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時常都在懷念,雖然事實上我不知道到底在懷念些甚麼。
人生如果能二分,那我的前半生定然落在沉悶、窩囊、不順遂的一側。出生在不怎樣的家庭、在大學裏唸不怎麼的科目,畢業之後理所當然找到不怎麼樣的工作—在一家中小型公司的營銷部門上班,幹的是毫無營養的工作。上星期五,剛為一款貓玩具制訂了推廣計劃,他們稱之為「跨時代的動物娛樂」,還特定寫了一篇長文,稱為動物挑玩具不能視作兒戲,因為那是關乎動物的整體發展以至精神健康的。看樣子,不出多久他們還會為貓狗辦幼稚園了。
我幹的就是這樣的工作。這樣的人生果真能有甚麼懷念不?
我幾乎對甚麼都沒有多大熱情。每當聽到有人眉飛色舞地談論着甚麼,我都不禁羨慕,且覺得自己有病,為自己缺乏的熱情感到心虛。有時我也試着更為更熱切地回應別人、裝着很有興趣的誇誇其談—但換來的只是莫大的疲憊感和自我厭惡而已。
如今我三十四,結了婚,妻子是偶然在公司活動認識的。相較於我,算是熱情而有幹勁的人,在醫院裏當護士。相處還不錯,幾乎一次都沒有爭吵過—不過說起來那也不無病態,居然連一點少爭執都沒有—但我跟別人吵起來的次數,本來就少之又少,自己也記不得上次真的動怒是甚麼時候了。
沒有孩子,養了一隻哈奇士,為了牠特地搬到偏遠地區,買了一橦兩層樓的屋子,房貸基本上見不到盡頭。
說是幸福嗎?從某方面上也可以這樣說。工作沒有甚麼壓力,收入穩定,每天輪流帶狗到公園散步,星期六偶然到電影院看電影。抱着妻子的時候,心裏踏實安穩,感覺那些迷惘又孤獨的歲月已經離我遠去。
但也不過是平平無奇、平庸至極的人生。有時一把聲音在我腦海中閃過,告訴我有甚麼不對的地方。就像是《全面啟動》掉到夢境最深層的老頭,在那裏活了很多很多年,皺紋在他臉畫上了一個又一個的圖騰,他坐在那裏,忘記了從甚麼地方而來,該往甚麼地方去,時間變成了橡皮圈,不斷的拉伸、延長,而沒有實則流動。就在這時,那個朋友從更上層的夢境闖進來,帶着舊記憶,還有一把手槍,告訴他:「喂,這裏不是現實,快一點醒來!跟我回去!」
但沒有人會為我而來。於是我日復一日,沉淪在不真實的世界之中。
具體問生活上有甚麼不足,我也回答不上來,只是某些特定的時刻,毫不誇張地說,懷念浸沒我的軀殼。
比如說夜裏靠在窗邊,微風向我撲面而來的時侯。那同樣的風曾經有吹起許多不實的暇想,如今卻引領我回到不怎樣精采的過去。我想起離去了的、死去了的,還有我一生之中所失去的。有時我也想起除了妻子以外唯一有過的女友,但就連那個也不是多麼難忘的經歷。只是有時覺得連這個都不想的話,我就會一點一點分崩離析似的。
我特別會想起一段時期,我在一家風水命理店裏打工,算得上比較特別的經歷吧。那時我剛滿二十,大學二年級(雖則在那個年紀甚麼事都好像比較有趣,世界尚有許多未曾關閉的可能性),因為沒甚麼事做,又缺點零錢,偶然在街上的電燈柱看到招聘廣告。那個年代互聯網已經甚為普及了,仍在電燈柱上貼街招的可說寥寥無幾。
那是一家怎樣的店呢?
四下都是鬧巿,是比較舊一點的鬧巿,類似於夜巿的地方。那一位街道上,除了建築物內的地舖,還有路邊的攤檔,買的是價錢相宜的小食、DVD、衣服,還有一些古董(更準確來說只是看起來很舊的東西)。馬路基本上只是形式上的存在,路的中心都是行人,車都不敢駛進來,要是誰不知到門路,硬是駛到了街頭,最後也只得無可奈何地原路退回去。
店位於街頭往街尾約四份之一的位置,那兒有一個行隱閉的入口,那怕告訴了你,還得全神貫注才找得到的。非常殘舊的大廈,沒有電梯,更不存在大堂或者保安之類的。入口是一道只夠一人通過的鐵閘,通過了之後是一樣狹窄的樓梯,兩邊的牆上有各單位的信箱,大多沒有信件,但有幾個完全塞滿,都是宣傳單張和財務公司為主。
樓梯上的灰塵足以讓每一步留下腳印,隨處可見各種垃圾。顯然沒有住客明白樓梯也是需要清潔的,當然裏面還有多少住客都值得商榷。一樓是一家足浴店,裏面燈光明亮, 由此判斷是應該是屬於正氣的,不過沒有甚麼生意,一個客人都沒有,我也沒有進過去。其他層數各兩戶人家,大都安裝了厚重的鐵閘。
店在三樓,行樓梯剛好開始喘氣時就到了,特別的貼心。
店裏面也不寬敞—與其說是店,倒不如說是一條狹長的走廊,兩側的展櫃擺了各種風水物品。師傅是一個肚子大得誇張的中年男人,用來點燈的話或者夠整個大廈的人用三個月呢。
不過幸而,我們已經不點燈了,會點的都是七星燈,祈福用的,這個我比較熟,因為每次都是象徵式的點亮,客人才剛轉身,燈不慎被吹息了。
「心誠則靈嘛。意思意思就好了。」師傅會這樣說。
只是有一次客人想起有甚麼忘了問的,去而復返,那麼下來,師傅就花了好些氣力瞎編了一堆,解釋燈「暫時性」熄滅並不代表凶兆。
不過傳統命理禁忌雖多不勝數,但沒有特別哪一項是不能打破的。比方說這個月不宜出行,但客人又剛好是空姐,那就只需封一封紅包,墊在神像下面,則事事平安。紅包事後當然也是由我收起來。
第一次來到店門外的時候,我猶豫好一會,再次確定不是詐騙之類才敢進去。或者因為店面實在可疑又不吸引,平時生意也不好,我在裏面工作大多時候都十分清閒。我只有一星期兩天在裏面上班,其他時候是老闆自己看店的。我有時好奇為甚麼店還能撐下去。就在幾個月前,我聽到同事談論一個算師博,名字居然就是當年請我的那一位。也就是說,頑強地經過了十幾年的歲月,他還沒有轉行,也沒有因心血管疾病而失去工作能力。店或者還在那裏,或者已經搬了,我沒有回過去確口認。但我想應該還在那裏才是,感覺到我們都離開人世那一天,店還是會以某種方式繼續存在才對。
當然這只是我的感覺而已。
那時候的時薪偏低,但工作清閒,我在的時候,老闆大多不在。此外有一套聽起來很不錯的音響。
我在那裏工作了一個學年。我要講的也就是那一個學年裏發生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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