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拼圖 - 第八十六話、速回

　　密斯自治區，是在十區太空船出土後不久建造的人工島嶼，創建的理由是因為有一群人不喜歡急劇動蕩的世道，於是抱持著舊有科技與秩序走入隱居之地，從此再無消息。

　　目前在地球的海域上散落著數座密斯，它們幾乎如同最初的期許消失在世人面前，唯有夾在六、七區臨海的那座島嶼有意無意地展示著存在感，時不時就有號招隱居者的廣告出現，也因此對一般人而言，它就是「密斯」一詞指代的地方。

　　儘管如此，密斯內部的運作依然是撲朔迷離。

　　楊靖銨是從密斯出來的轉學生，與瑞恩「初識」的時候，稍微提到了其中的生態，再往後聽到關於密斯的消息，卻總是一次又一次地打破認知。

　　如今看來，楊靖銨的說詞不敢說是謊話連篇，胡謅的成分也肯定不小。

　　釉綠帶來的新情報加重了這一點──密斯是以A65實驗所為底座，填海造陸形成的人工島，一般人所以為的『密斯』其實只是地面上的區域。

　　除此之外，他知道的還沒有黎昀琉詳細。

　　在得知自己也在尋找某個真相時，釉綠就像是找到知己般滔滔不絕，還主動提出要交換聯絡方式，簡直比原來談好的交易還上心。

　　瑞恩放在方向盤上的手不自覺收緊。

　　與釉綠分開已經過了一個鐘頭，他最後留下的話卻還是縈繞在自己腦中。

　　當時……

　　「我非常懷疑妳所謂的『不介入他人恩怨』，是否真如妳內心所想。」在他正準備要離去時，又突然回頭。

　　什麼意思？她不解地問。

　　「就當是過來人的心得吧。」他意味深長地微笑，隨即揚長而去。

　　「要在這個世道生存下去，妳不可能一直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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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般五味雜陳又說不上是哪裡怪的感受，始終讓瑞恩無法專心在路況，索性在駛入主要幹道後啟動自動駕駛功能。

　　同時，躺在後座的女子嘴唇微啓，發出蚊蚋般的聲響。

　　「曙光？」瑞恩回頭瞟了眼理應睡死的俠，見對方仍閉著眼睛，不像是醒了的樣子。

　　夢囈？

　　「我醒著。」彷彿從那簡短的關切中感覺到什麼，閉眼的曙光再度以疲倦的輕聲開口。「只是身體還動不了……說話倒是還可以。」

　　「釉綠說這是妳的老毛病？」瑞恩轉回視線，看著車窗外。「是因為將雷獄用於強化體能嗎？」

　　仔細回想一下就知道，雖然俠總是一臉從容，但本質是因為她在操作異能上注意著諸多省力訣竅，例如讓動作加速這招，明明可以在戰鬥中獲得巨大優勢，她卻只會在關鍵時使用，且至多就數秒的時間，十分謹慎。

　　曙光沉默了一下，不承認也不否認，反而若無其事地離題：「雖然我突然睡著，卻還是隱約聽到了你們的談話。」

　　「呃。」瑞恩浮現不妙的預感。「妳聽到了什麼？」

　　「不多，只聽到你與他在討論所長的身分。瑞恩……嗯，現在該叫小姐還是先生？」

　　「妳從來沒這麼叫過我吧。」預感成真，瑞恩忍不住吐槽。

　　「桑塞特後來怎麼了？」沒在友人的性別問題上多做停留，曙光又問。

　　看來車門關上後的事她一概沒聽到，於是瑞恩將自己與釉綠交易一事簡單帶過。

　　曙光沉默。

　　「謝謝。」半晌，她回覆。

　　「謝什麼？」瑞恩覺得俠與盜真不愧是一起長大的人，道謝總是來得如此突兀。

　　「我想親手了結與他的恩怨。」曙光帶了點茫然地說道。「但我一直沒想明白，如何看待桑塞特的所作所為……」

　　語到中段戛然而止，而後是比方才更久的靜默。

　　「曙光？」以為她又睡著了，瑞恩試探性地出聲。

　　「……這個代號起源自一名傭兵。」

　　瑞恩愣了下，才意識到俠指的是「曙光」這個稱呼。

　　曙光的語氣一頓一頓，似是在回憶往昔。「他說傭兵的本名不值錢，因為隨時都可能死去，所以通常是透過與個人特徵相符的代號互稱彼此與敵手。即便如此，他還是替我取了這個充滿希望的新名字。」

　　「這麼說來，妳為什麼會成為傭兵？」瑞恩仔細回想，發現俠今天雖然聊了不少往事，卻唯獨沒提起這個令人好奇的點。

　　本以為是對方不想提起，但根據目前轉移到的話題，顯然不是這麼一回事。

　　「和其他事相比，其實不是什麼特殊的機遇。」果不其然，曙光選擇娓娓道來。「逃出實驗所後，我流浪了好長一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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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時還是少女的她跌跌撞撞地在荒蕪地帶行走，靠著從A74鍛鍊出的強韌體質與不凡身手打獵維生，勉強地苟活著，直到誤打誤撞地找到一座偏僻的村莊，才體力不支地倒下。

　　然而那村落是人販子的據點，再度醒來時，自己渾身赤裸、兩手被綁著，正要被搬上一輛卡車。

　　毫不猶豫地踹倒最接近自己的人販子，她從對方身上找到被搶走的短刀，割開繩結、將其一刀刺死。

　　其餘的人販見狀，慌忙以各種武器包圍住她，卻只是更快遭到血洗。

　　當一群全副武裝的人闖入村落時，就是見到此般煉獄。

　　那之後的事情記不太清了，她只記得有許多槍口對著自己，隨後便再度失去意識。

　　後來才知道，那些人是隸屬俄羅斯傭兵團的成員。

　　一群傭兵弟兄起先還以為少女是該殲滅的目標，經過現場的一番調查，發現對方不僅不是，還幫忙屠了所有目標，索性將陷入昏迷的小傢伙撿回營地，細心照顧至其醒來，並詢問來龍去脈。

　　不諳世事的少女當然是據實以告了。

　　然而實驗所的存在即使於傭兵而言也非平時能接觸到的，他們無不露出震驚的神色，卻絲毫不懷疑自己的說詞，只是有些人嚷嚷著想與實驗所出身的孩子比劃比劃，被傭兵隊的隊長巴頭。

　　人家只是小孩子──隊長如是斥道。

　　她很想說，自己的實力不比這些人弱，但同時又感覺到，這些人很「強」。

　　自己分明是一個來路不明的陌生人，傭兵們還是選擇悉心照料自己，將本就捉襟見肘的軍用存糧拿出來給她吃，直至恢復健康。

　　幾乎就把少女當作是自己人。

　　又後來，在得知她無處可去後，隊裡的一人立刻跑到行李箱裡翻找，翻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寫著「傭兵報名表」。

　　在名字那一欄裡，她填上了自己那特殊的名字。

　　想當然，沒人會唸。

　　嘗試了幾次後，眾人果斷放棄，反而是隊長呢喃著相似的讀法，結合另一種語言的諧音，替她取了「曙光」的綽號。

　　彷彿是這個名字帶來的幸運，雖說傭兵的折損率極高，他們這支小隊卻奇蹟似地在一次次險境裡死裡逃生，而在工作之餘，傭兵也樂於教導曙光嘗試各種事物，協助她融入這個於實驗所出身者而言有些原始的世界。

　　非親非故，卻堅定不移的大家庭。

　　但曙光也在一次次任務中發覺，傭兵也不是什麼正常職業，雖說大伙兒懷著滿腔熱血、以守護為志，幹的卻盡是不能讓外界察覺的事，大災難前主要是在擊破犯罪組織，大災難後卻開始與他國起衝突。

　　全球政府的統一並非表面上看來的一帆風順，為了在新政府裡分一杯羹，各國動用麾下的傭兵清剿政敵，在局勢的沙盤上推演。

　　傭兵向來是活在黑暗當中，本就不為人所知的生命，死活自然顯得無足輕重，但隨著各國傭兵的相繼殞亡，眾人終於頓悟，他們為了自己的道不惜手染鮮血，實則只是被爭權者拿捏的棋子。

　　正義不過是當權者的謊言。

　　待新政府的權力鬥爭稍微平息後，傭兵們又被命令著去獵殺被掌權者視為「異端」的抗議民眾。

　　傭兵的手段上不了檯面，不代表他們是什麼是非不分的壞蛋。

　　大家都是好到不能再好的好人。

　　在被蒙蔽的真相尚不明朗前，第一個逃跑的是鄰隊弟兄，被冠以叛徒之名，遭曙光所屬的隊伍追緝、處決。

　　後來眾人幡然悔悟，興起退出的念頭，回望過往的所作所為，才驚覺他們早已預見了傭兵末路。

　　即便如此，團裡的弟兄還是討論起離開傭兵團後的生活，假設他們會有滅絕以外的未來。

　　但是奇跡沒有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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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的事情，你也聽說了。」

　　曙光頓了一下，似是至今仍難以去回憶當時的情境，最終卻還是開了口。「政府忌憚我們的戰力，命我們前往八區調查在當地出沒的青色盜團，實則早已與青色盜團結盟，營造傭兵在爆裂意外中不幸殞命的假象。而我之所以僥倖存活，是因為在那天潛入了盜團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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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資歷來說，單人潛入工作不應該由她這個最年輕成員來擔任，但那天一反常態，在敲定潛入敵方據點的計畫後，隊長將重責大任交給她一人，並允諾包括他在內的其他隊友會在遠端全力支援。

　　不能總是依賴前輩嘛──隊長如是說著，伸手拍了拍她的頭頂。那兒曾是高貴的白金秀髮，在日復一日的壓力輔以A379消失的影響下，褪成一片灰白如銀的色澤。

　　現在想來，或許他們當時已隱約預見了既定死亡。

　　隔天，曙光穿著搶來的敵方制服，在守備最薄弱的時段偷偷潛入敵方據點，也是在那裡，她偶然瞧見一抹眼熟的金色。

　　竟然是桑塞特。

　　曙光拉下鴨舌帽的帽緣，不著聲色地讓視線跟隨對方，在後者與自己擦肩而過時，他與同僚的對話順勢流入耳中。

　　他們討論的，乃是殲滅傭兵隊伍的計畫。

　　同僚誇讚桑塞特想出的計畫，猜測政府與盜團高層會對他們的手段感到滿意，而金髮青年只是擺出那一慣偽裝用的笑意。

　　他們嘻笑著經過曙光。

　　沒有察覺她。

　　曙光幾乎是無法控制地僵直在那裡，待桑塞特遠離才猛然回神，三步併作兩步地往據點外狂奔，終於注意到入侵者的守衛們一擁而上，無一不被雷電燒成焦黑一片。

　　她能以最快的速度回到營地……曾經是營地的地方。

　　那兒如今只是一片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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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人活下來。」

　　曙光的敘事愈發微渺，像是氣力流失一般，吞吐亦變得緩慢。「我以這樣的形式，被前輩們『送出』傭兵團，那之後，傭兵戰爭爆發……」

　　均勻的呼吸聲取代了艱難的回想，這次無論被喚幾聲都沒有回應。

　　八區俠又一次無預警地沉入夢鄉。

　　瑞恩長吁一口氣，胸口的沉悶卻怎麼也驅不散。

　　聽曙光自述過去經歷時，總會在她心裡產生割裂的感覺。

　　考量到雙方的出身不同，形成這樣的想法是無可奈何。她在上小學時，有人在進行殘酷的殺戮實驗；她在國中準備升學考試時，有人在不為人知的戰場上殺敵；包括她在內的眾人拚盡全力在大災難中掙扎生存時，有人正趁著災難帶來的混亂蠶食世界權力……

　　分明身處同一個世界，為何總像是活在不同時空？

　　更奇妙的事，自己到底是怎麼逐漸與這樣的世界接軌的？

　　瑞恩忽然想起棲靜學院、想起送自己去看三區畫展的佐久間教授、想起自己幾個月前還被原紛呈瞞著偷報名校內格鬥賽……

　　如今第七區也身陷艱難未知的局勢，學生與教授生死未卜。

　　隨著接觸的勢力愈來愈多、了解得越多，瑞恩開始懷疑，就算他們真的阻止了明年的處刑，平凡的日常也是一去不復返。

　　但是對有些人而言，自己所謂的日常或許與虛構無異。

　　就像大災難後出生的孩子，難以共情大災難前的低科技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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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她默默省思時，太陽徹底沉入地平線，窗外的天色接近全黑。

　　瑞恩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整個行程早已超出預計時間，應該和留守醫院的玥夜通知一下，免得引發多餘的擔心。

　　抄起在旁充電的手鐲，點兩下打開操控視窗，沒想到卻炸出一大堆未接來電通知。

　　瑞恩愣了愣，掃視一遍來電者，大部分是玥夜和原紛呈。

　　撥開那些肉眼可見慌張的未接通知，底下冒出一則簡訊，發送者竟是據說忙得不可開交的原梧崎。

　　訊息內容非常簡短──

　　楊靖銨和原允燭失蹤，速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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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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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話、速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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