幫忙之下著裝。衣服仍是從前在下城區所穿那一套,如今有著剛清洗過的溫柔觸感與清香,甚至鋼鐵權杖與軟皮甲上的損傷與缺口都被修復得完好如初。
「我們的裝備都被仔細保養過了。」
瑪裘雅抽出護身短刀與妥善收存的飛刀,顯然經過仔細打磨的武器,森森寒光凜冽無匹,要人難以逼視,甚至就連繼承自母親的魔弓,看上去也變得十分光潔且源力充盈。
眼見如此,法蒂意味深長地吁了口氣,穿好了裝備,和瑪裘雅一前一後離開房間。
與英格爾會合之後,三位聖子走過不短的走廊,石製巨大堡壘裡,能看見許多魔人面帶微笑向他們致意。莫說是毫無任何敵意,法蒂甚至能從他們的視線裡感受到期待。
透過探索聖詠,法蒂領著英格爾與瑪裘雅,一路跟隨父親留下的聖韻氣息,來到一個有巨大圓頂的大廣場。
三位聖者在廣場中央似乎並沒有等得太久,偌大空間裡,除了他們親子六人以外,也沒有其他外人在場。
「擺好架勢吧。」
說話的是戰聖拉昆・多拉漢,他早已將佩劍拿在手上,首創「不敗之劍」的劍術大師,光是站在那裡,已經氣勢逼人。
三位聖子都還不滿十歲時,便已在訓練當中明白——聽聞拉昆這一句話,代表要全力施為,讓父母檢驗他們的訓練成果。幾乎是反射動作,法蒂等人默默將各自的武器拿在手中。
以此為信,尼德與席妮兩位聖者,也同時將權杖與短弓抽出。
「全力攻過來。」拉昆滿滿自信的笑容之中,有著不可違抗的熾烈意志,「把十年來的怒氣和疑惑,全都發洩在我們身上吧,來啊!」
沒等拉昆的聲音落盡,英格爾已經一個震步,在地面踏出一圈由飛灰蕩起的漣漪。豔紅色的「空斬」自他所在之處飛射而出,光芒鮮烈,看上去更是雷霆萬鈞。
拉昆以尋常材質的鐵劍往那道空斬一招呼,源力強勁的空斬輕輕鬆鬆便碎得四分五裂,往周圍激射而去,一時之間煙幕漫天,同時為兩邊擅長狙擊的弓手提供了掩護。飛砂走石之際,席妮彎弓搭箭,幾道勁矢破開魔素洪流,就往瑪裘雅的身上招呼過去。
瑪裘雅一個飛身就要閃避,但她習慣的閃躲動作彷彿都在母親掌握之中。瞄準了她起跳瞬間,帶著魔素的火紅色爆破箭已經飛到瑪裘雅面前。
謀聖的女兒卻是不疾不徐地扭動了腰肢,以妖嬈且柔軟的身姿避開了爆破箭,其後她高高挺起了胸膛,憑倒掛之姿向箭枝飛射而來的方向,回敬了無數飽含魔素的飛矢。
於是焰色的源力爆破一再噴發,戰聖父子激戰所揚起的煙幕被勁風吹散,在那團源力浪濤之後,可以看見仁聖尼德所展開的防禦術式,金光萬丈,就護在席妮的身前。
此時瑪裘雅一個翻身,踢蹬了一下地板,彈身就往尼德身上甩去兩把飛刀。
尼德也不介意,畢竟區區的飛刀無法突破聖韻光盾,但當他準備下一道聖詠時,席妮卻一把按住他的肩頭,搶到了身前。
原來不知何時,法蒂已經矮身突進,閃身在兩位聖者面前,那一同飛來的短刀上,也已接受法蒂的強化,成了無堅不摧的源力飛刀。
就算席妮可以憑過人眼力和迅速的身手將飛刀打下,法蒂那灌滿聖韻的權杖也已經迎面而來。
「吼啊!」
隨著吼聲,一道與其說是「空斬」,不如說更像是「劍砲」的紅色衝擊波隨著怒吼一起傳來,本來準備要向父親與謀聖發動攻勢的法蒂不得不將權杖的去勢一扭,夾帶大量聖韻的槌擊在地上揚起金黃色的源力湧浪,這才好不容易把那一記突襲給擋了下來。
「喂!臭老爸!你那個根本就不算劍技吧!」還在半空中與戰聖鬥得難分難捨的英格爾氣得罵道:「你傳給我的不敗之劍,才沒有這種把戰吼融入劍尖射出去的技巧!」
「哇哈哈哈!英格爾你這小子,不敗之劍已經練到可以跟爸爸打得花俏了啊,我不用點新辦法怎麼行哪!」
兩位紅頭髮的劍士一邊拌嘴一面飛掠而過,而尼德則是望著他的女兒高高揚起了嘴角,「法蒂,妳的身手很厲害,使用聖詠的時機無懈可擊。」
「那是爸爸給我基礎打得好!」法蒂笑著說道:「小心點,我現在的力氣可是比從前還大喔!」
兩把泛現金色源力之光的權杖撞在一起時,足以扭曲時空的聖韻衝突震動著大氣,要是沒有源力護體的話,耳膜也許都給震破了。
父女兩人笑著過招,一旁飛身追逐的兩道黑色身影也是打得萬分起勁。魔道箭相互抵銷的射擊在半空中無數次交鋒,身穿黑色勁裝的謀聖母女,同樣的弓術無雙,同樣的金睛火眼。她們的身影飄忽,射箭的破空之聲有如迅雷,在圓頂的大房間裡,一再交織著焰紅色的曳光。
三位聖者親子打得難分難捨,隨著帝國三聖的動作越來越快,聖子們的身手也變得越來越矯捷。儘管在心情上,就像是重溫八歲時在普雷米溫宅邸當中與父親、謀聖、戰聖一起修練的時光,法蒂還是感覺得到絲微異樣。
似乎隨著兩方交手的次數越來越多,帝國三聖的源力威壓,對她們而言就越來越感受不到差距。
能夠將大軍封印在「時零領域」當中長達十年之久,法蒂明白,父親的源力雖然無法和神話時代的存在比肩,卻也絕對出類拔萃。戰聖拉昆與謀聖席妮當然各有他們的本事,三位聖子在帝國境內的旅行,已多次見證父母有多麼強大。
但在這次交手當中,幾乎是從一開始,他們就感受不到父母壓倒性的強大。
兩方一陣酣暢對練之後,六人像是體力終於放盡似的,各自癱倒在圓頂大廣場中央,粗喘的大氣裡,有著彷彿已經釋然的笑意,在兩代親族之間流動不息。
就像一口氣將十年份的思念全部釋放開來,帝國三聖與三位聖子之間的時間隔閡,在這一場對練裡破除殆盡。
「法蒂,有感受到自己的進步嗎?」
「有的,爸爸。」
躺在地上聽父親的問話,法蒂閉起眼睛,感受源力奔流在體內衝激著,如同聖韻在靈魂深處升起熊熊火焰,哪怕身體在戰鬥當中弄得十分疲憊,但那鼓脹的力量卻真真切切。
會感覺到父母親的強大似乎不像旅程當中見證的那樣,難道只是因為自身變強的緣故嗎——正當法蒂如此思量之際,卻聽見謀聖席妮・阿德雷說道:「這麼一來,也可以安心把未來交給你們了。」
「等一下,這是什麼意思?」英格爾猛地支起了上身,不可置信地望著帝國三聖。
只見包含父親「戰聖」拉昆・多拉漢在內,三位聖者的臉色看來竟十分憔悴,甚至連身上的光紋都逐漸黯淡下來。
席妮那過於溫柔的口吻,令法蒂心中的不安猛烈升起。她彈身而起,發現自身的力量,正不可遏制地在暴漲著。而此消彼長,作為仁聖的父親,存在感正飛快變得稀薄。
「爸爸?爸爸!」法蒂趕緊發動「速癒」,但無論她如何對躺在地上的父親施展已經用慣的聖詠,尼德的生命力卻顯而易見地流逝著。
「法蒂,沒有用的。」尼德微笑著說,他掙扎著想要摸摸女兒的頭,卻連提起手臂的力氣都沒有。
英格爾也來到拉昆的身邊,他眼中的不理解,對照拉昆的豁達,可稱得上是天差地別,「臭老爸,這是怎麼回事?你快說啊!」
「啊哈哈……就怕是來不及說完哪。」拉昆那豪邁的臉上前所未見地帶上了苦笑,這份不尋常更是令英格爾著急萬分。
而瑪裘雅沉靜地將母親席妮逐漸被掏空的身軀扶起,以自身為倚靠,給她滿滿的擁抱。
「媽媽,別擔心。蒂蒂和小格都是我重要的家人……你們安心吧,我會好好跟他們解釋清楚的。」
「我怎麼就沒有擔心過妳呢?小雅。」席妮微笑著,那溫和的嗓音甚至聽來有些飄忽。
眼淚漫過視野,法蒂逐漸看不清楚父親的笑容裡還能有多少溫柔的探問,又有多少追之不及的遺憾。父女兩人相視已是無言,就連哭喊的理由,都似乎被來自帝國三聖的那一股釋然所抽離。
「法蒂,我不是一個好父親、好丈夫。」尼德最後的話語,在法蒂的心中烙下了一個既深刻又火燙的記憶,「但請相信我,我永遠都愛妳。」
於是三位聖者的身體,剎那間分崩離析,源力的光粒在空中,在風裡,在無聲的啜泣裡,化為低垂眼眉之下晶瑩的淚滴。
而後如同是找到了歸宿一般,分別吸進了三位聖子的身體。
「我們將會永遠在一起……」謀聖席妮最後的遺言,終將在三位聖子的飲泣之中永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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